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的篮球/青黄】画地为牢》苏梨子

12、第11章

　　青峰大辉回房后，客厅归于真空般的寂静。过了良久，青峰慎一才从平板里抬起头，他摘了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心里明白今晚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继续工作了。
　　他收拢了资料回房，这里是他离公司比较近的一个落脚点，既然是落脚点，在装潢上就没有费太多心思，整体沿用了精装商品房原本的设计布局，卧室中规中矩地放着床、床头柜、衣橱等家具，不过因为公寓有独立书房的原因，青峰慎一把书桌的布置给省了，他按照自己的喜好，在那个位置放了一台老式的放声机。
　　他取出一张黑胶片，舒缓的音乐自放声机里传出，小提琴声婉转、背景的钢琴伴奏灵动，与管弦乐的和鸣谱成悠扬的乐章。这首《G弦上的咏叹调》一直到巴赫离世百年后才大放光彩，即便经过了现世的多重改编，这首曲子仍然带着巴洛克时期的浮华风格，又受到当时宗教因素的影响，华美中充斥着沉默的智慧、冷静与克制。
　　青峰慎一的意识随着旋律浮浮沉沉，许是工作上的事情让他心烦，又或者是睡前的交谈扰乱了他的思绪，半梦半醒间，他不自觉地回忆起了一些有关黄濑凉太的往事。

　　黄濑凉太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三岁时被收养，九岁时被重新送回福利院，十二岁时进入帝光中学，也许黄濑凉太知道，也许他不知道，在他得到那个名额的时候，他就已经正式进入青峰集团的眼帘，十五岁时的会面不过是打的第一个正式的招呼。
　　黄濑凉太的童年动荡起伏，前十五年人生所承受的，已经超越了当时大部分同龄人在那个年纪所需要承担的重任。
　　他是青峰慎一为青峰大辉培养的职业经理人，是青峰慎一挑选的“种子”之一，也是最终真正开花的一个，是青峰慎一最满意的作品。
　　青峰慎一习惯了居高位，习惯了那种自上而下的掌控与对细节之处的精雕细琢。
　　唯一一次的脱轨，就是两年前，也是那次变故造就了如今他与黄濑凉太之间心照不宣的相处模式。

　　一场慈善音乐会结束后，说是慈善音乐会，其实也不过就是一群人聚集在一起你来我往、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最终还是回到利益本身。
　　比如今天音乐会的大提琴手就是他兄长青峰陆一近期尤为宠爱的一个新欢，这人在搭上青峰陆一后，顶着乐团首席的名号加入了娱乐圈，美艳的外表，截然相反的艺术气质加成，“反差”的标签让她在出道后迅速收割了一批粉丝。
　　没有人谩骂她对于艺术的“背叛”吗？有，但那又如何。利益本身就掌握在得利者手中。
　　“圣女落入尘埃、巫女怜悯众生。凉太，你觉得呢。”
　　青峰慎一记得，黄濑凉太只是偏了偏头：“我是一个听众，我只在乎好不好听。”
　　整场音乐会，黄濑凉太没有表现出对这样场合的任何情绪，喜爱或是厌恶，他表现得张弛有度、礼貌有加，始终跟在青峰慎一身边没有半点越界。
　　晚宴将结束时，主办方被邀请上台拍照，黄濑凉太的身份还不够格，被留在了台下。
　　待青峰慎一回到台下时，没看见黄濑凉太，却见一名侍者迎上来，对他恭敬地躬了躬身。
　　“慎一先生，晚宴即将散场，考虑到一会儿人流较多，安排了特殊通道请贵宾先行。”
　　一般来说，即便有贵宾通道，会场的工作人员也会提前打好招呼，避免散场时因不知道正确路径而造成场面混乱。
　　青峰慎一没有动身，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这个侍者，却见侍者坦然自若，又向他弯了弯腰：“慎一先生，凉太少爷已经先行前往了。”
　　此话一出，青峰慎一脸上的表情就冷了下来，他不相信一向谨慎的黄濑凉太会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随便跟人离开，唯一能够解释的，就是黄濑凉太的离开并非出自他的本心。
　　当时众人的关注点都在舞台上的合照，台下灯光昏暗，自然没人会注意一个少年的去向。
　　青峰慎一冷着张脸，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时，上扬的眼尾便不再显得那么多情，会让他看起来锐利而凶悍，但侍者始终躬着身，像是不去注意一般。
　　稍许顿了几秒，青峰慎一抽出了环抱在胸前的手臂挥了挥：“带路。”

