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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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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娘家里的油灯仅剩一点油,昏昏欲灭,那微弱的光照着床上人洁净的面庞上,似轻云笼月,有股朦朦胧胧的美。
但慧娘没心思去欣赏他的美貌,她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将他搬到床上,他一直没有醒,腹部的伤口裂开了,流了很多血,没办法她只能重新替他包扎了一番。
他要是再不醒来,她不知晓该怎么办才好,外头天已经彻底黑了,她没法给他找大夫,而且要是惊动了他人,他会有危险吧?
慧娘不理解,都说他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见皇帝都忌惮他,可她连着两次都碰到了受到重伤的他,身边也没有护他的人。
她有些怀疑,也许他并不是楚王,而是与楚王有着相同样貌的人,不论是那天在柴房里,还是在锦瑟姑娘的屋里,她都只匆匆看了一眼而已。
或许她真的认错人了。慧娘这样想着,不由俯身凑过去仔细看他的脸,这一看便再也挪不开眼睛了,他生得是真的好看,无法形容的好看。
慧娘怕李麻子,怕到对所有男人都心生排斥与畏惧,而对他这种美得雌雄莫辨,甚至更偏女相的男子,她却不会感到害怕,尽管她知晓这人也许本性残暴与毒辣。
他的肌肤光滑细嫩,像是剥了壳的鸡子,她脑子没回过劲儿来,手无意识地伸向他的面颊,想摸一摸是不是真像剥了壳的鸡子,但还没碰到他的脸,他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下,紧接着便睁开了双眸。
慧娘吓得蓦然收回手,磕磕巴巴解释:“我……我没要做什么。”然而越解释越有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她低下头,指腹摸到自己掌心有些粗糙的茧子,忽然感到有些丢脸。
等了片刻,也没等到床上的人说话,慧娘不觉扬眼,却对上他投来的目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并不说话,眸光似月华般,乍看温柔似水,实则清冷疏离。慧娘有些别扭,下意识地错开目光。
他也移开了视线,缓缓抬起手,看了眼手上紧握的卷轴,又放下,然后闭上了双眸。
慧娘并不知晓他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他一直紧紧地握着手里不肯放开,她抽都抽不出来,想来那是极其重要的东西。
因为这东西,他才会被人追杀吧?慧娘犹豫了下,小声开口:“你安心藏在这里,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已经把门闩上了,不会有人闯进来。”
他没回应她,像是睡着一般,但慧娘知晓他肯定还没睡着。
过了会儿,慧娘又开口:“你……你要喝水么。”
她平日里其实不爱说话,但此刻屋里只有他们二人,她有些不自在,手脚无处安放,嘴巴总忍不住想说点什么。
她其实很期待他开口和她说话,那怕只是一句话,可她的期待最终还是落空了。
他看起来很虚弱,或许是无力说话了吧?慧娘给他找了个借口,也让自己不那么尴尬。她站起身,默默地走到不远处的竹榻前,和衣躺下。
油灯“噗”地一下灭了,她扭头看了眼床上模糊不清的身形,暗想,他怎么刚好就跑到她家了呢?就像是……上天故意这么安排一般。
也许这真就是上天安排吧,他命贵,绝处能逢生,而她只是上天选中帮他度过难关的人,所以她只要完成使命即可,无需与他有任何交集往来。
想到此,慧娘释然了。她收回视线,望着黑漆漆的屋梁。这是她平日里睡觉的地方,她与李元良分床许久,她受不了他打雷般的呼噜声,而且李元良也嫌她木讷,他在外头有一个姘头,听说是一寡妇,妖妖调调,很有风情。相比之下,慧娘大概就是块木头,加上被他打怕了,他一碰她,她就吓得浑身哆嗦,跟遇见鬼似的,李元良便觉得她愈发无趣,只当她是个伺候自己饮食起居的玩意儿。
李元良在的时候,她每晚睡觉都不安稳,她做噩梦,梦和现实混淆,令她惶惶不可终日。
如今她真的彻底摆脱了李元良么?躺在竹榻上,她感觉那熟悉的阴霾再次缠绕在她周身,散不尽,赶不走,一点点地吞没她周围所有的光,将她拽入无底深渊。
她的神识跌入黑暗,她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前行,看到前方一点光,奔跑而去,然后便回到了儿时,她母亲还活着的时候。
母亲一手挎篮,一手拉着她的手,走在开满野花的田陌上,去给在田里耕作的父亲送朝食。母亲抚着她的头,笑着说舅舅今日会来家里吃饭。
