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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窃香   林香凝 ...

  •   林香凝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冰裂纹青瓷茶盏。茶汤早已凉透,映出一张百无聊赖的脸。
      深宫的日子,才过了几天,便漫长得让人心头发慌。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连一本能解闷的闲书都寻不着。时间像是凝固的琥珀,将她困在其中,每一次呼吸都黏稠而缓慢。
      殿内侍立的宫女们屏息垂首,连喘气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新晋的皇后娘娘。
      琉音小心翼翼地挨近:“娘娘可是乏了?要不要歇息片刻?”
      林香凝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声音里透着一股娇慵:“乏是乏,却又睡不着。”她轻叹一声,忽然想起什么,眼中亮起微光,“凤仪宫里,可有书房?”
      “回娘娘,有的。”琉音低声答道。
      “当真?”林香凝眼睛一亮,总算找到点她感兴趣的消遣了。
      她兴致勃勃地起身,带着几分期待踏入寝殿东侧相连的书房。推开雕花木门的刹那,一排排整齐的檀木书架映入眼帘,上面码放的,却无外乎是《女诫》《内训》《列女传》《女则》……
      林香凝指尖一顿,带着一丝好奇随手抽出一本《女诫》,翻开首页便是“夫为妻纲,妇德惟贞”。
      再抽一本《内训》,“女子无才便是德,宜静默,勿妄言”。
      “……”
      她不死心,几乎翻遍了所有书架,结果不是教导女子如何成为贤妻良母的训诫,便是枯燥晦涩的经史子集。连一本能让人轻松片刻的闲书都找不到。
      她悻悻地合上书册,转身走回寝殿,心里暗暗盘算:过两日非得派人去宫外搜罗些话本传奇不可。
      午后,春阳正好。
      林香凝独自坐在庭院的秋千上,脚尖轻轻点地,秋千便慢悠悠晃起来。杏色裙裾随风扬起又垂落,像一片无处依托的云。
      有宫人碎步上前,恭敬询问:“娘娘,奴婢为您推秋千吧?”
      她摇摇头,声音轻软:“不必,我自己来就好。”
      她其实……有些怕高,更怕那种失控的坠空感。秋千稍荡高些,心就悬到嗓子眼,眼眶也会不争气地发酸——这恼人的泪失禁体质,总在她想维持镇定时拖后腿。她可不愿在宫人面前失态。
      四周不知何时静了下来。原先隐约可闻的、宫人们轻缓的脚步声与低语,消失了。连枝头的鸟雀都噤了声。只剩风穿过叶隙,发出单调的沙沙响动。
      一种被注视的、若有若无的异样感,顺着脊背悄悄爬上来。
      她下意识转头——
      一道修长的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
      祁晔静立在春光里,衣襟处的暗金龙纹泛着幽微的光,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深刻得不似真人。他眸色晦深地望着她,不知已看了多久。
      “皇……”林香凝心下一惊,慌忙要起身行礼,肩头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
      “往后不必行这些虚礼。”他垂眸看她,目光温沉,“尤其只有你我二人时。”
      林香凝怔住,抬眼看他,却见他唇角微扬,眼底似掠过极淡的笑意。
      祁晔缓步绕到她身后,双手自然而然搭上秋千绳。林香凝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觉身后传来一股轻柔的推力——
      秋千向前荡去。
      幅度其实不大,但那突如其来的推动与短暂的离地感,仍让她的心轻轻一悬。她下意识攥紧两侧绳索,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浑身不自觉绷紧,防备着他下一瞬可能增加的力道。
      然而,预想中更大的幅度并未到来。祁晔似乎敏锐地察觉了她的紧张,力道始终维持在一种极致的轻柔与克制中,推送的幅度小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碰损的珍品。
      秋千便以这般近乎悠闲的速度轻轻晃荡。林香凝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开,随即涌上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绪——这算哪门子荡秋千?比她自个儿晃得还要保守。
      忽然,秋千缓缓停住。
      祁晔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与她平视。距离太近,近得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睫羽,和那双深澈桃花眸中自己微怔的倒影。
      “朕能和皇后一起荡么?”他问,声线放得很轻,像羽毛不经意拂过耳廓。
      鬼使神差地,林香凝轻轻点了点头。
      祁晔唇角微弯,在她身侧坐下。秋千本就不宽,两人并肩,衣袂相贴,体温透过单薄的春衫隐隐传来。他修长的手臂随意搭在秋千架上,姿态看似闲适,却将她半拢在身前。
      林香凝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属于另一个人的、强烈的存在感与清冽的龙涎香笼罩下来,让她呼吸都有些发紧。她试图不着痕迹地向旁挪开半分,拉开这过分亲近的距离。
