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雾山的秘密二 ...

  •   浮光是昏暗的深绿,虚虚挂在头顶,如同沉在水底望着上方,然黎愈不知道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睛的,贯穿全身的是冷,是那种冬日水珠滴在脸上的冰冷。恍然间,水面上下震荡,黎愈被晃得微微蹙眉,片刻后,所有动静都消失了。

      入目的依然是一片暗绿,黎愈不由得想,难道自己真的死了吗,死了以后是这样的光景吗?

      虚无一物,寒如九寒天。

      不过这也是难得的,属于黎愈独自的冥想时光。

      他死了,父母的仇没来得报就命落九泉。

      都说人死之后会和故去的亲人相聚,可他死了,还是一个人待着,大概老天都看不惯他碌碌无为的一生。

      好不容易到手的武书,只看了最初一页的打坐,黎愈想起身翻找,却摸了个空。

      身边空无一物。

      无声笑了两声,身外之物,如果没有亲朋好友烧给自己,大概是到不了自己手里的。

      忽然,一阵如血红光劈开暗绿,直直照进黎愈的眼里,冰冷的体感慢慢消退,隐约间,黎愈感觉自己睁开了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沿着红光的方向缓缓升腾,越来越近,温度也越来越高,烈日灼烧一般,直到他感到浓烟刺鼻的气息,才有了重重摔在地面上的实感。

      浓烟滚滚,火势漫天,黎愈猛烈咳了一声,被烟雾刺激的眼眸酸涩不堪,蒙着水雾看不真切,可发出的这一声动静早已经令他脸色煞白。

      他,这是回到了二十年前出事的那一天?

      轰得一声,房顶的横梁塌了,砸在房屋的中央,霎时间火花四射。

      眼泪如泉涌,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撑住身体的一双小手颤颤巍巍,黎愈被桎梏在自己还是孩子的身躯里面,却无法掌控。

      顷刻,所有的记忆都像雪花一样纷纷飘回来,黎愈心脏狂跳,他知道,接下去会经历的一切是什么。

      果然,一片火舌肆虐的废墟中,被吓得浑身颤抖,爬着挪到门口的他大哭着推开了门,烈焰趁空袭来,吞噬了木门,却也似无形的海浪般把五岁孩童拍回屋内。

      幼儿不知何为退,在一次次尝试与失败中,终于落得个一身伤痕。

      屋外,噼里啪来的剑光映在半空。黎愈怔愣,透过年幼的眼眸,在时隔二十年后,再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娘亲。

      她的衣物被火烧掉了一部分,露出纤细的胳膊,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眸色微沉,满脸固执之色,手中握着一把银剑与一位黑衣男子缠斗着。

      也许是年少的他哭声太过凄厉,黎愈瞧见母亲走神望了他一眼,但仅一瞬功夫,那个黑衣男人就钻了空子,剑刺入女人的胸膛。

      噗嗤一声,黎愈猛地按住了自己的心脏,仿佛那把剑刺穿的不是娘亲,而是他自己。

      他记不得了,在自己嚎啕大哭中,黎愈忽的抱住自己的脑袋,猛烈摇晃自己的脑袋。

      不,不是这样的......

      回忆不会因为迟来二十年的悲恸停留,剑抬起自前方划过半圈,下一刻血液四溅,女人的躯体从高空快速落下,砸在地上,发出的声音比横梁掉下来还要巨大。

      黑衣男人施施然驾着轻功落下,举起剑刃,凑到唇边舔了舔沾在上面的血,先看了一眼女人,才转过头来面对着黎愈,轻笑道:“听说你叫周愈,真是个好名字呢,不过你也无需惧怕,留着你的性命还有用,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易死掉的。”

      他盯着黎愈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身体,龇了龇森白的牙,一双眼眸透过金属面具的空隙射出来,黎愈移开视线,甚至往后面躲了躲。

      那个时候,见证了母亲的陨落,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畏惧。

      一种令二十年后潜藏在这个身躯内的本人感到寒冷的恐惧。

      接下来,那男人似乎是对自己失去了兴趣,提起母亲的尸身就要走,黎愈被困在火势中哭到眼泪干掉都没敢追上去,半晌才听到屋内深处传来窒闷的咳嗽声。

      横梁在变故中被烧成两节,黎愈跌跌撞撞从中间闯进去,看到周亦湫躺在屋内那张父亲用来疗伤的石床上,一张稚嫩的脸颊烧得通红,皱成一团。幸好,因为发烧身上没有盖被褥,火势只在四周蔓延,石床上还安好着。

      跑过去,黎愈抓起周亦湫的手,对方第一次没有回握住他,黎愈两股战战,涕泗横流的一张小脸上沾着黑污,嘴唇抿着紧紧地,一言不发把周亦湫从床上拽起来,拉到自己背上,备在旁边的水盆抬起,整个淋在周亦湫身上。

      感受到周亦湫不安地瑟缩了一下,黎愈干了的泪水又涌出来,他暗自道:“亦湫哥哥,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

