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离歌远》宋唐诗

2、彪悍的人生

　　两人忙活了一阵，捉住两尾不大不小的鲢鱼。其实就是青青自己忙活，小白就负责捉住鱼，放进鱼篓，同时确保青青别掉进水里。青青很满意今天的成果，执意把两条鱼都给了小白，“白鲢当然要小白来吃，等下次捉到青鱼再给我吃喽！”
　　两人的下次，等到了很久之后。
　　小白收了鱼篓，先送了青青回家，再回到家将鱼洗净，做了清鱼汤，给晚饭加了一道菜。小白的娘只是嘱咐小白早点儿睡，明早还有功课。吃过晚饭，小白在月光下劈了一会儿柴，对着月亮叹了几口气，就睡下了。
　　清晨的时候，就豆腐店最忙碌的时候。白娘子绝不肯小白插手生意，只管督促他读书。后院里，小白朗朗的读书声给略微显旧的小院平添了一股朝气，让人心里满满的欢喜，而后生出无限的希望来。
　　店里是一如既往的忙碌，豆腐是许多人的早餐里一道不可缺少的菜。摘一颗青翠的小葱，放了香油和盐，与新鲜的豆腐拌了，简简单单，清清白白，确实是一道好菜。豆浆也是许多人必备的早餐，清香的豆浆加劲道的油条，平平凡凡，和和睦睦，平民而幸福的滋味。豆腐西施的一双手，虽然忙碌，但事情处理的井井有条。手起刀落，一块豆腐不多不少，正好一斤，将豆腐放在客人自带的盘子里，收钱找钱，算盘都不用。
　　豆腐西施是她刚带着小白来镇上的时候，游手好闲的小哥们给起的花名。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五岁的孩子，就这样安居下来。人前大家都称她一句白娘子，人后却有小哥们玩笑的叫豆腐西施。白娘子对人其实很和气，淡淡的笑弯在嘴角，不疏不远，进退有礼，偏偏却有种气质，把一个个油嘴滑舌的无赖扳成了正人君子。若是在她面前生了龌龊的心思，如同亵渎了她坦然的目光一般。
　　街坊邻居的女人们，隐隐的知道白娘子跟大家不同，但白娘子除了豆腐店忙的时候，也跟大家做做女红，裁量衣服，聊到张家长李家短，王家的闺女相中了赵家的公子之类的琐事，白娘子很少插嘴，却是微微的笑着，听的特别开心，看起来竞像是十分满足。白娘子漂亮归漂亮，绝不招惹谁家的相公。碰到莽撞的想献殷勤，也被客气的拒绝，绝不会有拉扯。渐渐的，白娘子就跟女人们中的一员了。开始也有人问起过白娘子的丈夫，从白娘子很勉强的只言片语里，大家知道白娘子家是个殷实的家庭，丈夫去了边关，久久没有消息。
　　小白刚来的时候，只有五岁，就已经进退有礼，显然有着很好的教养。也是因了小白的乖巧懂事，白娘子只是向钱老爷提了下，钱老爷便同意了让小白进私塾读书。那个时候，教书先生还不是柳先生。柳先生是小白八岁的时候被钱老爷请来的，也是那个时候认识的青青。八岁的青青还很生涩，很少说话，跟娘形影不离。后来青青也来了私塾，算是陪着梅歌，两个女孩子一起读书。梅歌作为主人，对青青自然是好的，又因为跟大姐差了许多年岁，显然更适合跟青青打发下了学的时光。梅歌对算数很有天份，却对写字极其的不屑。在梅歌看来，把字练到一字千金所用的时间，完全可以边享受生活，边赚个金山。
　　钱老爷却是个附庸风雅的人，他不缺钱，一心想让儿子和女儿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儒衫虽然顽皮，还算听话，幸好有个好的先生，还很有天赋，一手字写的颇为端正，很有柳体的风韵，又因为不肯用功只是投巧，字看起来好看，构架也算大气，但终究只是形似。至于梅歌，一向学的便是草体版的柳体，偶尔需要充门面，自然有青青捉刀。青青的字原本是秀美圆润，带着女儿家的柔美，后来却变化的飞扬洒脱，跟小白的字越来越像。小白入私塾之前，已经会写一些简单的字，拿笔的样子也像模像样。柳先生来了之后，很是喜欢小白的悟性，悉心的教导柳体字的要领。小白的性子虽然沉稳，字也练的勤奋，乍看神似柳体，细看却比柳体更激扬，横竖撇捺间，隐隐有刀刃剑锋。
　　柳先生教书颇为驳杂，除去必备的三史四书五经，也讲围棋棋谱，琴画只是教导如何品赏。这一日，讲的却是五代十六国，说的是前秦的鼎盛与衰亡。前秦以血战立国，统一北方，后因淝水之战败于弱于自己的东晋。
