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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雾山的秘密3 ...

  •   小甲醒来,摸一把晕湿的衣裳,另一只手揉拭双眼,眨了眨,才撑着破口的膝盖直起身。往前望去,眼前先是仍在昏睡的柳花灼,火堆烧尽,只余不少灰,再无其他。

      小甲瞪大双眼,脑袋环顾。天色已经大亮,大树枝干伸展,叶片堆叠,风也无法撼动,便将这一整片空地仿若屋内一样遮盖起来。

      走到坑边,倒伏的男女统统不见,满是胡须的树根互相盘结,最大的比他的肢体更粗壮,坑坑洼洼,弯弯曲曲。

      再旋身,背朝着大树的方向,周亦湫正冷着一张脸直直走过来,小甲心下发憷,记起昨晚的火堆旁,青白的脸,染上的血色,一动不动的身躯。

      他被钉在原地,不敢先前也不敢问什么。

      周亦湫到了近前,隔着两人的距离停下,声音沙哑:“醒了就带他们回去。”

      “他们?”小甲诧异道,不见了的有数十个男女,一位昏睡的柳公子,最重要的当然是他最为牵挂的黎公子。

      周亦湫似乎有些不耐烦,小甲只好偷偷打量对方的脸色,脑袋飞速运转着估摸说点什么,周亦湫却直道:“其余人,包括柳花灼,你先带出山林,我和镇上的李府打过招呼自有人来接应,看过众人安排妥当你直接回黎庄便是。”

      “那,黎公子......”小甲吞吞吐吐问。

      “送进司巫府。”

      “那,那......”

      周亦湫彻底阴沉下脸,比亭亭如盖的绿荫还要沉上数倍,小甲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问亦或者是不问,真相是没有多少变化,再不济他见到真尊便可得知,然而昨晚的记忆窜回脑袋,小甲犹豫了半晌,还是艰难吐出了两个没有意义的字。

      “问他有没有死?”周亦湫冷笑一声,直直睨着小甲,轻声道,“他死了我拿你是问。”

      “!!知,知道了。”

      小甲在得知黎愈在何处后,两脚生风,跑了。

      周亦湫倒不是真的想要吓唬小甲,他只是看着小甲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心头火起,加上黎愈现在又是那般模样,如果不是他昨晚想到他俩之间存在着某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关联,那么恐怕现在,黎愈就真的躯体冰冷,从此生死相隔两茫茫了。

      临走前,周亦湫扯下腰间的佩玉,递给小甲,让他带在身上,如果有谁对黎愈不测,就拿出来给人看,小甲认出那是什么东西,点点头,收进怀里。

      周围重回寂静,周亦湫回到古树下,划破自己的手掌,鲜血汩汩流出,很快掩盖掉掌心干涸的血迹,他按在粗糙的树干上,闭上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候,某种印着蓝光,低呵一声:“出来。”

      他从不似黎愈那般对待结契对象,即使是未结契的,也会客套一番,大概是他灵力强盛,经他之手,所有花草树木都会携上几分敬畏。

      昨日自己不在,黎愈大概也是尚存着一缕他的灵流,才不至于被这唬人的树一击毙命,然而黎愈已经被自己救了下来,他本人上阵,不管如何,这个仇他是必报不可。

      思及此,周亦湫抽出腰间的佩剑,血淋淋的手握住就要往下刺去,这棵稳扎土地的树却忽然晃动起来,周亦湫额发随风飘荡,一道红光从树干剥离出来,如同蜡油从烛台缓缓流下来,到了地面,才重新塑形成一具姣好的女人身躯。

      周亦湫举剑对着女人,眼底布满红血丝,瞪着对方道:“从实招来。”

      女人露出惊慌的神色,往后撤一步,周亦湫便逼近一步:“你不说,我就把树砍了!”

