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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M:雨夜 十三岁的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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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的江南走不出那条长长的巷子,是阴雨潮湿的南方窄巷,踏过水凼的时候要极其小心,稍不注意会溅起泥泞,染满江南的浅色牛仔裤。
记忆里妈妈总是拉着她的手走过那条巷道,妈妈的手是温暖干燥的,她喜欢把江南的手指撑开又揉起来。
她总是笑着的,即便在癌症晚期也笑着冲江南说。
“要坚强哦,阿南。”
这次她又站在了巷子的尽头朝江南招手,土腥气翻涌着,江南朝那个远远的身影跑过去,几乎是用尽全力。
刹那之间电闪雷鸣,轰隆的雷声像要把整个世界撕裂开,它炸在江南耳边,如同神的警告,生人是不可以靠近故去之人的,这是这世上既定的法则。
江南跑得很快,泥水钉在裤腿上像扯着她下坠,她想。
去他妈的法则。
跑得快些,再快一些,再快一些就可以触碰到她,这巷子好像跑不完似的,而妈妈永远在遥远的另一头。
“江南!”身后忽然有人从背后抱住自己,她唤着自己的名字。
“阿南。”她又叫了一声,像妈妈呼唤自己的小名般。
江南终于停住脚步,身后人的心跳压在自己背上,与胸腔中自己的心跳共振着,她听见那个人柔软的声音说着:“阿南,慢一点也可以。你可以停下的,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是何等温暖的拥抱,温暖到江南转身紧紧拥住那个人,眼泪湿热地淌在脸上,好闻的皂香味掩盖住巷子里的土腥气。
如同她的名字,江南的巷子里有一场永不停歇的雨季。
此刻尽管暴雨仍未停歇,但那人撑起的伞足够为她提供庇护。
江南抬眼,发现自己抱着的人长着一张和沈念相同的面孔,又或者说,她就是沈念。
猛地从梦中惊醒,她再次抬眼,自己的的确确在沈念怀里,她睡得很熟却仍旧紧紧抱着自己。
江南的呼吸静止了。
一切要追溯到一周之前。
江南初二的课程学了个七七八八,打算跟沈念说不需要再学,准确一点说就是辞了她,自己真是再受不了一天的折磨了,偏偏陈志远发了疯似的求自己牵线搭桥。
“你可不能把沈念辞了啊!你辞了我还怎么顺理成章地和她见面啊!”
江南觉得自己罪不至此,家教老师像鞋底的牛皮糖一样甩不掉就算了,现在和自己穿一条裤子的发小还追着这块牛皮糖啃。
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就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赔得江南把个性签名都改成了“有事请烧纸”。
“南姐,你就帮帮我呗……下学期早饭我全包了。”这是陈志远第32次的真切恳求。
江南啪的一声打完最后一个空格键,在嘈杂的网吧怒吼一声:“滚!”
陈志远那是苦口婆心的劝啊,劝得他自己都觉得追沈念是在对江南尽忠,只有江南才是值得他山无棱天地合的好兄弟,其他都是身外杂念。
“行。”江南转过头把食指按在陈志远嘴上,“你可以闭嘴了,我要升级了。”
没过几天陈志远就屁颠屁颠带着自己的学习资料来江南家了,江奶奶见到书房这一幅排排坐,争当三好学生的光景乐得不行,一口气炖了一个星期的老母鸡汤,喝得江南叫苦不迭。
一开始江南还对陈志远来补习的事情耿耿于怀,但时间久了也就不再那么抵触。
因为陈志远,实在是太会收买人心了。
每隔两天陈志远就会买一个新鲜的草莓小蛋糕来分给江南和沈念。后来听说沈念爱吃果干,陈志远有事儿没事儿又会称点杏干和芒果干来。
不仅如此,他还给出每节课一百的课时费,在那个钱还值钱的年代,沈念的薪资水平几乎和正式职工的工资持平。江南对此给了不少白眼,私底下没少骂他。
“人家都是撞南墙,你是拿钱砸南墙啊,少爷。”
陈志远倒是一幅“金钱乃身外之物”的死样子,淡淡抽一口利群回应道。
“沈老师值得。”
世界上没有人比陈志远更会当狗腿了。
午后太过闷热,以至于沈念额角的发被汗水打湿,她顺手挽了个盘发,露出光洁的脖颈。印象中的沈念很少盘发,她细软的头发总是乖顺地搭在肩上。
江南忽地发现,沈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再穿长袖,风把她的衬衫衣角吹起来,将好闻的香皂味道吹到江南的鼻腔。
