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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白的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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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是柳家的姑娘,小白是白家的少爷。青青和小白的关系很好,镇上的男女老少都知道。其实青青和镇上所有摆摊的老板关系都很好,镇上的男女老少更加知道。
青青的父亲柳宗文,是镇上大户钱老爷家的私塾先生。钱老爷做丝绸生意,镇上开了一间钱记布庄,就在鼓楼大街的中心位置,门口两个石狮子,很是气派。黑底金字的招牌,被伙计擦的锃亮。招牌两侧向外挑起两笼金红纱栀子灯,夜里也能看清“钱记布庄”四个大字。店面中间的四扇门白天的时候卸下来,傍晚打烊的时候重新排好上锁。店面两旁的门上贴着对联,“衣人德自暖,被世岁无寒”。门的两侧是镂花木格子窗,雕工精细,各个图案栩栩如生,有孟母三迁,也有福寿双星。
钱老爷的家连着布庄,中间并不连通,钱府的大门开在鼓楼大街的对面街上。钱记和钱府的西边是个小胡同,连起两条大街。钱记的西面邻居是白记豆腐,街对面是福缘来客栈,每天人来人往,来往的商人赶考的学子,有打尖的有住店的,很是热闹。福缘来临街的店面,是给打尖的客人用饭的地方,楼上有雅间,门口挂着一副对联,正是“南来北往,君行且止;夜宿晓行,宾至如归”。
钱老爷虽然姓钱,却也曾熟读诗书,颇有儒商的风范。柳宗文精通四艺,谈吐不俗,尤其是一笔好字章法严谨,匀衡瘦硬,很见功力,颇有一番风骨。当时钱老爷就是看上了柳先生的一首好字,特意聘柳先生做私塾先生,还专门辟了一个院子给柳先生一家居住,吃穿用度从不曾短缺了柳先生。
柳家夫人的女红远近闻名,用布店的下脚料给青青做衣服,精细雅致,丝毫不显寒薄。钱老爷的大女儿钱梅婉早已出嫁,三女儿钱梅歌跟少爷钱儒衫却是对龙凤胎,和青青同年。
看官觉得钱老爷家孩子的名字是不是很雅致呢?是不是看起来很书香门第呢?容我给您解释一下这雅致背后的故事。
青青跟梅歌和儒衫从记事儿起就一起读书,当然青青记事儿也比较晚,她搬来的时候只有三岁。孩子们一起玩闹的时候,青青最爱叫梅歌“钱没够”,梅歌也不恼。梅歌的口头禅是,“有钱不好吗?”对于梅歌的反问,梅歌她爹钱老爷深表赞同,做很幸福状。
有着诗意名字的梅歌,同时拥有彪悍的性格。也是因了这剽悍,才在钱家生意遭到重创的时候,孤注一掷,终于使得钱记布庄起死回生;又是因了这剽悍,才抓住难得的契机,滚雪球般给钱记布庄注入雄厚的资本,生意做到京城。钱老爷给二女儿起的名字,也算预见了些女儿的未来,看她如何将布庄的资产一分为二,一半给自己,一半给哥哥。
儒衫却对自己的名字颇有意见,虽然钱老爷的用意“钱如山”是好的,但是自从认字起,儒衫觉得自己的名字太酸了,他志向并不在科考。儒衫最爱的其实是当侠客,最爱的是“飞云剑客”之类的“如雷贯耳”的名字,于是自号“谷龙”,取意潜在谷底的龙,梦想有一天自创门派,打抱不平,劫富济贫。平时理学之外,也请了教授师傅耍枪弄棒,这是钱老爷最大的让步了。
尽管志向“远大”,儒衫最终还是圆了父亲的期望,累积起如山的财富。于是之后的人们,只知道钱老板有个外号叫“钱如山”,而忘记了他本来的名字就是“钱儒衫”。
小白其实也是青青的同窗,和青青同年,却偏偏大了青青几天。小白是名符其实的白,跟他家卖的豆腐一样白。小白有一个特别英气的名字,叫白致远。青青嫉妒小白的白,就跟小白起了个外号叫“白姑娘”。小白通常都不介意,常常牵起一条漂亮的眉毛,扯起一边嘴角,“青草儿,嫉妒就直说”。小白不说话的时候,表情安静,看起来就非常像他娘,他娘人称白娘子,是远近闻名的“豆腐西施”。
这一天,是风和日丽的阳春三月,正是镇上逢一遇六的集市日,河边的小鸭子披着黄黄的毛,正欢快的跟着鸭妈妈游来游去。逢集市日,每月的初一,十一,二十一和初六,十六,二十六,柳先生都会给学生放一天的假。梅歌和儒衫通常都被钱老爷唤到布庄,熟悉帐目。小白会给娘劈柴挑水,帮衬一下家里。青青也不闲着,跟娘学几针女红,蹭去布庄摆弄摆弄算盘,再去看小白干活。
布庄跟钱老爷的庄子只隔了一条街,白记豆腐挨着钱记布庄。对于青青,这样闲的一天真的很好打发。青青看着妈妈绣完一只蝴蝶,又看着梅歌拨算盘算了整整一天进货买卖的帐目,最后决定去河边找小白。青青终于过了鼓楼大街,穿过福缘来客栈西侧的小胡同,来到顺河河边。这个太平镇,就是顺河汇入汴河的地方,过了太平镇,河面逐渐变宽。沿着顺河蜿蜒着一条临河街,跨过高家桥,河对岸也有一条临河街,正是渔家聚集的地方。每逢集市的日子,四里八乡的乡亲都会来太平镇上赶集,卖菜的卖水果的都会聚集在河对岸的临河街。河对岸有一口古井,连镇上最高寿的老人,也不记得那口井究竟是什么时候打下的。那口井的水甜,每次小白都会过了河,挑古井的水回家做豆腐。
青青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鸭子凫水,回头正瞧见小白担着水走上桥。小白挑完这一担,三个大水缸就都满了,可以支撑到下个集市日。十三岁的小白已经很结实了,可以挑满满两桶水,走过五条大街,都不歇一歇。他九岁开始挑水那会儿,半桶都要停几停。青青等在桥上,跟小白肩并肩的走下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小白比自己高了许多,他一身淡青的交领长袍洗的微微发旧,并不是他日常上学时的穿着。
“小白?”