　　宴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高层，不过这家酒店建得早，虽然外观在逐年翻新，但内里结构是再调整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样了。
　　这块区域与其说是酒店，不如说是一个城市综合体，最下面两层及地下是商场，上面分A、B两座，分别是酒店和办公楼，不同的门禁和通道可以到达不同的区域。
　　这样的城市综合体别说现在了，在当时更是一个大胆且前卫的建筑结构。
　　不过因为造得早，一些不便之处后来就慢慢体现出来了。
　　办公楼的电梯设计与现在类似，分为高区专用与低区专用，就是这个酒店的电梯设计后来一直被人吐槽。
　　酒店同样也分为了高区和低区，但是入住办理是在中区，等于说，一个人如果要前往高区，他需要先到达中区楼层，然后穿过一片开发商布置精美的中庭花园，到另一个地方搭乘另一部电梯才行，如果对这个地方不熟悉，是极有可能在里头迷路的。
　　青峰慎一对这个地方不熟，跟着侍者的时候，目光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一进电梯，青峰慎一就见侍者刷了门禁卡，几个特定楼层的按钮亮了起来，青峰慎一轻笑一声：“我倒是不知道，你们的车库是往上走的，嗯？”
　　“既是贵宾通道，自然会有些与众不同。”侍者笑着应道，没有半点被戳破后的心虚。他甚至都不是看着青峰慎一说的，只是从电梯门的反射上观察青峰慎一的倒影，没了半点卑躬屈膝的模样。
　　“叮”地一声，电梯门开了。
　　这里是顶层，任何一家酒店的顶层基本上是总统套房所在的楼层了。
　　侍者摁着“开门”键，对青峰慎一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其实青峰慎一觉得自己应该会有更好的处理办法，不论是趁机给助理发消息还是联系别人找黄濑凉太的下落，他都可以尽可能地不掺和到这件事里去。
　　可偏偏，他当时脑子里只蹦出了五个字。
　　——没有退路了。
　　青峰慎一先迈出了电梯，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顶层连装潢都和其他楼层不同，不论对方是谁，目的是什么，可见都是下了血本了，青峰慎一的心情逐渐凝重，侍者为他刷开了走廊尽头的一道门，轻轻推开。
　　“Have a good night. ”
　　随后侍者从消防通道退出了楼层，整条走廊寂静得有些过分。

