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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人类为何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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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比罗维,旧日遗响。
宁清风先听见了风。
很远,又很近。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托着一枚带萼的种子,在她眼前缓缓旋转。
薄如蝉翼的种萼上,挂着一滴血。
远处的祷念仍在断断续续地传来。那缕细弱的联系穿过混乱的声音,牵向某个狭小、昏暗的房间。
蜡烛。熏香。镜子,还有一根白色的蘑菇丝。
她循着它,向前了一步。
下一刻,脚下有了重量。
原本扭曲的天地骤然向两侧撑开,无数重叠的轮廓被强行推回原位。废墟、街道、枯木,在她的视野中层层展开,灯火稀稀拉拉的城市终于有了清晰的形状。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极其沉闷的——
咚。
仿佛有什么过于庞大的东西,降临了这片天地。
压在了这片大地涌动层叠的血肉上。
噗嗤——
浓稠的血雾在旧日遗响下炸开,血染了整座城市。
到处都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几乎看不见光的小巷子中,一个跛脚身影乍然出现,头顶一盏裂了罩子的灯晃了晃,终于熄灭。
现在似乎是冬天,冷意贴着脚底缓缓爬上来。
宁清风垂下眼眸,看向了双手。
没了。
小蘑菇没了。
另外两个小累赘,也没了。
“啧。”她心底莫名有点烦躁。
“……”
宁清风闭了闭眼,从满城混杂的气息里,慢慢分辨出了熟悉的那一点。
软的,温热的,缩成一小团。
还在。
旁边还挤着两个小的。
她微微绷起的指尖松了下来,外面一阵嘈杂的喧闹,她转身准备从小巷出去。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鞋底碾过血液的声音。
“站住。”
一点猩红在黑暗中亮起。
来人站在巷外,穿着一件旧皮夹克,领口被江风吹得翻起来。指间夹着半根烟,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
她扫了眼宁清风,又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后方安安静静的小巷。
随后,轻轻吐出一口烟。
“你不对劲。”
宁清风没说话。
女人的视线从她苍白的脸移到微微倾斜的肩膀,最后落在那条不太自然的腿上。
“外面都成那样了,你还能好好站在这里。”
她顿了顿,神色逐渐认真:“你不是普通人。”
宁清风抬眸看她:“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呵。”女人从皮夹克内侧摸出一枚证件,展开,在她眼前停了一下。
“异常事物管理局办事。走吧,跟我回局里走一趟。”
宁清风的目光掠过她,看向巷外。
长街被断墙和倒塌的棚架堵住,提着灯的人影正向旧日遗响下跑去。有人跪在地上,徒手搬动压在瓦砾里的石块,手背擦破了也顾不上。一副担架被抬过街口,覆盖其上的白布垂下来,很快便被地上的血浸透。
更远一点的路口,横着一道刚刚拉起的封锁带。
女人又打量了她一眼,夹着烟的手往侧面一指:“局里就在那边,绕过去有路。”
意思是,别想溜。
*
小旅馆内,蜡烛已经烧到了底。
滚落的蜡油在圆桌上凝成厚厚一层,熏香的烟气还浮在半空。朴素的主祭盒没有合上,那根白色丝线静静躺在里面,几乎与垫着它的布融在一起。
门忽然被推开。妮可扶着门框,气息有些不稳,袖口那十朵白色蘑菇蹭上了一道湿泥。
“解决了!”
屋内几人齐齐看向她:“什么解决了?”
妮可咽了口气,终于把话说完整:“入侵奥比罗维的那只灾难级诡异……已经被解决了!死了,就那么一下,直接炸成血雾死了!”
一只骷髅猫猛地站了起来,眼眶内绿色的鬼火闪烁:“真的?”
“没错,旧日遗响那边已经在清理了。封锁还没撤,但确认没有继续扩散。”
一直攥着教袍的人松开了手,掌心全是汗。角落里有人捂住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随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谢天谢地……”
“谁解决的?援军到了?”
妮可摇头。
“那是怎么——”
“不知道。”她的声音低下来,“没有人说得清。”
短暂的安静中,众人的视线默默默默落在了始终沉默的穿奢华白袍的教徒上:“圣子,你说会不会……”
她们的眼神落在了小型祭坛上的那根细细的白丝。
“会不会是……我那死去的死鬼神明,又爬回来了?”
“……”
妮可无语:“小蘑菇之神死不死我不知道。但我敢保证,祂如果没死,所谓的‘死鬼’,必然有你一个。”
没有人接话。
那点刚刚升起的喜悦静了下来。
小蘑菇之神已经沉寂了很久。
她们一次次摆好祭具,一次次念完祷词,等到香灰冷透,镜面重新照出自己的脸,也没有等来一句回应。
今晚,依旧没有神谕。
一截雪白的衣袖轻轻动了一下,以撒站了起来。
那身教袍白得与这间旅馆格格不入。布料厚密柔软,从肩头垂落时,没有一丝僵硬的褶皱;领缘细细滚着银线,连袖口那几枚不起眼的扣子,都是打磨成蘑菇形状的温润白石。
末日之后,单是维持这一身没有补丁、没有污渍的白色,就足够让不少人看直眼。
以撒和众人一样没有看向祭盒,而是盯着妮可问道:“伤亡呢?”