      呼吸越来越困难,周亦湫比他大两岁,平常习惯了周亦湫的保护,黎愈疏于锻炼的身子很快就被压得矮下去一截。

      到了横梁的面前,黎愈再也走不动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周亦湫的身体压下来,眼见着朝火堆中落去,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劲儿,黎愈歪过身子,接住了他,自己则贴住鲜红的火源。

      灼烧先是炙热,随后是钻心刺骨,剜去心肺一般的痛。呼吸在无限延长,进气几乎没有了,黎愈死死咬住嘴唇,半边脸已经麻木。

      那是他的左脸,火舌狠狠舔舐过的证据,正是二十年后那个丑陋狰狞的疮疤。

      黎愈呆在自己的体内,眼泪无声掉落,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忘了,而是真正想过如果他没死掉的话,那么至少他还有周亦湫,是这样一个念头,让他忍住灼烧的疼痛,再次撑起来,跪行着把周亦湫拖到屋外的空地上,才敢阖上眼眸。

      后来周亦湫的母亲赶到,先救了他,再把周亦湫从四面危机中解救出去。

      如果不是隔着记忆里面的这副身躯,他永远也不知道周亦湫在后来醒过一次,见到他被自己母亲抱出去的时候,那双眼中是怎么样的一种情绪。

      画面漆黑一片,再次亮起来,他已经回到了黎庄,躺在曾经母亲的卧房内,睁开眼睛,只有右边清明,左边模糊一片。

      屋内无人,黎愈只听见外面有人在小声交谈,片刻后,有人推门进来了,黎天雄走到床边,对他露出一个怜悯的神情,好一会儿才说道:“好孩子,我是你的外祖父,以后你就跟着我一起生活吧。”

      那是黎愈对外祖父最初的印象,一头已经有了银丝的黑发梳的整整齐齐,脸上很柔和,有着他所想象的长辈的慈祥,可那双眼睛却没有丝毫波动。

      他曾经以为那是自己的臆想,毕竟外祖父与自己并不那么相熟,自然也并非人人都同周亦湫一般,让着他,宠着他,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失去宠爱,他得到的也许正是普通人该有的普普通通的生活。

      后来他搬离了那个家,只身住在山间,望着窗外疯长的杂草,那一抹绿挡住了陈旧的院门,也盖住了唯一的小径。

      红光在火势散去后湮灭,暗绿重回头顶,微微晃荡的光景下,黎愈忽然觉得也许这段回忆恰是最好的证明——他口口声声的立志报仇,只是他为了掩盖自己罪责的借口

      现在他已经死了,这种报复也算有始有终。

      而他死了,周亦湫也不需要再为联亲的事情和谁作对,果然他这样一个人,庸庸碌碌一辈子,有什么禀赋的头衔,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多余的存在罢了。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寒冷,为什么还有残存的不干?

      脸上刺骨的水珠砸落,淌下脸颊,洇湿发髻。拢起双臂,想要抱一抱自己,可被冻得僵硬,无力垂在两边。

      嘀嗒,嘀嗒,不知何时起,落到脸上的水滴有了温度,随后滑落到唇边,滚进去,黎愈尝到了一丝微咸。

      是有人在为他哭吗?

      原来他死了也会有人替他伤心吗?

      这般安慰着自己,黎愈僵硬的唇角扯了扯,才动了一下,忽然整个人似乎都被拉起来了。

      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被包裹在内,黎愈都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他以前看过一本杂记,记录人死后会有黑白无常索命勾魂,可他死了,不但没见到那两个阴差,更不用说去到阴曹地府,领罪认罚。

      他只是贪恋这个温度,也贪恋嘴唇上温柔与暖和的触碰。

      从没有人这般轻柔吻过他,因为他还不曾有过挚爱;只有一个人吻过他,但是那从来都不出自于爱。

      他只是太渴望温暖了,他不知道,得到它的代价是需要死去,就像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当初那个因为恐惧而害母亲丧命的孩童,出自本能的,懦弱的后退。

      .

      周亦湫从未如此恐惧过,在他看到黎愈被藤蔓悬挂在枝头时,那具孱弱的身躯,就像柳絮,林间无风,衣?却在飘荡。

      看清那是枝蔓裹缠住黎愈的脖颈时,周亦湫紧握的双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肺里的空气也被一一抽干。

      他飞身冲上去,不顾身后被他解救出来,说要黎愈自己管好的小甲,更没注意身前同在树下生死不明,说归自己保护的柳花酌。

      甚至冲动地,提剑就要砍断那根藤蔓,什么万物有灵,花草树木皆是他的伙伴,统统忘得一干二净。

      然而他砍下一刀,不仅没有斩断枝蔓,反而让汁水从黎愈的疮口汇入,目睹那道红光,周亦湫理智回归,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俯身,咬破自己的嘴唇,在那疮口附近,舔舐一丝黎愈的鲜血。

      后来,他如同站在一片虚影之外,眼睁睁看着黎愈所经历的一切。

      他的思想,他的挣扎,他的回忆,他的悲恸,他的爱意,还有他潜藏在深处,以为死了才配拥有的温度。

      反观自己,他先是嘲笑,再是疑惑、骂他活该,下一刻却被狠狠打了脸……

      那一段回忆,何止黎愈记得,可他记得的,是黎愈记挂父母不管自己,黎愈抛下自己贪生怕死逃命,黎愈先被母亲拯救,留自己一个人陷入危机里。

      他从来都不知道,也不愿意相信,黎愈的那道疤痕,是因自己所留,黎愈差点为了自己丧命!

