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精神病女友》芋酒酒

4、襄城 “沈念导演

　　凌晨三点的襄城还阴沉着，江南刚下飞机选择了普通通道，一拥而上的粉丝把机场围得水泄不通，助理顾春笙和Kathy在面前艰难地和安保一起开道。

　　“姐姐！信！”

　　江南好脾气地把信收下，还不忘礼貌地笑笑，长期的颠簸让她的身体颓丧着，但脸却职业性地演出笑容，她如今是有万千双眼睛注视着的国民女星，容不得半点差池。

　　“乖乖小心撞到人。”江南伸手拉了下冲在最前面的粉丝，然后她听见一众尖叫。

　　Kathy悻悻地回头看了一眼江南，心里默默想着不愧是流量和口碑双丰收的明星，累成这样还忘不了媚粉。她想和顾春笙交换一下眼神，彼此在心里默默吐槽自家艺人，放着好端端的vip通道不走，非从普通通道过的行为，无奈对方就像被江南训练过一样，只顾着在前面跟安保一起开路，末了还不时回头确定江南的安全。

　　“姐姐！这次拍电影要注意休息啊！”

　　她说的是《蓝色森林》。

　　江南停下脚步，将手放在胸口微微点头致谢：“我会的。”

　　是胜利者独有的眼神，那种野心得到极大满足，将失败者打得无力还击后的餍足感，此刻的江南像条蟒蛇般，即将用身体把猎物缠绕窒息，然后慢慢享用。

　　而猎物正是沈念。

　　AG的新闻一出，蓝林这个角色无论期望是哪位女明星出演，最后的归属都得是她江南。要说江南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几年，从等级森严而关系杂乱的名利场里杀出来，一路从电视剧配角攀上影后的位置，而如今年仅二十三岁，没踩着一众人的血泪登顶，那自是不可能的。

　　从保姆车里踏着八厘米的圣罗兰黑色漆皮高跟鞋出来，血红的鞋底和锥子般的细跟塔咔塔咔地叩在地上，如同悬疑剧里密密的鼓点。

　　《蓝色森林》的剧本研讨会由江南本人亲自参加，要知道演员几乎从不参与前期制作，尤其像她这等咖位的影后，在凌晨五点顶着精致全妆莅临会议室，全场十几位前期制作者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连才醒的瞌睡都吓没了。

　　“春笙，给大家分一下咖啡。”江南嘴上涂的是Tom Ford的08色号，牛血红的唇衬得皮肤透白，笑起来像一把带着血的锋利刀刃。

　　沈念坐在主位上，看了眼顾春笙那张时隔四年的面孔，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着半框眼镜，只是看自己的眼神多了点锐利。

　　江南身边的人，难免。

　　那晚的灯光太暗，沈念没来得及仔细看看江南的脸，然而如今她就坐在自己的对面，沈念却没有勇气抬起头，在这青天白日里看看心爱人的样子，这些年来每每遇到有江南的节目或者影视，沈念总是心下一沉然后匆忙按熄屏幕。

　　亏欠。

　　她没有资格直视她的脸。

　　顾春笙递给沈念一杯冰美式，却被江南截下，冒着冷气的水珠滑到她手里，然后她下意识般开口。

　　“沈念喝不了冰的，有热拿铁。”

　　喧闹的会议室在一刹之间安静下来，然后稍微有点眼力见的副编剧喝下一口冰美式道：“谢谢江南老师了！”

　　忽而大家都纷纷嚷嚷道：“谢谢南姐！”“江南老师有心了。”

　　沈念一口口咽下热拿铁，温热的液体顺着口腔滑下去，像眼泪。

　　其实剧本大体已经确定好，现在不过是讨论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例如蓝林和沈秋桐的情感转变，应该如何递进得模棱两可的暧昧。

　　江南把剧本放下来：“在剧本里沈秋桐对蓝林的好慢慢让蓝林解开心结，但我认为这里错了，蓝林并非是用‘好’就可以打动的人，她需要一个契机。”

　　“江南老师，这里您所说的这个契机是什么呢？”

　　“一个让她发现自己和沈秋桐是同类的契机，比如雷雨夜里她看到的，沈秋桐的眼泪。你说呢，沈念导演？”

　　沈念沉默了半晌：“你觉得还有哪里要改的。”

　　“很多，不过都是些细节，从蓝林出发的，沈秋桐看不到的细节。”

　　“各位先休息吧，我们下午再讨论。”

　　沈念往后撤了下靠在软椅上，唐依娜才刚从会议室外进来，还没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里面坐着的江南。

　　唐依娜没什么好脸色：“演员是不用参加剧本研讨会的。”

　　顾春笙想说些什么，但被江南一抬手打断：“正说明了我对这个电影的重视，对沈念导演的重视，不是吗？”

　　会议室里原本还剩几个拖拖拉拉的没走，嗅到一丝浓重的火药味儿后抓紧时间逃离了现场。

　　唐依娜其实是沈念在美国留学期间认识的，所以和顾春笙这个从初中就看着江南和沈念的爱恨情仇的人不一样，她好像以为自己努努力仍旧可以横在江南沈念之间。

　　江南起身，没留下一丁点多余的眼神，似乎是看出了唐依娜的心思，她轻笑出声，那声气息仿佛在嘲弄唐依娜的不自量力。

　　接下来的剧本研讨会江南都准时出席，工作人员私底下传出江南沈念是旧相识，这次蓝林的角色就是以江南为原型设计的。

　　负责道具的老师悄摸声地加入吃瓜大队。

　　“不止呢！你们记得沈念拿奖那个片子吗，《万念》。”

　　“那个不是讲精神病的片子吗？”

　　“对啊，听说两个原来是好朋友，江南得了精神病，沈念借着她的故事平步青云，这俩才闹掰。”

