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蛇》花雨尘埃旧巢痕

7、我要成妖（唐） 燃起一丝生

　　接连几日，我一直在做噩梦。
　　虽然在刚苏醒时，我得知自己大难不死，得沐泽救助，萌生出一丝求生欲望。可连日的梦魇令我心身俱疲。
　　很多时候以为自己醒来摆脱了噩梦，殊不知又是另一段噩梦的开始。久而久之，我难以分清现实和梦境。即便真的醒来回到现实，也会陷在梦中绝望的情绪里难以自拔。
　　痛的久了，也会逐渐麻木。
　　可偶尔还会有美好的梦境，一瞬即逝。这一点点美好会让我短暂忘却痛苦，却又在梦醒时，被潮水般涌来的痛苦淹没。
　　若生而孤独，何惧荒芜？可我曾经拥有过美好，如今消散如烟，我该如何面对？
　　我好痛，好累……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与其这般苟延残喘，当真不如死了。
　　在我意志消沉之际，竟在一处海滩醒来。醒来时是夜里，我躺在岸边，下半身还在水里，海浪随着潮汐拍打着我的腿，冰冷刺骨。
　　我蜷缩起身体，忽然发现身体毫无一丝疼痛，行动自如。
　　我站起身，四下张望。
　　我身处一座孤岛，目之所及，周围皆是一片汪洋。水中倒映着一轮弯月和无垠的璀璨星河。头顶是广袤苍穹，深邃旷达。万籁俱寂，夜风冰凉，我不由打了个寒颤。
　　岛中央有一颗乔木，枝繁叶茂，离我不过二三十步之遥。月光洒在树叶上，像一层白霜。
　　空气中有一抹若有似无的香气，很熟悉。我被香气吸引着一步步走向乔木。
　　随着我与乔木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香味也愈发明显，我忽然反应过来，这是玉兰花的香味，我家院中也有玉兰树，只是这棵树极大。
　　我绕着玉兰树走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异样。
　　忽然左侧脸颊一凉，我下意识眨了眨眼，伸手一摸，指尖有湿冷的触觉。我看向指尖，是透明的液体。难道下雨了？
　　一念至此，我抬头仰望，却见一条巨大白练缠绕在树干和枝桠之上。再一细看，这条白练并没有随风翻飞，周身遍布细小鳞片，枝桠上白练的末端，赫然是一个蛇头！
　　这哪里是白练，分明是一条白色巨蟒！
　　这个庞然大物此刻双目紧闭，似乎是在沉睡。它的眼角还有一抹泪痕，难不成刚才的液体，是它的眼泪？
　　我吓得惊呼出声，踉跄着连连后退。忽然眼前一黑，再次睁开双眸，却回到了简陋小屋的床上。
　　“又做噩梦了？”沐泽温和的声音传来。
　　我转头看到他金色的双眸，才确认自己回到了现实。刚才的一切又是一场噩梦。
　　我心有余悸，还好是梦。
　　我最怕蛇。从前跟着父母出去游玩时也曾见过小蛇，在笼子里昂首吐信。我没和蛇接触过，但想象中那是极其冰冷神秘、残忍可怖的动物。
　　我嗯了一声，深呼吸几次，才从惊惧的情绪中出来。“我梦到了一条蛇。”
　　沐泽眉头微蹙，“蛇？”
　　我点点头，“是一条我从没见过的白蛇，很大……”
　　沐泽沉默良久，柔声道：“许是你近来太过伤神。”
　　从前听人提起过，人在濒死之际会出现幻觉。之前的梦境不论好坏，都是我过去的生活。这次梦见白蛇，或许是我大限将至。
　　一念至此，我万念俱灰。
　　“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其实这对我何尝不是解脱。” 我无力得望着沐泽，“只是沐公子的救治之恩，怕是唯有来世能报了。”
　　“你的家人枉死，难道你就不想为他们报仇了吗？” 他淡淡地问。
　　“报仇？”我怔然。
　　“你爹娘和弟弟枉死，难道你就丝毫没有反抗之心吗？” 沐泽并未提高音量，语调也平平，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平常事。但是每个字都化作了利刃，刺在我心头。
　　报仇的念头不是没出现过。
　　爹为人正直，善恶分明，为官也是清正廉明。因为任职工部，经常出远门，舟车劳顿，却不曾有半点抱怨。还总是感念圣上信任，时常教导我和幼弟要心存大善，家国为大。
　　他为国家社稷劳心劳力，却被奸人陷害，污蔑他结党营私，收受贿赂，贪赃枉法。
　　爹受尽刑法也不肯认罪，不久却传出他畏罪自杀的消息。我才不信！爹绝不是软弱之人，怎么可能会畏罪自杀？定是被奸臣谋害。