      不知不觉间,他也已经满面泪痕,他抱起黎愈,想说你冷了我给你取暖啊,你担心没人爱你,那我来爱你啊,我只求求你,不要死,你死了,我又该向谁赎罪呢?

      回忆已经散去,藤蔓悄悄撤去,周亦湫抱着怀里的人落到树底下,背靠着树干一言不发。

      黎愈太冷了,他要用他的体温温暖他。

      小甲不知始末,可黎愈逐渐惨白的脸和青紫的唇让他心底一个咯噔,渐渐地他背过身去,飞速擦了一把眼睛。

      他低声说:“公子一定是怕冷了,我去捡点枯枝生个火堆。”说完就飞快跑开了。

      周亦湫仿佛是没有听到,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松动了,微笑起来劝哄道:“小愈儿,哥哥给你变你最喜欢的春景图吧。”

      把黎愈换成仰靠在自己胸膛之后,周亦湫一手揽住黎愈的腰,一手凌空在黎愈的面前幻化出一道蓝色灵流,几下变幻,连绵的青山在后,蓝紫色的鲜花随风飘扬,两只靛蓝的蝴蝶扑腾着翅膀,在花丛中穿梭,互相追逐。

      周亦湫说:“你看,二十年来我没有偷懒,它比之前的更漂亮了。”

      黎愈没有回应,周亦湫眨一下眼睛,泪珠滚落。

      小甲捡来了柴禾,点燃生起火堆,暖融融的火光映照着四个人。

      周亦湫抱着黎愈没有撒手过,小甲不忍多看,把柳公子搬近了一些。柳花酌脉搏正常,也许只是昏过去了。

      小甲坐在侧面,时不时拨动一下火堆,时而抬头看一看公子。

      暖光给黎愈的脸描摹了一层生气,小甲看着看着,仿佛公子也只是睡着了,带着这样的祈愿,他添过几次柴火后,困意袭来,睡了过去。

      同他差不多情形的,周亦湫几次垂头,都硬撑着抬起来,顺便把人搂得更紧,可是脑袋越来越重,眼皮越来越沉,朦胧间,周亦湫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

      他猛地睁开眼睛,寻找黎愈的身影,人却不在自己怀里,火堆只剩下余烬,周亦湫慌了神,匆匆忙忙起身,张嘴就要喊黎愈的名字。

      耳边传来一声嘘,周亦湫一顿,就听黎愈的声音在耳边道:“我去捡柴火了,马上回来。”

      周亦湫:“你在哪,我去找你。”

      黎愈:“我又不是小孩子。”

      周亦湫急了:“我,愿意一直把你当小孩子。”

      “……”

      黎愈没有了回应,周亦湫急的团团转,然而树后一个抱着枯枝的身影走出来,不是之前躺在自己怀里的黎愈又是谁。

      树枝丢进柴堆,没一会儿就燃烧起了,火光一亮,两人对视的眼眸中印出彼此此刻的模样。

      周亦湫眼眶通红,看得出来狠狠哭过,他就这样直直望着黎愈,仿佛看一辈子都不会腻一样。黎愈耳尖泛出一抹红,借着火光的掩饰,黎愈抬手遮周亦湫的眼睛:“你别看了。”

      周亦湫握住他的手塞进自己怀里:“我不看你看谁。”

      黎愈说:“看柳公子啊。”

      话音未落,周亦湫倾身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我不看别人。”

      黎愈笑了笑,周亦湫呆愣,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二十年来黎愈对自己露出的第一个真心的笑颜,黎愈说:“周亦湫,往后我们就两清了吧,我是说所有的所有,不管是二十年前的情谊,还是这二十年来的仇恨。”

      周亦湫面色一顿,一种不好的预感让他不安,张启嘴唇却被黎愈一个手指按住:“难得我们能好好说说话,你就听我说一说吧,以后,也没什么必要说了。”

      抱回来的枯枝不多,黎愈断断续续说的内容不多,听起来似乎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火光微弱的时候,他的声音也随之衰微了。

      他说:“我死了以后,请你把我埋在这里吧,也算死得其所了。”

      周亦湫想说你不要讲这些丧气的话,可黎愈只是缓缓扭头望向他,笑了笑:“以后你要开心啊,跟随自己的内心,只不过我现在好想再看一次春景图啊。”

      尾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体温渐渐散去,周亦湫明白,这一次他再也暖不回黎愈的苏醒了。

      他听从黎愈的心愿,用灵力作画,指尖汇出愈发生机盎然,怀中却愈发冰冷僵硬。

      这个看起来年轻却任性的男人,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大声哭出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雾山的秘密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