      忽然,手背一暖。
      男人温热干燥的掌心,毫无预兆地覆上了她微凉的手背。那温度如此鲜明,灼意顺着相贴的肌肤蔓延,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惹得她呼吸一滞。
      “虽说春日渐暖,余寒却未消,”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气息拂过耳廓,“当心着凉。”
      说罢,他极自然地将她微凉的手完全裹入掌心,指腹若有似无地抚过她手背细嫩的肌肤。
      林香凝天生体凉,此刻被他这么握着,那暖意竟有些烫人。她轻轻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些,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挣脱,又未弄疼她。
      算了。她暗自抿唇,爱握便握着吧,权当是个现成的暖炉,不用白不用。
      傍晚,祁晔留下用膳。
      林香凝午膳贪嘴多吃了半碗樱桃酪,此刻还不饿,只小口喝着汤。祁晔倒是用了不少,举止优雅,吃相赏心悦目——颜控如林香凝,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确实下饭。
      用完膳,她以为祁晔会顺理成章留宿。毕竟新婚不过两日,表演恩爱是常态。
      可他却擦了擦手,起身道:“朕还有些折子要批,今夜就不留宿了。”
      林香凝一怔,随即从善如流地行礼:“恭送皇上。”
      等他走了,她才轻轻舒了口气。
      夜色渐浓。
      林香凝洗漱后,屏退宫人,独自躺在宽大柔软的床榻上。春夜犹带寒意,她将厚实的锦被严严实实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莹白小脸。
      寝殿内只留角落一盏宫灯,光线昏黄柔和。鎏金香炉中,安神的沉香静静燃着,逸出袅袅青烟。
      一道修长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映在床榻外侧那层藕荷色的轻纱帐上。
      影子静立良久,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唯有极细微的、几不可察的呼吸声,证明着那是个活人。
      许久,一只骨节分明、在昏暗中显得异常白皙的手,缓缓伸出,撩开了纱帐的一角。动作极轻,极缓,未发出一丝声响。
      榻上的少女睡得正沉,对此毫无觉察。
      因着安神香与温暖的被褥,她一张小脸睡得红扑扑的,长睫如蝶翼般静静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唇瓣微微张着,随着清浅的呼吸轻轻翕动,在昏蒙光线下,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可欺的色泽。
      来人的面容隐在纱帐与昏暗交织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依稀可见其优越而清晰的下颌线条,和那双在暗处显得格外幽深、正一瞬不瞬凝睇着榻上人的眼眸。
      那只撩开纱帐的手并未收回,反而缓缓探入帐内。
      指尖带着一丝微凉,以某种近乎审视的缓慢速度,一寸一寸,抚过少女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最后,停留在那微张的、如花瓣般柔软的红唇上。
      指腹下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停留片刻,指尖继续向下,掠过精巧的下巴,最终停留在那一截纤细如玉的锁骨处,流连摩挲,感受着肌肤下温热的生命力。
      修长的手指在那里停顿了更久,似在丈量,又似在铭记。最终,缓缓收回。
      接着,他伸手,极其轻柔地勾起少女散落在枕畔的一缕墨发。发丝柔软顺滑,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清香,融着殿内沉静的安神香,氤氲成一种独属于她的气息。
      他将那缕发丝凑近鼻端,轻轻一嗅。阴影中,喉结无声滚动。
      暗处那两道幽深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网,将榻上酣睡的少女牢牢笼罩。那目光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审视、探究,以及一丝别的什么。
      他就这样静静看了她许久。
      最终,那身影悄然退后,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撩开的纱帐被轻轻放下,掩住榻内光景。
      一切恢复如常,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唯有空气中残留的一缕极淡的龙涎香与安神沉香纠缠在一起,证明着方才并非梦境。
      榻上的少女似乎睡得有些不安,在梦中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将半张小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嘤咛,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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