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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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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铳齐发造成的浓白硝烟像云团,裹在炎热气浪里,怎么也散不开。
神机兵收起火铳,有序地列队集合,普通官兵控制着现场,指挥村民收抬混乱中被打死的人。
刚结束一场暴动的官道上惨不忍睹。
附近某家农庄里。
季家三名护卫有两人重伤,死活还是个未知数,随行军医正在屋里救治,季桃初独自坐在院角落的草垛下,双手指尖不停颤抖。
有军队路过官道顺手平了乡民的围殴,随后表示要对此事追查到底,军队开进乡村,官兵敲打着铜锣走街串巷,警告普通百姓紧闭门户勿出入,他们疯狂查抄有实力的大中小乡绅地主家宅、农庄及库厩。
一时处处阡陌鸡飞狗跳,不乏奸///淫抢掠。
目的何其明确。
……
季桃初仰头向后靠到草垛上,颤抖着呼出口滚烫的浊气,凌乱思绪终待逐渐落地,虚掩的小院门忽被暴力踹开。
“砰——”
门扇开到极限后咯吱一声重重弹回,复被人从外面一脚蹬开。
“是你啊。”季桃初眼尾下垂,青紫嘴角轻轻一扯,“查抄结束了?收获如何?”
杨严齐面色铁青,周身裹着令人骇然的冷意,大步冲过来:“季桃初你有病是吧!”
“……”不知道有病没病,反正该做的已经做下,季桃初像个咸鱼直挺挺靠着草垛,叫热气蒸着火辣辣疼的后背:“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局面,邑京问下来,你也是有理有据,为救我而出兵,谁也说不得甚么。”
杨严齐叉腰原地转几个圈,指向她鼻子的食指肉眼可见也在发抖,“谁告诉你这是我想要的局面?你险些死在这里!”
天气已经够热了,何苦还要生这样大火气。
“嗨呀,”季桃初像个见惯大风大浪经验十足的“老人儿”,心胸宽阔地劝她:“这也是在帮你,不要如此计较嘛。”
几句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桶油浇在火上,轰地怒火滔天。
杨严齐一脚踢飞地上的土坷垃,决然怒音回荡在小院内外:“我要你帮我?!季桃初,为了躲我远些,你命都可以不要是吗!”
飞出去的土坷垃落地碎成齑粉,一团灰尘轻飘飘散在热气腾腾的虚空里,杨严齐那张漂亮无俦的脸也被酷热气浪篜得扭曲。
……扭曲了应该也很好看。
可惜日光晒得人睁不开眼,它赤裸裸落在杨严齐身上,叫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目光。
季桃初感觉心底涌出股从来没有过的荒凉无力,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指尖朝她点了点,有气无力:“不要东拉西扯,我只想这一切快些结束,我……我看不得你犯难,也不想你背负太多。”
几乎要刺瞎眼睛的白光不见了,阴影笼罩上来,季桃初探究地缓慢睁大眼,发现正是杨严齐弯腰靠近,居高临下,隔着咫尺之距来看她。
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里此刻蕴满复杂,有愤怒,有焦急,有悲切,还有惧怕,最后被力量更加汹涌激荡的,季桃初看不懂的情绪所覆盖。
四目相对,在季桃初不明所以时,杨严齐所有惊涛骇浪般的情绪翻涌,随着怒火的平息,如同暴风雪过境那般,将原地摧毁的一切覆盖上平静洁白的雪层,安静,深沉,美好得如诗如画。
她望进季桃初茶汤色的眼睛,呼吸尚显凌乱,是生气过后的正常反应,看着桃初的眼睛,她怎么舍得发火:“你其实无需说出抄没富田那番话,叫本地乡绅富户鼓动愚民来围攻你,奉教县纵容蝗卵蔓延是得我暗中授意。北防一线上常年接敌,我朝与萧国关系时好时坏,幽北军不能永远以战养战,军众吃幽北二十州赋税,然食禄者多,输税者少,钱财十之七八集于士绅地主之手……”
“不幸的是,朝廷中枢正是由这些人组成,”被季桃初淡淡接过话头,抬手捏了捏她脸颊,声音含笑,像耐心安慰,又像认真鼓励。
“天下乌沙两张口,无不置地购田、放贷盈利,乃是地主之主,豪等乡绅,最不允许有人侵犯其利,你是封疆大吏,想重整田地,分配资源,可以,但无论找何种借口动手,都会被那帮文官冠以明火执仗之罪,还好有我在这里,小家伙,我若不先你一步动手,你还打算被捉去邑京二进宫?”