      “不,不要!”女人尖利喊道,跪在地上反复求饶,身体交叠,周亦湫只瞅见愈发深红的虚影。

      这位女子想必早已经死了,一副魂灵借着古树的庇护,甚至成为对方为所欲为的棋子。

      “我说,我什么都说。”女人结结巴巴地说,纵使一副虚影,流不出眼泪,她还是抬起袖子擦了擦,才接着道:“我本是临山人氏,十几岁被家父卖到云水镇金府,途径此处,护送的一个家丁突生恶念,想,想要强要我,我一头撞在树上,原本以为自己死了,可醒过来却看到了大王。”

      说到这里,女人眸中闪现某种亮晶晶的东西,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原本我是没有死的,她救了我,让我逃走,可我......我哪里还有什么去处,便恳求她收留我,她说留在这里意味着没有命,像她一般只能成为一个孤魂,再也离不开这个林子,我告诉她我要留下。留下来过后,我认识了更多命苦的姐妹,我们互相陪伴,直到前些日子,那个金府的公子上山狩猎,意欲对身边的丫鬟□□。”

      周亦湫敛眉道:“所以你们把他抓走了?”

      女人仿佛是不满意这个抓字,胆子大起来哼了一声:“天下负心多是男人,不过是给他一点教训,比起我们女人的苦,他一条命算什么?”

      “所以你们就不分青红皂白见男人就杀?”

      “有什么区别吗?”女人站起来,恶狠狠瞪着周亦湫,咒骂道,“你不过比先前几人厉害一些,以为我们真的怕你吗?我呸,全是一丘之貉!”

      说着,居然幻成一股烟,从周亦湫眼前升腾,到了半空再次化形,周亦湫发现她眼尾落下鲜红的妆容,向上勾着,凌空罩下一个半透的红色结界,随后才大喊一声姐妹们集合,顷刻间,古树里再次流淌出红色流体,纷纷在女人身后化形。

      女人们个个梳妆齐整,风华正茂,却清一色的虚影。

      不断地在增多,越多,周亦湫心底的沉重就加深一分。

      他是一向来自诩自己对美人呵护有加的,即使去烟火地,女子身份最为卑贱的地方,也对其礼让三番。

      原本以为家族里的那些礼仪全是虚情假意,可看着这么多受到迫害的女人,有些甚至是幼女,他却动摇了。

      自己与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有何区别?

      不过是在借着温柔的由头上,他扮演地持久一点。

      看到女孩对她的钦羡与依赖,他沾沾自喜的同时,给自己套上与众人不同的高帽,自以为唬住了所有人,却不料在这里面,看似最沉溺的人,其实看得最清楚。

      周亦湫一阵胸闷,剑锋撑住地面,抬头凝视她们,喉咙如同被哽住,说不出话来。

      那个女人已经退向后方,正前方走出一个头戴盔甲的女战士,她手握双刀,睨着底下的人,冷冷道:“是你要砍掉我们的栖身之所?”

      没听到回答,她便落到周亦湫的面前,凑上前来嗅嗅,随口道:“你和他带着一样的气息。”

      周亦湫喉结滚动,缓缓道:“你差点杀了他!”

      女人讥笑道:“那又如何?一个人,比得上我这里成千上万的姐妹?”

      “想要说什么,那一个人多么重要,还是你们简直是疯子?”女人收敛笑意,双刀滋生鲜红的光,抵到周亦湫的喉结上,“收收你们那些骗自己的话,这里的伤疤,你比谁都清楚。”

      像一个宣判生死的神明,女人冷漠地扫视着他:“我只不过让他认清真相,原本没想要他的命的,是你,自以为是断了他的活路。”

      周亦湫霎时回想到昨日的情景,黎愈被悬挂在古树上,但是他还尚存呼吸,藤蔓裹缠他的脖颈,但是也没有掘开创口。

      是他,是他冲动地过去,用灵力斥退藤蔓,闭了闭眼睛,周亦湫费力地开口道:“那段记忆,是你故意给我看的?”

      “是啊,只可惜他对你没有丝毫恨意,甚至后来还对你说了那番话。”女人费解地咬牙说道,但是片刻她又舒出一口气,“最初他坏我好事,想要拿他的命献祭我们这么多姐妹,可现在有趣得多了,你们这群臭男人,除了欺辱女人,狗咬狗的把戏,也算给我们一个解闷出气的出口了。”

      “那你们到底想要怎么样?”

      “报仇!”女人眼神坚毅,“只要你愿意帮助我们找到仇人,带到这里来,我们可以既往不咎。”

      周亦湫道:“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会帮助你们?”

      女人轻飘飘地说:“我们能轻易取走他的性命,你以为你也能幸免于难吗,难道你也想看他变成孤魂,变成和我们一样?”

