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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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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知县华自和将一个三十来岁面黄肌瘦的邋遢男人,反绑双手按跪到季桃初面前时,分立在左右的两名乔装近卫,羞愧得脑袋快要埋到胸口。
怪不得近卫没能抓到昨夜刺客,且原来是个本地偷窥贼,对县中街道建筑了如指掌,遁地轻而易举。
华自和简单汇报了此贼情况,诚恳为自己的工作疏忽道歉。
季桃初瞥着满脸不服气的青年男人,嫌恶之心首次攀到顶峰,直感觉与此人同在一处都恶心。
“带下去处理,”她拧着眉头猛别开脸,牙缝里挤出话,“此人对周围了如指掌,想来不知干过多少类似事,旁人害怕不敢出声,反倒是助长了他气焰。”
她仰头向身旁人,笃定强调:“不管是剃尽须发游街示众,还是黥面充役流放百里,决不能放过他!”
茶汤色的眼睛直看进杨严齐心里,她无疑也是生气的,摆手叫恕冬先将人带下去,容她另行处理,偷窥贼忽然挣扎着起身咆哮。
“不能怪我,不能怪我!此非我之过错,你们不能惩罚我!”
华自和提步要上前堵他的嘴,被恕冬和苏戊抢先一步,一左一右上来将男人重新摁倒在地。
他像个离水的鱼,扑腾着双腿疯狂挣扎,冲季桃初嘶吼。
“是你深更半夜不睡觉,躺院里搔首弄姿,是你撩拨男人在先,还反过来怪我看,怕看你别出来勾引人!”
倒打一耙的污蔑令人火冒三丈,苏戊和恕冬不约而同拽起这厮,提拳要打——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率先响起,力道大得带歪偷窥贼身体,竟然是季桃初。
“你再讲?”
那一耳光不知蓄了几多力在其中,响亮得人耳朵嗡鸣,也震惊了近旁的恕冬和苏戊。
且见男人嘴角磕破,牙齿沾血,面对季桃初时不仅毫无惧色,甚至声色俱厉,字字控诉:
“倘非你们女人捧高踩低,嫌贫爱富,我何至于娶不上妻!要是娶有妻,我何至于爬上房顶看女人!你要怪就去怪奉鹿的杨大帅,要不是她没本事,要不是她不如王君能打仗,不如王妃会赚钱,我怎会贫困潦倒娶不上妻!”
“啪!”
又一记巴掌打在男人另边脸颊,指印肉眼可见浮肿起来,恕冬苏戊再次被捶进惊讶的深坑,季桃初已指着他鼻子喝斥。
“那你当初为何不跟随老王君搏军功,不跟王妃去赚金银?!你有手有脚却不奋斗拼搏,怨天尤人算甚么能耐!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持心不正反赖她人有过,你能活到现在应该感谢杨大帅!”
季桃初越骂越气,在满屋人大气不敢出的错愕中,怒发冲冠呵斥着:“倘非杨大帅爱惜幽北百姓,我必将你丢进山里活活饿死!再叫豺狼虎豹分食你身尸,下辈子你也投成个野东西,好尝一尝真正食不果腹口不能言的滋味!”
不察食不果腹口不能言之苦,无从得知万物生灵之困顿,无从得知世事她人之艰难。
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杨严齐无声攥紧双手,什么东西轻轻撞在她心口,涟漪绵延不绝。
偷窥贼被带下去,季桃初再没问过后续,迟到了一天的年合等人尽数赶来,她们有更为要紧的事情做。
姑婆县目前的各项气候条件,极其适合蝗卵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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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河滩附近的草棚下。
干热依旧,季桃初肉眼可见晒黑了些,在众人休息时,单独拽着亲自来送解暑汤的杨严齐来到草棚外,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你给个准信,奉教县倒底管不管他们那边河滩上的蝗卵?”
知县华自和为这事,都快和奉教县那边打起来了。
杨严齐将扇子遮到头上,形成的影子正好覆盖住季桃初,见季桃初眉心的疙瘩因此解开,她方温声静气道:“蝗害无小事,势必要管。”
“只是时机不到,对不对?”季桃初似乎早已预料到她会有这样一个转折,两手一摊,爱莫能助:“你们幽北的治蝗之策没有丝毫问题,况且有你在此坐镇,消灭蝗卵是迟早的事,下午起,我们几个就不再于此事多做逗留了,你看如何?”
“你要走?”
“……反应这么大干嘛,”季桃初纳闷儿地打量她:“改麦为粟任务艰巨,哪有时间都耗在这里!”
日光白亮得过分,杨严齐看着眼前人,近在咫尺,又远不可及,思忖许久,她迟缓地点头道:“知道了,蝗卵的事交给我。”
“多谢。”季桃初拍拍她手臂,转身回到草棚下。
吃过晌午饭,不待稍作休息,农师一行数人在姑婆县农官陪同下,驱车三辆离开阿姊乡,也再次离开杨严齐视野范围。
接下来该怎么办?
苏戊为大帅感到沮丧和着急,一方面,上卿似乎不愿意再和大帅有频繁的接触;另一方面,大帅离开奉鹿已有些时日,诸般军政事务加身,不可于此地长久耽误下去。
怎么办,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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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改麦为粟?吃饱撑的吧,我们家哪有那闲地!再说,一斤麦贵还是一斤粟贵你当我不知道?都听你们的话去种粟了,麦子全叫有钱人买断,钱都叫有钱人赚去,俺们咋活?”