“我……”
“好了,不要生气,也不要吵架,”季桃初的手脱力跌回大腿上,又扯着青紫的嘴角笑,笑得好丑,却也踏实,“做完这些事,我就回家啦,严齐,以后定会顺风顺水。”
会平安顺遂。
被杨严齐一把抓住经历暴动后虚脱乏力的胳膊,额角青筋若隐若现:“甚么意思,要回哪里去?”
季桃初再也没有任何力气反抗,玩偶似地任她拉扯着,“这样的开端堪称完美,相信结局也会遂你心意的,严齐,到此为止罢,我该回我的家了。”
“那我的家呢!”
上卿最后一句的要回家,像把烧红的钢刀插进杨严齐胸膛,被逼得退无可退的结果,是质问似绝望兽类的低吼咆哮,凌厉又痛苦地蔓延出杨严齐苦涩的喉舌。
杨严齐怎么可能真正平静下来,强压情绪的后果是遭到更加暴烈的反弹,血涌进眼睛,赤红血丝爬上黑白分明的眼珠,眼眸颤动着,像她被包围的,无路可逃的灵魂。
“我的家呢?”
视线逐渐模糊,她攥紧手中细瘦的小臂,像溺水者抱紧救生的浮木,发狠的质问变成无所适从的茫然,“人人都有家可回,你也要回你的家,桃初,那我的家呢?我没有家了啊。”
“你怎会没有家呢,”先流淌出眼眶的,是季桃初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蛰得嘴角好疼,“你家在安州奉鹿幽北王府,距此九百三十里,朱门大户,钟鸣鼎食,家中还有双亲及胞弟,正待盼你归。”
“是啊,我家在奉鹿,王府有人盼我归,”面对季桃初固若金汤的防线和毫不动摇的选择,杨严齐再次溃不成军,向后退去两步的同时,掌心用力抹了把脸,继而自嘲般摇头低笑,转身朝外走去,一步一步,沉重如山。
“只是,你真的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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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庭前海棠红几度,辕门战旗染霜秋。
天狩……
代政皇后季婴宣布退居西宫,推东宫太子登基为帝这年,杨严齐已记不得倒底是天狩几年了。
几年之后的今朝,幽北土地大多数被重新分配,士绅地主地位特殊,上与官场军队有些千丝万缕关系,下奉礼德替公门管束底层百姓,不可能尽灭,迫于压力,杨严齐终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们留了条生路,也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幽北军每年还是要从关原侯府手中,购买///春冬二季的军用补充粮,只是和关原嗣侯季桢恕直接接洽的人,再也不是幽北嗣王杨严齐,而是幽北都督同知杨严节。
又是一季海棠落尽时。
久居军衙的杨严齐,忽然被父亲杨玄策派人喊回王府。
“怎么忽然想起要听汇报?”杨严齐放下拿回来的几本文书,同武侯车里的杨玄策说话,顺手弹了小孩一个脑瓜崩。
宣椿茂识趣地要带她儿子出去玩,小孩不肯,抱着杨玄策的腿不撒手,又哭又犟,杨玄策心疼得连哄带抱。
大约是小儿体肥,又或许是杨玄策老迈难支,很快就抱不动小儿子,小孩不肯从老爹爹身上下去,再次哭闹起来。
杨严齐起身要走,杨玄策不得已,只好叫宣椿茂强行抱走爱子。
小儿尖亮刺耳的哭声渐渐消失在耳畔,杨严齐站着没动:“你要的汇报,详细文书全在这里,你慢慢看。”
“你去哪?”被杨玄策唤住欲走的脚步。
杨严齐有问有答:“军衙。”
身后传来车轮撵过青砖的声音,杨玄策转着武侯车靠近些许:“听允执说,境内当下还算太平,衙门里不是太忙。”
杨严齐转身看过来,忽然发现父亲比记忆里更加苍老了,“有事?”