舅舅是母亲的兄长,他们兄妹关系很好,舅舅常来她家走动,每次来不是给她带好吃的便是带好玩的。
她欢呼一声,在田陌里撒开了欢,像只自由自在的黄雀儿,可当她一回头找母亲时,母亲却不见了,绿油油的田野不见了,一条弯弯曲曲,杂草丛生的小路通向两间小木屋。
她认出那是她的家,她赶忙跑过去,一进门便看到母亲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憔悴,没了往日的精神气。
母亲生了病,父亲坐在床头,与母亲说要去请村里的神婆来看一看。
神婆来看了,说母亲中了邪,弄了一碗符水给她喝。她很着急,冲上前与父亲说,符水不能喝,要去请医,要去找舅舅来帮忙。可父亲却好像看不到她,也听不见她说话。
母亲喝了那符水,越喝越严重。几日后,神婆又来了,这次她说附在她母亲身上的鬼太厉害,要举行驱鬼仪式。
次日神婆找了好些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在她家门口胡乱跳一通。她穿梭在人群中,没一个人理会她,她只能干着急。
慧娘终于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梦,可她醒不过来。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母亲形容枯槁,生命力一点点地流失殆尽,她看着她的方向,留恋不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叮嘱父亲,照顾好他们的女儿,之后便撒手人寰了。
而她作为女儿,却至始至终没有帮上一点忙。
舅舅得知了此事赶过来,将父亲骂得狗血淋头,又怪她不懂事,母亲生病也不知道去找他帮忙请医治病。
最终,舅舅与她家断绝关系,大哭着离去。
慧娘蓦然睁开双眸,天微微亮。她抚着隐隐作痛的头,从竹榻上爬起,忽想到什么,忙往床的方向看过去,那里空无人影。
慧娘出了屋门,环顾四处,也没看到人。
他一句话也没有与她说,便不辞而别了。兴许是早有预料,她内心很平静,也没有产生抱怨或者失望的情绪。
* * *
慧娘进了城。正值寒食节,街上十分热闹,行人如蚁,车马喧嚣,叫买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一边走一边回想着昨夜的梦,心里沉甸甸的。
那时她已经九岁了,可她什么也不懂,直至及笄后,她才理解了舅舅对她和父亲的痛恨,如果当时家里不求助神婆,选择请医给母亲看病,她母亲也许现在还能好好活着。
每次只要回忆起这件事,慧娘内心便会感到沉痛懊悔,也没脸去见舅舅。
后来她听说舅舅一家搬至城里,但没两年舅舅也病故了。
舅舅下葬时,她去了,也是在那时,她见到了她的舅母王二娘。
舅母说,她舅舅临死前与她提起过她这外甥女,说她父亲是个拎不清的,她又早早没了母亲,将来只怕要受苦。
他还说她的母亲给他托过梦,在梦里她母亲叫他不要责怪她,她当时年纪还小,做不了主,只能听她父亲的。
走时,王二娘让她要是有困难,便来找她。
慧娘当时回了“是”,可她内心有愧,又不想增添别人的负担,再苦再累也没有找上门,直至那天起了逃跑的心思,她才终于舔着脸上门求了王二娘。
耳边突然传来喧嚣声,慧娘一抬眸,便看到一衣着鲜丽的女子站在街道中央,正捡起地上的帕子,一匹发了狂的那朝着她飞奔而来,等她回过头去看,那马已离她很近,不知是何原因,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慧娘看得惊心动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飞快地冲过去抱住那女子,往旁扑去,二人齐齐摔地。
马匹的腥臊气息扑面而来,慧娘回过神,想到自己险些命丧马蹄之下,不由得浑身泛软,背冒冷汗。
她身旁的女子也吓得面色惨白,泪珠子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小姐!”一位十一二岁,满脸稚气的小丫头冲上来,扶她起身,“你没事吧?吓死婢子了。”
出事前,她看人家捏糖人入了迷,完全没留意到自己主子在做什么,直到有人惊声大叫,她才发现主子人不见了。
那少女站起了身,她穿着袭葡萄纹杏黄色绫裙,乌黑柔顺的长发挽了个小巧精致的发髻,上面戴着闹蛾金银珠花树头钗,捂着心口的手纤纤如玉,嫩得滴水。
这定然是位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吧。
那少女缓和过来,破涕为笑,娇声道:“真是好惊险啊。我没事,都是这位姐姐救了我。”她感激地看向慧娘,又亲热地握住她的手,“姐姐,你真是个大好人。”
慧娘被她夸得有些难为情,又不习惯她过于热情的举动,试着抽回手,奈何少女一直紧紧抓着她,她也不好拂人面子。
“姐姐,如何称呼?”