妮可的手指微微收紧,过了片刻,她似乎才做足了心理准备,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第十小队基本全军覆没,仅有一人存活。”
“你是说……”
旅馆的人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人说话。
妮可垂下眼,声音哑了些:“没错,人类最强的觉醒者——十队队长菲尔德他……也阵亡了。”
众人瞳孔微缩。
没有人再说话。
那截雪白的衣袖停在桌边,烛芯烧尽,最后一缕烟缓缓升起。
只剩下死寂。
*
异常事物管理局的走廊里,灯亮得有些刺眼。
宁清风跟在女人身后,一瘸一拐地走过了两扇门。
前方,一个抱着文件夹的人抬起头,目光落到前方女人脸上时,脚步明显一顿。
然后迅速转身,推开了旁边的门。“啪”的一声,门关上了。
宁清风:……
女人像是没看见,径直向前。
又走了几步,一个端着搪瓷杯的人迎面过来,刚要询问,视线往这边一瞥,看到女人手一抖,杯里的水洒了一点,连嘴都没来得及合上,便拐进了岔道。
宁清风慢慢看向女人的背影,这么不受欢迎的吗……
女人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下,推开门,往里面偏了偏头。
“坐。”
房间不大,没有窗。头顶一盏小灯昏黄地亮着,照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立着拖把,旁边一只空桶,桶底还留着半圈发白的水垢。
宁清风坐下了。
女人把烟按灭在门外的烟缸里,回来关上门,从皮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卷了边的小本子。
一支笔卡在书脊上,被她抽出来,甩了两下:“杜商,我的名字。”
她指了指自己,随后翻开本子。
“你的名字?”
宁清风没有立刻回答。
属于这具身体的零碎记忆,在脑海里缓缓翻过去。
工厂。窄巷。潮湿的地下室。
还有一条总是在疼的腿和脑袋,她从中挑出几样,随意拼了拼。
“宁清。”
“多大?”
“十八。”
“做什么的?”
“以前在厂里做工,清理垃圾。后来红月降临,厂子被我干没了。”——是真“干”没了。
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杜商抬眼看了看她的腿:“工伤?”
“天生的。”
杜商点点头,又低头写了几个字。
宁清风看着她。
很奇怪的笔录,很短。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也没有问她究竟看见了什么。
啪。
杜商合上了小本子。她向后靠了靠,神色忽然变得认真而严肃起来:“宁清,你相信天赋吗?”
宁清风:“?”
“有些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身上藏着怎样的潜力。直到遇见一个她的伯乐。”
杜商双手交握,搭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很巧,我的秘能,就能探知其他人的秘能。”
宁清风微微挑眉。
“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不简单。”杜商顿了一下,“你,是一个天赋绝佳的觉醒者。我看到了帝国的命运,紧紧维系在你的身上。”
宁清风没接她的话,反而多看了她一眼。
“所以,我的秘能是什么?”
小房间里安静下来,杜商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宁清风脸上,又缓缓下移,仿佛穿透了这层苍白的皮肉,正在注视着藏于其中的某种存在。
半晌,她轻轻开口。
“你的秘能,涉及人类命运的三宝之一。”
宁清风眼眸微抬。
“嗯哼?”
“保洁。”杜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觉醒的能力,是清洁打扫!”
宁清风:“……”
原来所谓的bao,是这个保。
“你想想。”杜商身体前倾,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外面什么情况?血肉,碎骨,污染,到处都是。”
她又点了一下,“你待的巷子呢?”
宁清风没说话。
“干干净净!”
杜商的眼睛亮了起来。
“没有血肉,没有残渣,连墙上都没溅到什么东西。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条巷子,压根不在血溅得到的地方。
宁清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说明你在这方面,有着极其惊人的天赋!你是天选保洁圣体!”杜商说得十分笃定。
“何况你自己也说了,以前在厂里清理垃圾。这是什么?这就是命运早早给你的指引。”
宁清风沉默片刻。
她甚至不知道,保洁这种事,还能有圣体。
杜商伸手,把桌上的笔摆正:“我甚至已经为你的秘能,想好了一个足够匹配它的名字。”
“什么?”
“午夜劳模。”
“……”
名字挺好。
连上班时间都替她想好了。
宁清风的视线缓缓移向墙角,落在那把毛都快掉光的拖把上。
“所以,这是一份工作?”
“不。”
杜商立刻纠正,脸色比刚才还严肃。
“怎么能用这么狭隘的词,定义一份关乎人类未来的事业?”