　　唐府上下皆判连坐，男为奴，女为妓。
　　那奸臣馋涎我娘美色已久，要将我娘掳走。娘不甘受辱，不得不自戕明德，
　　还有我的阿弟，他那么小，又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要保护我，却被地痞无赖杀害。
　　世道为何如此不公？
　　我好恨！恨陷害爹爹的人，也恨不分青红皂白的当今圣上，更恨连幼子都不放过的地痞无赖。恨不得将害死父母阿弟的歹人千刀万剐！
　　可是……我不过是一个手无寸铁之力的弱女子，刚及笄一年，自小在深闺中长大，不经人情世故，也丝毫不会武力。如何能够报仇？
　　泪水倏然滑落，我泄气道：“我不会武功，现在又成了残废，何谈报仇？”
　　“只要你想，我可以帮你。”沐泽的温柔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帮我报仇？
　　我仿佛是一个溺水之人忽然看到一块浮木，绝望中突然冒起了一丝希望。
　　是了，他会术法，他可以帮我杀了那些坏人！
　　一瞬间的喜出望外，可我很快冷静下来。我与他萍水相逢，他为何要帮我？况且……
　　况且我从未提及我的身世，他怎会知道？
　　一念至此，我脊背发凉，这个鲛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他救我难道有什么阴谋？之前只道是他救我是因为我与他故人容貌相似，如今看来，不得不怀疑他存有旁的心思。
　　“我好像没跟沐公子提过往事。”我的声音冷下来。
　　沐泽好像早就料到我会有此疑问，“我们鲛人一族拥有窥探梦境的能力。你近来一直呓语不断，我就进入你梦境，看到了一些你的过往。”
　　我不由皱眉，有种自己□□袒露在他面前的感觉。尽管他救了我的命，我也不喜欢被人窥探隐私。
　　沐泽看出了我的不悦，正色道：“抱歉，我只是想看看怎么能帮你。若有冒犯，还请姑娘原谅。”
　　看他神色不似伪装。也是，我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人类女子，他能图我什么。
　　“没事。沐公子要怎么帮我？”
　　“我可以教你妖族的修炼之法，助你脱去凡身，修成妖体。”
　　“你要我变成妖怪？”我心下大骇，话本里写的妖怪是会吸人精血的。
　　“妖怪怎么了？”沐泽冷哼一声，“凡人如同蝼蚁，短短数十载的寿命，又没有任何的力量，自己的命运亦不能掌握。”他面露不屑，但还是耐心道，“你修炼成了妖体，不仅受的伤可痊愈，寿命少说也有数百年，还可以修习法术，掌握力量，手刃仇人更是不在话下。”
　　听他一席话，我颇为震撼，心乱如麻。他说的不错，我一介凡人，还是女子，想要在这个不公的世间靠自己独立活下去都难于登天。
　　女子无非是靠娘家，抑或靠夫家。如今我家人已不在，而夫家……
　　虽然之前与睿陵王之子订了亲，但我现在是罪臣之女，还成了逃犯，睿陵王萧家是断不会承认这门亲事的。
　　凡人的生命如蝼蚁一般，而无依无靠的女子的生命，却比蝼蚁更轻贱。
　　沐泽温言道：“我知凡人都道妖怪可怕吃人。可是那些颠倒黑白罔顾人命的人，难道就比妖好吗？”
　　是啊，世间恶人这么多，爹爹如此清廉正直，一心为国家社稷，还不是被同族戕害。人未必是好人，妖就一定是恶妖吗？
　　我开始动摇。
　　犹豫良久，我小声询问：“我可以做一只不吃人的妖怪吗？”
　　“当然。妖的修炼之法有很多，参自然道法，引天地之力，也是常见的一种。只是……”沐泽顿了顿，“想要修炼，你得先炼成妖体，这个过程会很痛苦。”
　　“我不怕痛苦。”如果可以为爹娘阿弟报仇雪恨，我什么苦都吃得，“我需要怎么做？”
　　“你想好了？如果你确定的话，我可以用内丹帮你炼化这凡胎浊骨，引入妖力，重铸肉身。”沐泽露出淡淡的笑意。
　　“好。我要成妖！“我看向沐泽，做出有生以来最大的决定。从前我有爹娘庇护，如今，我必须振作起来，依靠自己活下去，为爹娘和阿弟报仇！
　　“好。我助你成妖。”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烛光中沐泽眼神柔和，不似之前冷淡疏离。他似乎很高兴。
　　心中还有万千疑惑，比如他为何要帮我？还有成妖会不会有什么危害？我会不会变成话本里写的那般青面獠牙，丑陋非常？
　　我把这些疑惑暂且按下，还是先把身子养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