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蛇》花雨尘埃旧巢痕

9、食梦之貘（唐） 唐舒身体恢

　　自从我做了决定要成妖，就不再做噩梦了。精神不再萎靡，身子也愈发好起来。这两日肢体已活动自如，可以下床在屋子里走走，虽然走不了多久就会觉得疲累。

　　沐泽看我身体逐渐恢复，开始变着花样做各种美食，不得不说他的手艺不错。

　　只是，我的胃口一直不太好，也没什么饥饿感，或许是大病初愈，虚不受补的缘故吧。

　　这几日他总做参鸡汤。我知道那是沿海一带的传统菜肴，曾经跟着父亲在登州吃过。

　　一整只鸡掏空内脏，塞入糯米，再和人参、黄芪、当归、枸杞等药材一起炖，很是滋补。

　　可惜我一闻到那个药味就犯恶心。但蒙沐泽悉心照料，我岂有挑三拣四的道理，只能勉强喝点汤，鸡肉却吃不下去。

　　沐泽看出我并不喜欢参鸡汤，更换了别样菜肴。即便如此，我总觉得屋中萦绕着参鸡汤的味道，挥散不去。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这日我睡的迷迷糊糊，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蹭我的头，以为是又梦到了小白。

　　“小白，别闹。”

　　我呢喃着，伸手想把小白抓进被窝里。手下的触感却不像小白的毛那般丝滑柔软，有点扎手。

　　我半睁着惺忪睡眼，被眼前的大家伙吓了一跳，触电般收回手，睡意全无。我惊叫着坐起身，后退着缩在墙角。

　　那家伙通体漆黑，模样似猪，却比猪大，也不像猪那般圆润，而是矫健壮硕。耳朵似马，大而竖立，中间还长着一撮鬃毛。

　　鼻子似象，鼻吻部延长、突出呈圆筒状，柔软而下垂，比象鼻短，但能够自由伸缩。

　　他一点也不怕我，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盯着我，咂巴着嘴，仿佛我是一盘珍馐美味。

　　这是什么妖魔还是野兽？不会是要吃我吧？

　　“沐公子！沐公子！”我慌忙求救，缩着身体不敢动弹，警惕得看着这个大家伙。

　　好在它并没有再靠近我，好像忽然对我失去了兴趣，嘴巴不再砸吧，鼻子一伸一缩，对我的害怕不屑一顾。

　　我和这个大家伙对峙着，大气不敢出，生怕激怒它。

　　敲门声终于传来，门外沐泽的声音传来：“唐姑娘？”

　　听到沐泽的声音，我心里的紧绷的弦松下来，鼻子一酸，“沐公子……”喊出的声音有点哽咽，我调整了一下气息，“我房里有个怪物，好像想吃我。”

　　沐泽推门而入，瞥了一眼地上的大家伙，柔声道：“别怕，它是我朋友养的宠物，不吃人的。”

　　宠物？

　　沐泽的朋友应当也是妖吧，妖的宠物自然不像人类养的猫狗，只是这模样也忒瘆人了些。

　　沐泽抚摸着那怪物的头，用哄小孩的语气说：“你这个小馋猫，刚才不是吃了不少，怎么还一副嘴馋的模样。”

　　那怪物很享受沐泽的抚摸，眯着眼，沐泽停下动作时，它还会用头去蹭沐泽的手，像只小狗。看到它这般姿态，之前的害怕之意退却不少，甚至还萌发想上去摸摸它的冲动。

　　沐泽笑意盎然，拍了拍它的背，“好了，出去玩吧。”

　　大家伙恋恋不舍，又蹭了几下沐泽的手，才不情不愿得转身，三步一回头，看到沐泽丝毫没有要留它的意思，才出了门。

　　直到确认它真的离开，我才彻底放松下来。

　　“它也是妖吗？”

　　沐泽嗯了一声，“它是梦貘族。”

　　想到它之前看我的贪婪模样，心有余悸，“它既不吃人，为何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沐泽道：“它以梦为食，我看你近来噩梦缠身，所以去朋友那里借了它来。”

　　“原来如此。”难怪我最近没再做梦，原来是这家伙的功劳，是我错怪它了。

　　沐泽看向我，“你的伤好差不多了，今日阳光甚好，你可以出门走走。”

　　沐泽真是个细心的……鲛人，为我置办一个梳妆台，木梳、桂花油、黛粉、胭脂一应俱全。

　　简单梳洗之后，我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苍白憔悴的容颜，也没什么兴致上妆，只在唇上抹了点胭脂，勉强遮掩几分病气。