“嗯?”
“问你个问题?”
“嗯”
“为什么小鸭子生下来就会凫水?我却学了这么久都不会?”
“因为小鸭子的娘会凫水”
“哦。。。”
青青想了想,“你娘也会凫水吗?”
“…….”
青青忍不住大笑了几声,“你是骗不到我的!不过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凫水,因为你爹会凫水吧!”
小白脸色暗了一下,“先生会凫水,也不见你有这个天份。”
说笑间,两人已经到了白记豆腐铺,经过门前的青条石,青青轻车熟路的跟小白走到后院。白娘子正端着簸箩拣黄豆,青青甜甜的叫了声“白婶”。
“是青青啊,过来坐吧”
“您忙着呢!我帮您拣豆子吧!”说着青青便挨着白婶,在木桌前坐下,埋头在箩筐里挑拣坏掉的黄豆和混在一起的小石头。豆腐西施明显熟练多了,青青貌似很认真,也在努力的拣,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青青的一双少女的小手很是嫩白,但小小的巴掌,手指更是细的跟鸡爪一样,除了握笔的食指指端有一处笔茧。由于常年的操劳,豆腐西施的手有些粗糙,素净的一双手,指甲的末端修成圆圆短短的,但手的形状仍然秀美,手指匀称修长,依稀还看得出纤纤出素手的痕迹。即使是做着拣豆这样的粗活,拇指与食指对折,其余三根手指自然弯曲,竟似在弹琴一般。
小白将水桶扁担放好,径直走去柴房去劈柴,每天熬豆浆做豆腐,都要消耗不少的柴。心知青青待会儿必然会央求自己陪她,于是抓紧时间多劈一些,一会儿陪青青出去,回来晚上也可以少做些。因为着急赶工,不消片刻,小白身上就见了汗。
青青回过神来,开始跟白婶闲聊。
“白婶,小白只比我大了几天,你要晚生他几天就好啦!”
“青丫头,是你太懒,待在娘肚子里不肯出来才是。”
“好像也是。小白可比我勤快多啦!”
白婶沉默了一下,“有时候,他太懂事了。”
“青青啊,你是女孩子,天天读书又不能考状元,长大了想干什么呀?”
“我已经长大了!其实女扮男装自然能去考状元,可是我又瘦又小,我肯扮,也没有人信呀!我看我娘绣花绣蝴蝶很漂亮,但我可不想做绣工。不过呢,我觉得拿着算盘当帐房是最好的了!白婶,小白呢?让他一起来拣豆吧!”
白婶笑着点了点头,就听到青青扯了嗓子喊,“小白,帮我拣豆吧!”
小白应了一声,把柴码好,用毛巾擦了擦汗就过来坐了。小白坐在上风口,青青坐在对面,依稀还能闻到属于少年的独特的朝气蓬勃的味道。小白干活的时候都很认真,一如既往的眼观鼻鼻观心,正要落山的夕阳缓缓地影过来,鼻梁就在脸庞投下了一道影。
白婶一个人的活,三个人很快就做完了。
“致远,你跟青青出去玩会儿吧!记得回来吃饭。”
青青则是一脸的高兴,好像终于得到自由一样,“小白,咱们去捉鱼吧!”
小白看了一眼母亲,“娘,我一会儿就回来,”又转过头对青青说,“咱们走吧!”
出了小白家的门,青青就一溜烟儿的回家取了渔网和鱼篓。小白接过来,跟青青沿着河边走去,一直走在一颗大柳树前。青青月白色的身影顶着几条俏皮的小辫子,一路雀跃地跳来跳去,边走边时不时的回头看看小白。
“小心路,别滑进河里。”
“正好学凫水。”
“你是个旱鸭子。”
“那你就是个水鸭子,我掉下去,你就把我捞上来呗!”
“你太重了,我捞不动。”
“我才不重!小白你快点儿,一会儿我娘就找我了!”
这一刻,夕阳傍照,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