她抬手,指向门外:“你清理掉的每一处污秽,都是人类迈向明天的障碍。你是在黑夜里工作,却在为别人迎来黎明。你——”
宁清风冷呵了一声,站了起来,椅脚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杜商抬着的手停在半空。
“再考虑一下?工作环境稳定,同事关系简单,待遇也可以谈——”
门开了。
“你这样的天赋,我们随时——”
砰。
门关了。
后半句话,被严严实实地留在了里面。
宁清风沿着走廊往外走,刚才端搪瓷杯的人正从岔道里探出半个头。
看见她身后没有那个女人,对方明显松了口气。
宁清风收回视线。
她跨出大门,冷风迎面吹来。一张泛黄的招工启示贴在了局子大门的电线柱上:
纸张旧得有些发脆,顶端印着四个大字。
【招工启事】
【现招聘保洁一名。】
【工作时间:晚七点至凌晨五点。】
【月薪:一千八百。】
【提供免费员工住宿。】
宁清风看完,冷笑一声。
人类的未来,原来一个月就值一千八。
*
路生白蹲在一个破败的门店下。
到处都是血迹,两级台阶,最上面那一级被他用衣袖擦过,勉强能坐。小猪崽挤在他怀里,大黑狗横在下面,把不宽的台阶堵得严严实实。
听到脚步声,大黑狗先抬起了头。
路生白紧接着望过来。
他怀里还抱着那本厚厚的羊皮书,手指夹在书页之间,指节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白。
“宁猪猪。”声音一出来,自己先哑了一下。
宁清风在他前停住。
“你把我们落下了。”路生白抿了抿唇,声音里带着一点控诉。顿了一下,又补充:“我不认识这里,很害怕。”
宁清风看了看他。
少年肩膀缩着,眼尾泛红,眼皮已经有些撑不住了,见到她之后,却还记得先低头数一遍怀里和脚边的东西。
一只猪。
一条狗。
数完,他才扶着墙站起来,腿蹲得发麻,刚直起身便晃了一下。
宁清风伸手,接住了他。
她的手冰凉,路生白下意识缩了缩,最后还是抓住了她的袖口。
“找个地方吧。”他小声道,“我好累。”
话刚说完,一个哈欠就没忍住,眼眸里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宁清风低头看了一会儿。
“嗯。”
她得找个地方方便筑巢。
得有个窝。
宁清风抬眸,挑剔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东南方先排除。
臭。
几股腥腻的气味沿着地下水道爬得到处都是,钻过废仓,又拱进人家地板下面。更烦的是,它们还不肯老实待着,刚消停一会儿,又窸窸窣窣地换了个地方。
这要是睡上去,跟睡在阴沟老鼠的老巢上有什么区别?底下那群东西还在不停流窜。
受不了。
北边倒是不臭,但有一堆小人。
“小蘑菇之神……小蘑菇之神……”细细碎碎的声音不停往她脑子里钻。
神神叨叨的。
大半夜还叽叽喳喳,住在这里,那简直是珍珠鸟与比格犬大战香槟,热闹极了。
西边更不行。旧厂房外密密麻麻搭着一片棚屋,墙薄得跟没有似的,咳嗽、锅盖碰撞、抢水的声音全混在一起。隔壁翻个身,都像蹭在她窝上。她要是伸根触手,还得先跟三家人借地方。
南边临江,倒是宽敞。就是货箱、人和牲口来来去去,气味乱七八糟,一块地方刚空出来,转眼又堆满了东西。这边也不归她,那边也不归她。怎么,筑个巢还得跟一堆破箱子抢位置?
宁清风越看越嫌弃,直到视线扫过西北方,才微微一顿。
那边……不错。
临着江,阴凉,潮湿。一栋栋房子隔得很开,底下还有深而宽敞的暗室,身体往里一盘,触肢能顺着石墙舒舒服服地铺开,不必委屈巴巴地折起来塞着。
能藏,能睡,还不用跟别的东西挤一个窝。
宁清风满意了。
她甚至已经挑中了其中一栋。阴处归她,朝阳的窗台铺软一些,放小蘑菇;触手从底下绕上来,刚好把他圈在中间。至于两个小累赘,门口那么宽,自己找地方趴着。
就这里。
她抬起眼,看清了入口石柱上的牌子。
【异常事物管理局员工宿舍】
“……”
临江、独栋,带院子的别墅。你管这叫——员工宿舍?
*
杜商推开管理局大门时,外面的寒意已经重了。
她把领子拢起来,搓了搓手,低头去摸口袋里的安慰剂电子烟。
脚步却忽然停住。
昏暗的路灯下,正站着一个身影,一半站在灯光下,一半站在阴影中,杜商的手瞬间停在口袋里,眼神犀利,背脊绷紧。
那人抬起头。
灯下,露出了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
“……呼。”
杜商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下来。
“原来是你啊。”
她把烟拿出来,却没急着点,“怎么了,有东西落下了?”
“嗯。我想清楚了。”
宁清风神色平静:“你说得对。我的秘能是上天赐予我的宝贵礼物,我不能浪费它。”
杜商拿烟的手顿住了,神情逐渐变得欣喜:“我就知道你果然认可这崇高的使……”
宁清风直接打断了她,问道:
“所以,我能上这破班、并享有尊、贵、的、员、工、宿、舍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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