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时》望山尔

2、月夜 瑞珠一径走

　　瑞珠一径走入寝殿之中，细声吩咐下面的人舀水兑一些玫瑰香汁，又接过侍女手上的篦子轻轻为江望月篦头。

　　侍女将皇后卸下的钗环，一一罗列清点，又小心地将头面摆放整齐收入妆奁之内。

　　今日中秋宫宴，她云鬓高耸，蓬松如入云端，朝阳五凤挂珠钗正衬繁复精致的凌云髻，彩蝶戏珠金步摇装饰在两鬓之边，一步一颤，精美绝伦。全场的官宦女子半是敬畏，半是真心，纷纷夸赞她的盛装。

　　细密的篦子缓缓梳入她如瀑的青丝之中，缓解了不少望月今日的乏意。她的一头长发，油光水滑，被养得极好。在闺阁时便备受各家小姐的艳羡，向她讨教养发之道，以期如同她一般乌发如云。

　　大婚之后，李景淮最爱用瓷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她的头顶，为她理顺一头乌发。而今日，中秋月圆之夜，即便是民间的百姓也会阖家团圆，一同拜月，夜语共话，她的夫君此刻却并不在她身边。

　　侍女将帕子浸入金盆之中，玫瑰的香气瞬间盈满整个殿中，又绞干净上面的水，轻轻地为望月拭去脸上的残妆。凤鸾阁中无声无息，只有侍女来回服侍皇后梳洗就寝的声音。

　　“皇上今日召了哪位妃嫔侍寝？”

　　“回娘娘，是淑贵妃。”瑞珠动作愈加轻柔，长长的头发散落在望月的寝衣之上。

　　望月端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是稀松平常的事了。“松儿可睡下了？”

　　“小殿下已由奶娘服侍安歇了。”

　　“瑞珠，今日的沈娘子你觉得如何？”

　　“恭敬有礼，谨慎驯顺，举止得体。”

　　皇后轻笑了一声：“依我看不止如此，她还艳若桃花，眉如春柳，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

　　“娘娘说的是。”

　　良久，望月又冷声补充了一句：“还是陛下最爱的样貌。”

　　瑞珠手上的动作不停，轻声安慰：“娘娘别生气，您是中宫之尊，今日宫宴之上娘娘风华绝代，无人能及。”

　　今日席间笑语欢声，美人众多，一群莺莺燕燕争相献艺，林氏一身妇人装扮，衣衫发饰得体却不失规矩，其实与花枝招展的众人相比，她在人群中并不出挑。可是李景淮还是不错眼地盯了她半晌，对于其他的世家女子都不甚在意。

　　她与李景淮成婚已逾十载，两人的感情大不如前。

　　大婚之时，李景淮还是敬王，彼时只有江望月一个正妃，两个人也举案齐眉，琴瑟和谐地度过了两年的时间，李景淮为望月推拒了世家女子无数，表明自己对正妃一心一意，不愿再有侧妃。

　　两人早起描眉画鬓，白日对弈论诗，傍晚操琴饮酒，夫妻恩爱和乐。

　　可惜这样两情缱绻的日子堪堪两载，先皇就以子息为由先后为当时的敬王挑选了虎贲将军陈定北的长女陈妙仪，安西都护府郭子逸的千金郭丽音等女子。

　　如花般的佳丽接连被抬入敬王府中做侧妃、侍妾。

　　早些年，李景淮还常常来关心照料望月，不多时，他成为了太子，朝务越来越繁杂忙乱，后来成了皇帝，两人再不复从前恩爱。

　　望月出身永州江氏，前朝即为名门望族，江家自追随本朝开国皇帝立下从龙之功以来，更是备受倚重，三位江家先祖都曾位及人臣，荣膺宰相之位，其中之一便是望月的祖父。

　　江家的族中从仕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江家门生宾客更是多如牛毛，朝野之中，江家子弟的地位不可不谓之举足轻重。

　　望月的母亲是出身陇西王氏的名门贵女，陇西王氏的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树大根深，两家联姻的旧例已有几十载，望月的父母也算是续写了两家联姻的佳话。

　　因此永州江氏和陇西王氏的势力在朝中也越来越蒂固根深。

　　出身高贵的望月其实并不懂得如何讨得夫君的欢心，也曾经努力摸索过皇帝的喜好。曾经两个人度过过那样一段美好的时光，她的骄傲和自尊不允许自己像其他女人一样向李景淮阿谀献媚。

　　这样没有气节的人，她一向是不屑与之为伍的，她用不着也没有必要对别人曲意逢迎。

　　星移斗转，皇帝已登大宝三载有余，她也从曾经的敬王妃到太子妃再到如今成为了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有些事已经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

　　母亲殷殷的叮嘱，父亲急急的言语，朝堂之上越来越紧迫的形势都在簇拥着她抓紧时间——淑贵妃的儿子已经破格封为秦王了。

　　揣度圣心自古以来便是波云诡谲的朝堂之上文官武将的拿手好戏，他们的头恭敬地屈着，可是眼珠儿却在笏板之后滴溜溜地转，琢磨着皇帝的一举一动，准备随时在朝堂上掀起新一轮的风起云涌。

　　陈妙仪一直以来备受喜爱，李景淮初登大宝便一举封其为贵妃，只在皇后之下。陈家在边关屡立战功，其父统管四十万边塞将士，擢虎贲大将军，所受到的恩宠荣耀无数，已经是加无可加的官爵，赏无可赏的富贵。

　　她的儿子虽然是长子，可时年七岁便获封秦王——这可是先帝登基前的封号。

　　满朝文武或许都在猜测，江望月这个皇后是不是已经失宠，怎么着中宫也有子嗣，虽是过继故去的孟昭仪之子，到底从礼法上也是嫡子。

　　皇后的养子尚未有封爵之赏，贵妃之子却已夺得荣耀之极的封号。难道皇帝有意废后？可永州江氏、陇西王氏不容小觑，还是皇长子聪明乖觉，皇上有意命其承先帝鸿志，继立大统？

　　其实望月已经无暇顾及今日李景淮翻了谁的牌子，宣召谁去侍寝，也不在意他是不是罔顾自己皇后的颜面，在中秋月圆之夜和其他女子一家团圆。

　　但是她想起两人初初成婚之时，李景淮温柔地揽着她的肩，她轻轻地依偎在他的怀中，两个人一同望着窗棂之中皎皎明月。

　　他柔声问她为何叫望月。

　　她告诉他自己出生在十五，那日云收雨霁，星光灿烂和明月交相辉映，故而得名望月。

　　他说：“真美，以后每个十五，我都一定会陪你。”

　　他说：“从此以后每一个月光盈盈的夜晚我都会想到你。”

　　他说：“不若我们的女儿就唤做盈盈。”

　　他说：“愿与卿携手共赏人间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