　　原本他不明白那侍者为什么要那么快离开，甚至不留下来确认他是否进了房间。
　　而后他嗅到了空气中弥散着的一股不正常的甜香，这和酒店使用的香氛不同，涌入鼻腔进肺里走了一遭，异常的燥热却像是顺着血液涌向四肢百骸，它的来势并不凶猛，却能让人感受到坐立不安的难耐。
　　这味道有催qing的作用，可寻常催qing药剂总会有些让人眩晕的成分，但这股味道却会让人愈发清醒，像是要叫人看清自己是如何清醒着堕落与沉沦。
　　何其歹毒。
　　青峰慎一以手掩住口鼻，但收效甚微，他已经可以感觉到一股热意冲向了自己的下腹。
　　门虽然开着，但他看不清屋内的情形，一条狭长的通道，左手边应该是卫生间和衣帽间，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个客厅，再往里他就看不见了。
　　想到一旦踏入这个套房，即将等着他的是什么，青峰慎一就心里一颤，他皱起眉头，打起了十八分的警觉。
　　他听到里面传来一些动静，但因为隔音太好听不真切，正当他踟蹰着，只听到一声厉呵：“不能进来！”
　　这是黄濑凉太的声音，但以往清丽的嗓音此时染上了几分欲色和难耐，让人一时无法分辨清楚究竟是拒绝还是欲拒还迎。
　　许是嘶吼得太过用力，黄濑凉太在里头咳了一阵，好一会儿才听到他重新开口：“这是圈套。”
　　此时他的声音在极力恢复往常，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沙哑。
　　青峰慎一没有动，他听到里头传来踢踏的脚步声，青峰慎一在通道的尽头看见了一个身影。
　　黄濑凉太还穿着今天来时的那身西服，可原本服贴合身的西服现如今有些发皱，胸前的衬衫随着呼吸的起伏勾勒出少年薄薄的胸肌。
　　黄濑凉太的双手紧握成拳，他面色绯红却强自镇定，一双眸子让墙上的壁灯染得晶亮：“不能进来，离了走廊没了监控，一切就都说不清楚了。”
　　一旦青峰慎一踏入房间，那“青峰慎一豢养资助少年”的消息就会不胫而走，无论这间屋子是否发生过什么，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隔着长长的走道相望，最终，青峰慎一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尽可能让自己暴露在摄像头里。
　　“我找人过来。”
　　青峰慎一注意到黄濑凉太的身子一颤，他抿了抿唇，半晌才吐出一个“……好”。
　　他明白为什么黄濑凉太会犹豫，因为任谁都不愿被人看见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
　　“这件事，会尽可能……”
　　青峰慎一的话还未说完，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轻笑，可能只有此时，在药物的作用下，黄濑凉太才有了一丝松懈，他展现出了对于上层财团的不屑、对势力权衡的轻蔑和对人固步自封的嘲弄。
　　这是黄濑凉太清醒时所不会表现出来的，这才是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态度。
　　为什么？
　　因为哪怕青峰慎一对这件事已经有了底，他也无法对幕后之人做出任何动作，因为那个人极有可能是他的兄长。
　　所谓知己知彼，青峰陆一身边的那个大提琴手，最初就是在这个酒店的表演乐团发家，重新选在这个地方，总不见得是她不忘初心。
　　而房间里的那股怪异味道，他虽然没见过，却也听说过，是娱乐圈里专门用来对付一些不听话又没有背景的人的。过去的那些药物，会让人丧失神智，大大降低了“那种事”对于那些人的观赏性。
　　可正因为指向太过明显，才显得对方有恃无恐，让人摸不清究竟对方手中还有什么底牌。
　　青峰慎一顺着正确的路线回到车内暂避，可车内冰凉的空气一点没有抚平他身上的燥热，一张秀丽不屑的面容不断在他的眼前浮现，待到一股子凉意喷洒在手上，青峰慎一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彻骨的冷意让他打了个寒颤。

　　青峰慎一最后是在医生及酒店主事人的陪同下进入房间的，进入房间时他们还废了些功夫，似乎是为了安全，黄濑凉太将自己关在了主卧内，里头不知道用什么给堵上了，连钥匙都打不开，最后是酒店主事人把门给撞开的。
　　他们在主卧的卫生间里找到了黄濑凉太，只见他把自己浸在了圆形的下沉式浴缸里，衣物都浸湿了贴在身上，他微仰着头，鼻尖呼出的气微弱地带动了水面，他睫毛微颤，悠悠醒转，金色的发丝死气沉沉地黏在脸上，他只看了青峰慎一一眼，便彻底晕了过去滑落进水中。
　　青峰慎一的反应比谁都快，他一个健步上前把人捞进怀里，丝毫不在意冷水打湿了自己的衣裳。
　　他的目光移到了黄濑凉太紧握成拳的手上，废了点劲儿掰开，红色的血丝在水中悠悠升起，随着波纹一点一点晕染开来。
　　那是他一直握着保持清醒的尖锐叉子。
　　青峰慎一微微眯起了眼睛，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
　　“……你倒是个不怕痛的。”

　　救护车“呜啊呜啊”地呼啸而过，载着昏迷的黄濑凉太前往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