　　从前都是丫鬟替我梳妆，我屋里有一个管事丫鬟，两个贴身丫鬟，还有八九个粗使小丫鬟各司其职，如今家破人亡，她们也不知被卖去何处。

　　推开房门，和煦的阳光迎面而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

　　这是我受伤以来第一次离开这间屋子。我四下打量，这里似乎是一个山中小院，简约古朴，四面环山。

　　苍色的瓦片片堆叠。泛灰的墙壁裂痕交错。小院里有一口青石砌成的古井，悬吊的陈旧木桶在井壁敲出清幽的回响。

　　我沿着青石铺就的小道走着，推开木扉，一路往山林中漫步。

　　远远的我看到一只小灰兔在树下嬉戏，两只小耳朵随风摇摆，很是可爱。

　　我想靠近时，它忽然纵身一跃，竟变成了一个小姑娘模样。它也是妖！

　　我慌忙停下脚步，躲在一棵大树后。

　　那小姑娘爬上了树，摇着树枝道：“别睡了，快醒醒，出大事啦！”

　　那是一株柳树，被小姑娘晃得枝条摇曳，姿态婆娑。忽然，四枝柳条向上延伸，环绕着小姑娘，似乎是在挠她痒痒。

　　小姑娘想推开柳条，可是双拳不敌四“手”，她笑得前仰后合，又有几枝柳条伸出缠绕住她，支撑着她不会掉下去。

　　“别闹。”小姑娘终于求饶，“我有正事跟你说。”

　　柳条缠绕着小姑娘，将她缓缓举起，又轻轻放在地面，待小姑娘站稳，柳条方才收回。无数柳条收拢，缠绕着树干，不多时竟然也变成了人形。

　　柳树妖幻化成了一个绿衣少年，问道：“我闭关修炼还差几日呢，什么事这么着急？”

　　小姑娘收了方才的玩笑神情，沉声道：“妖王金虎黑熊叛乱，害死了妖帝。如今妖界已经易主。”

　　绿衣少年面露惊讶 ，“怎么可能，妖帝妖力高强，金虎黑熊哪里是他的对手？”

　　“听说金虎黑熊和人族老道串通一气，黑蛇背叛了蟒族，跟他们里应外合，设计囚困并毒害了妖帝。”

　　绿衣少年蹙眉道：“那个蟒族公主呢？龙女白璇儿不是握有化龙诀吗？”

　　小姑娘神色一黯，“龙女也被那几个人下了毒，她强行催动妖丹，最终……形神俱灭。”

　　“那真是太可惜了，听说龙女天生神力，没想到竟折在这些卑鄙小人手里。”绿衣少年扼腕长叹。

　　“嘘。”小姑娘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吐了吐舌头，“小心隔墙有耳。你们木族一向闲云野鹤，自成一派，这些人也不好寻你们的麻烦。”

　　绿衣少年神色担忧，“他们既已占领妖界，必定会肃清蟒族余党。你们兔族一向依附于蟒族，这次怕是会受牵连。”

　　小姑娘叹了口气，“是啊，我们兔族弱小，此时最容易被拿捏。阿娘说我们今晚就要连夜赶去投奔狐族，狐族势力强大，从前又与蟒族交好，若能得他们庇佑，应该能得周全。”

　　“今夜？”

　　小姑娘颔首，“所以我特地来跟你道别，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这两人明明看起来比我还小，尤其是那小姑娘，圆圆的小脸上稚气未脱，可他们说话语气这般老成。听沐泽说过妖的寿命远超人族，也不知他两真实年龄是多少。

　　还有他们方才提到的“白璇儿”，难道就是沐泽在寻找的那个人？若真是如此，也不知道沐泽是否已经得知她的死讯。

　　若是已然知晓，必定会很难过吧，看他神情一向平淡温和，只怕是还不知道“白璇儿”身形俱灭之事。

　　我正开着小差，没留意秋风寒凉，我站的久了，有些伤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绿衣少年目光一凛，向我藏身的大树投来目光，“谁在那里？”

　　我心道不妙，凭着记忆慌忙往住处跑去。好在他们似乎并没有追上来，远远听到小姑娘的声音，“不过是个人类，估计胆儿都吓破啦，不必理会。”

　　幸好我也没走远，待跑回小屋已是气喘吁吁，体力不支。

　　沐泽好像并不在。我松了口气，还好没遇到他，否则我真不知如何面对他。

　　是否该告诉他白璇儿的事呢？

　　方才一路狂奔令我精疲力尽，我猛灌了两杯茶水后爬上了床。困意袭来，我这身体还是需要多加调养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