她笑问,笑容天真烂漫,纯粹美好,慧娘唇角不觉浮起丝淡淡的笑意,“慧娘,我叫慧娘。”
少女点点头,“姐姐可唤我凤仪,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我在楚王府做事,这会儿正要回去。”慧娘如实回答。
少女杏眸掠过丝惊讶之色,她扭头与自己的丫鬟对视一眼。慧娘正因为她的反应而惴惴,便听她道:“我们也是要去楚王府,姐姐,这真是缘分呢。”说着便冲着慧娘眨了眨眼。
慧娘内心很是诧异,她竟也是要去楚王府?看她打扮还是未出阁的少女,她这是要去找何人?
“姐姐,莫不如我们一道走?”凤仪说完不等慧娘拒绝,便与小丫鬟道:“去叫人把轿子抬来。”
小丫鬟领命而去。
“还是别了,我自己走着回吧。”她虽帮了她,却也没想过要她回报自己,她只是府里的烧火婢,与她身份有别,同路而行只会令她拘谨无比。
“走着回多累了呀,还是坐轿子好,咱们还能说说话。我许久没去王府了,正想听一听府里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呢?”
慧娘既不善言语,又不善拒绝人,这位天真无邪的少女热情得叫她招架不住。轿子抬来了,慧娘被她推进了轿子,就像是赶鸭子上架一般。
慧娘第一次坐轿子,很不自在,只觉得底下柔软舒适的绣垫好似有针扎自己,轿中还有一股很好闻的腻粉甜香,被这股香气裹着,她更加紧张拘谨,她怕自己把人家的轿子给弄脏了。
“姐姐,你在府里做什么的呀?”凤仪好奇地问。
慧娘如实回答:“在厨房烧火。”
“单单烧火么?”
“嗯。”
少女一脸懵懂,“我至今还不知晓王府的厨房长什么样呢。”
慧娘轻笑了笑,像她们这种养尊处优的娇娇小姐,当然不会进那种油污的地方。
“对了,现在府里是哪位美人儿受宠呀。”她说完不禁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杏眼懒抬。
慧娘瞟了她一眼,心里猜着她的身份,但猜来猜去也猜不透,犹豫了下,才回:
“好像是锦瑟姑娘和姜桃姑娘吧。”
少女已经昏昏欲睡,闻言轻哼一声,好像有些不高兴。
慧娘心咯噔一下,等了片刻,她也没说话,像是睡着了。
慧娘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将窗帷拉上,遮住了光。她板板正正地坐着,闭眼养神,也没再去猜少女的身份,这些事与她无任何关系,她只是府里的烧火婢女罢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传来小丫鬟清脆的声音:“小姐,到了。”
慧娘睁开眼睛,看向少女。
少女秀眉微颦,在小丫鬟的搀扶下,走出轿子。慧娘也跟着下去。
“楚王哥哥!”
慧娘猛地抬眼,便看到少女像是只活泼好动的黄莺儿一般,飞向大门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