　　“啊？沈念怎么是这种人。不过江南得了精神病还能演戏啊？会不会突然发疯啊？”

　　没人知道沈念在他们身后站了有多久，从哪一句开始听起。

　　她站在阴影之中淡淡道：“她没得过病。”

　　人群死了一般寂静，有人发出倒抽凉气的声音，沈念一言不发地从人群中穿过，末了回过头来说：“你们应该知道，导演有权更换掉你们吧？”

　　从那以后这种私下的传言非但没有消减还变本加厉，大家明面上缄默不言，但背地里把江南沈念的吃瓜群开了十几个，开拍时间已经倒数，沈念也无别的心力分给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

　　江南倒是一幅并不在意的样子，她在服装间里悠闲地翻看着角色服装。

　　“她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呢？”

　　顾春笙接过她递来的衣服：“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沈念，越是威胁，越是气恼，传言的人只会越兴奋，因为给眼色就等同于坐实谣言的真实性。”

　　“更何况。”

　　“是这种真假参半的传闻。”

　　这么多年江南已经习惯被泡在娱乐新闻和周边八卦里，网传她今天跟哪个男性友人密会了，明天又和哪位男爱豆用了同款手机壳，穿了情侣装。每次经纪人Adam都得打电话过来再三确认。

　　“姑奶奶，这个新出道的爱豆真不能泡。”

　　“我没有。”

　　“我的大小姐，拍戏的cp你可别当真，那个男的都有孩子了。”

　　“Adam，我看起来像白痴吗？”

　　“那周末再穿两件同款发微博，要oversize的，看起来像同一件。”

　　“…...”

　　不得不说Adam是位事无巨细的奶妈级经纪人，当然公关和炒作的手段也是一等一，从江南最初拍广告起，他就选中了这么个看上去脾气暴躁不好惹的主。

　　没什么别的原因。

　　江南漂亮，演戏有天赋。

　　这是任何一个丛林当中绝不会动摇的法则。

　　即便在娱乐圈这样的地方，江南的漂亮也足够出众，外加她肯学肯拼命，一年产出六部电视剧不说，三年不到就拿下圣罗兰的亚洲代言，为了拍打戏又去集训了半年，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出镜全靠遮瑕盖着。Adam可是爱惨了这位暴脾气影后，当宝物一样在心尖上捧着。

　　即便后来他面对面地问她：“这几年你一直没谈过恋爱，怎么可能呢？是不是私底下有地下男友，有的话得告诉我，我提前做危机公关，以免被拍到。”

　　江南满不在乎地活动活动脖颈：“Adam，我是同性恋。”

　　Adam也只是愣了半秒然后跟江南说：“那有女朋友吗？”

　　“没有。”江南翻了个白眼，“但我进过精神病院，为了避免被打得措手不及，你先做好危机公关。”

　　对面的男人长舒了口气：“没有谈恋爱或者违法就行。”

　　毕竟娱乐圈离谱的事情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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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拍定妆照的时候江南只画了淡妆，沈念抬头看了眼后跟美术指导说。

　　“找人把她妆卸了。”

　　“全卸？”

　　“对。”

　　没有人敢动弹，尤其在江南还没开口之前，要知道全素颜出镜是对演员的极大考验，虽然江南已经封了影后，但此前还没有做过这类尝试。

　　“行。”江南慢悠悠地转回身朝化妆间走去，“我自己来就行。”

　　沈念无法说清楚自己究竟有没有那份私心，但江南扎着丸子头，穿一身蓝白色运动服出来时她还是怔了一下。

　　二十三岁的江南和十九岁的江南在脑海里重叠。

　　她依旧像从前那样笑，走过来时问了一句：“现在行了吗，沈念老师。”

　　照相机的快门声没有停过，沈念听见身边人在小声议论。

　　“江南素颜也好漂亮。”

　　沈念没办法再看下去，找灯光师要了根利群走出门，身后是唐依娜追过来。

　　“医生说过你不能抽烟。”她试图夺过沈念指尖的香烟。

　　沈念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医生也说过我这种人不适合谈恋爱。”

　　“什么意思？”

　　沈念把那根烟点燃，呼吸进入口腔时心跳终于得以缓解，她将烟草味道吐出。

　　“字面意思。”

　　“我听不懂你的字面意思。”唐依娜的心脏被沈念高悬着。

　　“除去工作以外，你做的都是无用功的意思。”沈念开口。

　　唐依娜的心脏被她刺穿后高高抛下。

　　“为什么？”

　　沈念抖了抖烟灰：“什么为什么？”

　　“你还喜欢她吗？”

　　那天天很阴，南方的秋天是湿冷的，一如沈念记忆里和江南在出租屋里的那个秋天，她有风湿的毛病，所以一旦要下雨的时候膝盖就兀自疼痛着。

　　江南会朝手心里哈一口气，又搓搓手掌按在沈念的膝盖上，掌纹与肌肤纹理相贴，她们就这样坐在十八平米的隔断房里，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和她。

　　那时候江南会蹲在她身前，仰起脸有些骄傲地问沈念：“姐姐，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江南暖热的掌心把沈念的膝盖捂得更紧：“这叫暖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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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我这种精神病有爱人的资格吗？”沈念的眼瞳像冷了半截的烟灰，褪去烟草味道只剩了一地残籍。

　　唐依娜不说话，每次沈念提起自己的病，自己的情绪，她总是不知道该接什么好，这种时候好像自己和沈念是两个世界的人，哪怕自己曾经跟她渡过无数发病的夜晚，也无法企及她心里那颗渺小的宇宙。

　　江南披着外套从摄影棚里走出来，她刻意地在唐依娜身边停留了会儿才开口。

　　“沈导演，能不能赏光和我一起吃个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