      最后一句话,令周亦湫呼吸一滞,他沉默片刻,答应下来。

      之后的交际,全都贯入古树庞大的身躯,周亦湫是知道有些树木能成精成神的,供奉或者献祭的越多,那么它的力量就越大。

      他被捆住双手推搡进内部,里面居然是一个空旷的草地,不远处有一座陈旧的木屋,样式与黎愈的那间差不多,他怔了一下,就被众女子推进屋内。

      内部只有一个矮小的方桌,上面一个积灰的烛台,没点烛火,屋内有些昏暗。

      把他推到方桌前坐下,众人离去,周亦湫发现,留下来的,只有那个手握双刀的女子,她这个时候回复了平常的模样,红光褪去,眼睛却闭上,干瘪堆叠在原本眼球的位置。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女子把双刀往桌上一甩,抱臂倚靠在一边道:“我被那个人剜去了双眼,虽然看不见,但是在树身中,不用眼睛,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周亦湫收回视线,道歉,女子却笑了:“你真有意思,看来你这把戏,当世有不少女孩被你收买人心吧。”

      “.......”

      “你不愿意说也无妨,反正等你找来了那个人,报了仇,那么我们这群姑娘,就能解脱桎梏,活得更加潇洒了。”

      周亦湫不懂她的所谓更加洒脱为何,他一直以来以为自己也是同道中人,如今被一语中的,才发现自己身上其实挂着的镣铐不比其他人少。

      只是他过去不愿意多想,现在面对着眼前的女人,体己柔和的话开不了口,只好收敛着问:“你们要找的人是谁,我要怎么找到他?”

      女人红唇抿紧,一字一句道:“姬策。”

      周亦湫一惊,重复道:“姬策?”

      女人道:“人间百世,如驹过隙,这个名字的主人也许是化成了灰,可他的魂灵沾了太多鲜血,不管转世到了谁身上,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他挖出来。”

      姬策这个名字,对周亦湫来说并不陌生,他们崇水近千年来,在史书中,这个名字时常被提及。姬姓一族是他们这支血脉中,最正统最威严的存在,周氏与黎氏都要在明面上礼让三分,可两百年前,这支血脉遭受外族迫害,即使有残余的血脉,也是死的死,逃的逃。

      周亦湫的母亲作为姬姓残存不多的后裔之一,最终也沦落成为讨好周氏的棋子,嫁入周家。

      可在这些变故发生之前,姬策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存在,传说他雷厉风行,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史料记载他治国有方,开拓了最庞大的帝国版图,在位时期民心一体,风调雨顺,甚至在普通百姓口中,他恪守周礼,至今仍是一个难得的深情爱妻男人。

      面前的女人却说他挖掉了他的眼睛?周亦湫回望那双凹陷的眼眶,迟疑道:“你确定不是认错了人?”

      “我说了,他化成灰我也会掘出他的烂掉的骨头渣滓来!”女人面色狰狞,声音颤抖着,大声怒吼,“他这个变态,他吃了我姐姐的心!”

      周亦湫感觉自己浑身的肌肉都被冻住了,女人冰冷的手捏紧他的脖子,发疯一般嘶吼:“拜他所赐,这世间,最道貌岸然的姿态全都被他出尽了,你以为他爱他的妻子是吗?不,他爱的永远是他自己,他的虚名,他的头衔,他写在史书上的丰功伟绩!”脸一寸一寸涨红,青筋凸起,周亦湫握住女人的手,释放出灵力,女人愤怒地你了一声,身子一软,倒在桌面上。

      无力地落回原位,周亦湫大口大口喘气。

      胃里如同灌入满腔的烈酒一般,翻滚着,灼烧着,涌上喉间,微微发苦。

      在被女人擒住脖子的时候,他没被盛怒惊吓,也没对偏差的事实打抱不平,他只是回忆起了过去自己几次三番对黎愈的“报复”。黎愈被他掐脖子的时候,被他割破咽喉,甚至被他按在底下以偿还之名侵犯......

      周亦湫双手捂面,一双通红的眼眸死死闭着。

      结果是什么呢?

      黎愈不恨自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的时候,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要他顺心而为,他解脱了,不用再被这场离谱的联亲桎梏,他可以去寻找自己该死的嘴里第一次对他说的符合标准的美人......

      眼泪从紧闭的眼眸溢出来,周亦湫咬紧自己的衣袖,才没让呜咽声发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雾山的秘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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