“陈志远,我脸上有答案吗?”沈念没有抬头,“看我那么久不如读读题,说不定还能写几个步骤。”
“这不是做不出来嘛,想说看看沈老师,心里默默朝拜一下,说不定学神就附身了!”陈志远永远没个正形。
“封建迷信,该把你抓起来。”
江南开口:“沈老师居然会开玩笑,我怎么以前没发现。”
沈念抬起头来看眼江南,又露出来那个微笑:“我一直都会,只是你现在才关注我。”
不知道为什么,江南总觉得沈念的笑容里充斥着疏离,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分明嘴角笑着,但眼睛却好像在落泪。
夏天的暴雨总是来得突然,饱满的积雨云变成灰黑色,暗沉沉的天空压下来,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碾碎。
送走陈志远后江南正想下逐客令,江奶奶就从门口走进来:“念念啊。”
“你今晚留下来住。”江奶奶笑眯了眼,“我炖了你喜欢的番茄排骨汤。”
雨很快就砸下来,打得遮雨棚劈啪作响,蓝紫色的闪电炸进云层又劈开,屋里的灯忽地灭下,老旧居民楼在雷雨天极其容易断电,她们只能靠抽屉里的红色蜡烛获取光源。
夜晚的时候雷仍旧没有停过,它愈加凶猛,像在窗边炸开。江南端着蜡烛绕到沈念面前,橘红色的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好清楚,闪躲的眼神里有些羞赧。
“今晚你跟我睡,奶奶会犯风湿,我怕她睡不好。”
其实江南怕很多东西,雷雨天,恐怖片,大老鼠,多到她自己都数不过来,不过妈妈临走前告诉她,越是害怕,就越是要装腔作势,装着装着就会连自己也骗过去。
“行。”
沈念似乎没有起疑。
她睡觉很安分,板正地平躺在床上,和江南那个横着竖着怎么睡都不对的人不一样,她像躺在一块甲板上,或者说她就像一块甲板,停滞在毫无波澜的海面。
“你为什么隔几天就会在我们家住?”江南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别说什么第一条法则啊。”
沈念望着天花板,突如其来的闪电把天花板打得雪白,白到江南一怔,然后连呼吸都紊乱,紧接着是雷声,大到掩盖住其他声响。
大到沈念觉得宁静。
雷声过后,沈念开口。
“你奶奶是很好的人。”
江南听不懂,甚至完全不明白沈念的答案跟自己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如果自己是阅卷老师,一定会给沈念的答案画一把大叉,就像沈念画给自己的那个。
闪电炸开凌厉的触角,在这一瞬间照亮整个世界,江南在这个惨白的镜头里窥见沈念的眼睛。
江南脑子里闪过一句话。
她的眼睛是死的。
沈念的眼睛是死的,她的瞳孔里看不到这个年纪里该有的澄澈,没有灵,也没有魂。
那双如此漂亮的眼睛,像被谁熄灭了。
然后江南看见沈念的眼角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流过,顺着太阳穴爬进头发里。
她在哭。
却连哭都没有半点情绪。
这个画面似乎比打雷闪电更让江南畏惧,她不知怎的背过身去,仿佛沈念的眼泪是什么洪水猛兽。
雷没有停过,每划过一道闪电,江南就不自觉地颤抖一次。
“怕打雷吗?”
江南正准备否定,又一声雷鸣炸开。
然后沈念侧过身来,她从背后抱住江南尚且瘦弱的身体,声音柔软而舒缓。
“这样会好些吗?”
江南有种感觉,需要这个拥抱的不一定是自己,但一定是沈念,她在通过拥抱自己取暖,具体暖的是哪一段记忆,江南也未可知。
沈念说话轻飘飘的,像是天上琢磨不住的风。
“江南。”她叫着她的名字,“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她想说是的,我恨死你了,但在舌尖滚了一遍,说出口的却是。
“不讨厌。”
江南转过身来僵硬地抱住沈念,学着小时候妈妈安慰自己的样子拍拍她的背,动作生疏得有些小心翼翼,让沈念不小心笑出声。
“在哄小朋友吗?”
江南只觉得脸烧得滚烫,她不太明了自己胸口的情绪是什么,只知道自己既想靠近又想远离,于是仅仅把手收回。
沈念拉起江南的手重新放在自己背后:“我没说这样不好。”
江南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昏昏沉沉浸在梦里了,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离自己仅咫尺的沈念的脸,因为睡梦而轻颤着的睫毛,她如同肇事逃逸般离开现场,然后对那个夜晚只字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