“你官府也不能来和老百姓抢这点活命钱啊,走走走,别再来烦我,再不走放狗咬你们!”
姑婆县改麦为粟所面临的情况之复杂,远远超出王怀川等人预料,农师一行下乡入田,尽管有知县华自和背书,有本地农官随行,依旧处处碰壁,举步维艰。
下乡第十一日,第七次遭到本地耕种大户的拒绝配合后,一行人狼狈地被赶出来。
大户家里的狗还在紧闭的大门后猩猩狂吠,怀川颓丧地躲到马车阴影里:“这些地主简直软硬不吃,去过那么多县乡,就没见过那样难沟通的,说急了还叫人将我们打出来,真是……”
她忿忿别开脸去,没叫难听话吐出喉舌——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一听要勘察他家的耕地,二话不说就将人往外打。
农官重新穿上适才推搡中被踩掉的鞋子,蹑手蹑脚站到旁边,大气不敢出,生怕农师们转移炮火,叫他遭殃。
季桃初握着推搡中扭到的手腕爬进马车,说话也不避讳农师:“麦和粟在幽北粮市上价格相差不大,奉鹿军衙每年征收粮秣时,对麦的需求量常年保持平稳,这些大户不是不肯配合改麦为粟,而是在耕地上有所顾忌,他们怕官府弄清楚他们真正拥有的地亩。”
实际拥有量,绝对要远远超过报给官府登记造册的数量,如此,缴纳赋税时,才可以少缴避缴。
此言既出,农师本就缺少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
“呦,”曾敬文一巴掌拍在农师肩膀上,将人吓得猛一哆嗦,“看来农官对此不是毫不知情呢。”
农师心里不住地发慌。
尽管不知道季桃初曾经是幽北嗣妃,他也听说过这一行几个女子,和奉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怠慢不得,更加惹不得。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农官擦着汗赔笑:“曾师傅说笑了,我只是衙门里的一介小吏,连个官也不算,土地上的事,我是真不清楚,真的,不清楚。”
曾敬文不经意间后退半步,给农官留出缓冲的空间,语气轻快道:“瞧把农官吓的,我们随口瞎聊,别当真嘛。”
针扎的压迫感从身边撤走,农官讪讪赔笑。
“毫无进展,现在怎么办?”王怀川敲敲马车,问里面的人。
马车里安静许久,传出季桃初笃定的声音:“再有十来日,此地将全面开始割麦,联系杨大帅派兵来,待割麦结束,姑婆县立马开始重新丈量土地,百姓不论贫富一律按户丁分田,旧债老账一笔勾销,个人拥田五十亩以上者,顺从支持分田则优待,从中作梗阻挠着,死。”
咵嚓!
无声惊雷当头劈下,农师险些大叫出声。
姑婆县要变天了!
当日傍晚,季桃初一行刚踏上离开此地的官道,车夫惊悚地狂拍车壁,“出事了,我们被人包围了!”
车内几人掀开车帘,只见手持镰刀棒槌铁锹斧头的百姓,黑压压从四面八方围上来,踩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根本看不清来了多少人。
“晏如,”王怀川喃喃着扯几下季桃初袖子,问:“要是被打死在这,这辈子会不会太亏?”
还没出此乡地界,那些富户乡绅怎么敢这样早动手!怀川她们还同自己在一起!
难道要连累好友们么!
季桃初控制不住话音颤抖,问车夫,“能冲出去吗?”
车夫从驾车的座位底下呛啷拔出刀,另一只手同时朝天射出枚哨箭求救,同时飞快喊话后车采取行动,叮嘱季桃初:“今日怕是要见血,请姑娘带朋友们躲进车角里,千万莫露头!”
说话间三辆马车已被三位车夫后尾相抵,围成三角状,季桃初、王怀川、曾敬文以及简冠群,飞快下车钻进车尾围成的三角空间里。
农官早已不见踪影,看来压根没想让她们几个活着离开。
包围越来越紧,已经能看清楚那些人脸上愤怒的表情。
简冠群握着顺手从车里拿下来的小锤子,摆出防御姿势,抖若筛糠:“那些是普通百姓吧,晏如说要分田给他们,又为何会出现此刻情形,他们脑子是被驴给踢了吗?!”
充当车夫的季家护卫已蒙上马匹的眼睛,刀柄缠绕固定在手上,站在外围,做出殊死搏斗的准备。
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季桃初怕得两腿发软,靠在马车上才勉强站稳:“涉及田地,百姓三言两句就能被煽动,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聚集出这么大阵仗,看来那些富户用这种方法是作威作福惯了,我们应该会没事的,若是连累你们同我一起搁在这里,我的罪过可就真大了。”
包围越来越近,王怀川攥紧砍柴刀,用力一抽鼻子,强行给自己找底气:“晏如,快告诉我,这是你跟杨肃同约定好的计谋对吧!”
“没有,”季桃初的回答干脆利落,不给人留下任何想象余地,“但她一定会这样做的!”
“啪嚓!”
话音没落,投掷来的小瓦罐砸在马车上,碎片溅落在几人脚下,紧接着马车遭到石头瓦块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几个姑娘即刻后背相抵形成防御。
没有惊恐尖叫,没有绝望哭泣,她们攥紧了手中武器,准备与来者以命相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