不仅坐在武侯车里需要仰头看长女,杨玄策就算站起来,和肃同说话如今也需要仰着脸了,“我想说,时令恰好,你若想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散心?”杨严齐问着,淡静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变化。
几年以来,军帅历练得愈发沉稳,年轻时曾有过的冲动也好,愤怒也罢,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更多更复杂的人事搓磨,再掀不起甚么波澜。
杨玄策搓了搓手,谨慎措辞道:“我听你娘说,这几年你住在军衙不肯回来,是因为不想住东院,我知道其实是因为季家六女,如今新皇帝御极,关原侯府恩荣依旧,我杨家盘踞幽北也不是新朝能任意动摇,倘你想去找季六便去罢,傻傻守着她留下的那些耕地,没有意义。”
“没有的事,”杨严齐忽然想起来,今日天气确实很适合散步,两根手指并拢,隔空朝那几本汇报一点,“看完放这里就好,不用归档,军衙里头还有事,我先走了。”
“肃同!”杨玄策苍老沉缓的声音,不经意间有所拔高,唯恐人离开。
“是,爹。”杨严齐还没挪步。
杨玄策觉得,这些话真不该他这个当爹的说,可是没办法,孩子亲娘兀自逍遥快活着,不管这些事,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既然心里没有在念着季六,为何不肯再成个家?”
脑海里忽然就响起道熟悉的声音,只是有些记不清楚声音主人当时说这话的表情,“没意思,情啊爱啊的好没意思,不如找点实在事来做。”
“没意思。”脑海里的声音顺着唇齿流淌出来。听得杨玄策心头一惊:“啊?”
杨严齐回过神,冲老父亲微微笑了笑:“要紧正事实在多,没功夫应付那些,允执已经成家,爹无须为我费心。”
我不习惯你们突然柔情的关怀。
被孩子当面说回来,杨玄策讪讪的,枯瘦的手无意识捋着盖在腿上的毯:“那也不能一辈子孤家寡人地过下去,最起码找个人陪着你,和你说说话也是好的。”
杨严齐思忖许久,“……好,我知道了。”
未几,杨严齐离开,宣椿茂进来屋里,收拾被儿子扔满地的玩意,听见杨玄策叹气,随口闲聊道:“又没答应?”
令宣椿茂意外的是,杨玄策摇了摇头:“答应了。”
“呦!那是好事!”宣椿茂乐呵呵道:“这么些年终于肯答应再成家,你却为何叹气?”
春意在幽北无尽的山川间一闪而过,似乎甚么也没留下,杨玄策望向窗外点缀着绿色枝叶的碧空,“你不了解肃同,她是个好说话的性子,拒绝反而代表着还有商量余地,答应才是真正的没有可能了。”
“啊……”宣椿茂面露难色,“这怎么办?”
杨玄策摆摆手,不想再多管,反正他也从来没怎么上心管过:“她有分寸,便随她去罢。”
碧空之下,深谷里的寒冰还没有彻底融化,风里已有了夏的味道。
通往王府西侧门的青石路上,杨严齐孤身行走在郁郁葱葱的花木间,好像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是独自一个人。
身后,离她越来越远的东边院子重门紧掩,门前的落花随风聚散,石板缝隙里爬上了青苔。
那川名为嗣王东院的院子里,曾经住过人。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