　　在那样残酷的世界里，尸横遍野，血染长河，苻坚以铁血立国，以儒家治国，重用王猛为相，劝学养廉，修路减税，历经二十年终一统北方，使得前秦国泰民安，兵强马壮。苻坚不能说不虚心，以战功显赫而立国，却听从文人的建议来治国；苻坚同时也是自负的，休养生息的二十年对他来说是煎熬，他血里好战的烈火从不曾熄。作为乱世君王他好大喜功，力主伐晋，班全国之师，大军压境于淝水之滨，却由此兵败如山倒，家破人亡。
　　柳先生稍讲解之后，问在座的学子有什么感想。
　　高大志答曰：“人心不足蛇吞象，苻坚自是太高，以骄兵出战，又不肯纳谏，执百万雄狮而屯于一隅。稍有挫折，就草木皆兵，敌未动而军心已乱，所谓骄兵必败。而晋以弱小御敌，凭长江之险，借巧智妙计，终以弱胜强，所谓哀兵必胜。”
　　这一番答对，条理清晰，见解分明，直叫青青听了暗暗佩服，看了高大妈给儿子起的名字还起对了。
　　钱儒衫显然也有话说，“乱世里有雄心未必是不好的，分久必合，也需要一位旷世英雄适时而出，匡扶社稷，一统江山，才能消弭战祸，使人民安居乐业。不巧的是，许多的战争却是因为许多的枭雄争先要当这个英雄，不停的倾轧争夺，累得百姓受苦，国体遭殃。但凡乱世里有所建树的英雄，可以无强壮的兵马，可以无丰足的粮草，但一定要有周密的设计。苻坚若出兵之前，知己知彼，训练水军，监造战船，执骄兵之锐气倾力渡江，未必不能灭东晋而一统南北。”
　　青青听罢，也觉得非常有道理，不愧是一向严谨的儒衫，经他一说，好像苻坚确实没准备好就打仗，换作自己定会一切都妥当了再去打。不过，其实怎么打都不好，打赢了人家哭，打输了自己哭。
　　小白斟酌了一下，“大志和儒衫说的都很有道理，但历史无法重来，若提前知晓这样的结果，谁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我们修史，就是不想犯同样的错误。苻坚之所以一意孤行，是因为他大小战经历无数，胜多败少，以至形成自己乃天之骄子有如天助的错觉；即使百战常胜勇冠三军，也有马失前蹄败走麦城的关羽。更因苻坚时已年迈，点滴打击即可导致垂心丧志；有勇有谋，又有识人之能的刘备，也终落得白帝城托孤。霸业未成，却失去了王猛这个良相，无人可劝勉平衡，苻坚图有莽夫之勇而失却帝王之智；诸葛身后，汉蜀气数已尽，帝王易做，良相难求。
　　临敌之时低估对手，使得计划不够周详，准备不够充分；待得两军相遇，稍折锋芒，就军心慌乱而高估了对手；及至大战在即，轻易相信对方，彼之诡计反而视为我之良机。为帅者，不出则已，出则推演计算预料战局；两军对阵，胜败乃兵家常事，胜之不骄败之不馁，敌之良计我可借用，我之胜利亦不长久；视所有的良机都是陷进，前后试探，确定无疑，再有所行动，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然而，若苻坚能等待而不是好大喜功，先除内患，整治内庭，使得百姓安居乐业，得以休养生息，同时栽培儿子以图大业，五十年之后再动兵，方为为君者之上策。”
　　小白说了这么多，青青简直要拍掌称赞，学史不能照搬历史，而是从中能学习到些什么，然后胜不骄败不馁说起来容易，又有几人能够做到？不过先除内患嘛，倒是可以想想。苻坚主要的内患就是慕容冲，人称凤皇儿，此人秀美无双，遭遇惨烈，命运之跌宕起伏，令人可叹。苻坚灭了西燕，擒了时为大司马的慕容冲，并不顾朝堂的反对，世俗的羁绊，纳入后宫为男宠。后经王猛等臣工的一再劝谏，慕容冲方被送出宫，后上任平阳太守以示恩宠。若不是慕容冲与哥哥慕容泓内外呼应，联合兵马攻入长安，苻坚本有喘息之机，还有机会可以卷土重来，即使不能灭东晋，至少可以保前秦无恙。说起来，前秦也是因“美人”而被灭。
　　身为一个男子，不知是怎样的倾国倾城，才不幸的有了娈童的命运；又不知怎样的钻心痛楚，才能熬过那惨无天日的日子；又不知惊醒了多少个噩梦，才等到这一天跃马扬鞭，以修罗的姿态杀入长安，取代曾经被强加于名下的狐媚。
　　妖孽，就是用血和泪炼成的。如果慕容冲可以选择，他可能会选择灭国之时以身殉国，或者，他还是会走这样一条路吧！彪悍的人，自然会选择彪悍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继续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