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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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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缰的野马抓不住,递辞呈的杨颟闲不住。
这位世子实在嫌家里憋得慌,于季桃初拆线后第三日,即腊月廿一日,套马车带人来到奉鹿城外。
腊月廿一日,大雪新停,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天地银装素裹,起伏的山峦身披雪甲,雪甲下间或露出的灰色山体,为山峦增添了几分巍峨神秘之色。
奉鹿城外不远有座山,名曰姑获,乃幽北军朱羽营驻地。
营地内岗哨巡逻严备有序,白毛风张扬飞舞,吹不灭练兵场上的高涨热情。
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凛冽北风吹到这里,也要被女男们的热情融化掉与生俱来的冰寒。
“扑通!”
沉沉一声身体砸地的重响从人群正中间传出,叫好声、口哨声、鼓掌声轰然四起。
摔跤得胜的年轻女子高举双臂,尽情享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喝彩。
胜者放肆的庆贺还没结束,被摔的年轻小姑娘忍着浑身疼痛从地上爬起。
此人今日不知被打败了几场,已然摔得泥头泥脸,看不出原本周正的模样。
看着对方得胜的姿态,她气得像条鼓起来的河豚,两手握拳,弯下腰发出声嘶哑的怒吼:“靠!”
周围的叫好声非但没停,反而因这声怒吼更加热闹。
朱羽营参将营长,黑脸盘子的孟昭瑞,在人群中朝着胜利的女子调侃:“传懋,你把我们惊春摔怒啦!”
“不服吗?”获胜的李传懋转过身来,轮廓清晰的背肌在单薄衣衫下若隐若现,女子有着叫人好生羡慕的身材:“惊春,不服再来打!”
惊春咬牙,胸膛还在大起大伏,方才怒吼罢,脑子里嗡嗡发紧。
今日天好,营里摆擂切磋,大家商量好似的,都来找她单挑。
官兵们使用的不仅有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还有那南拳北腿的赤手空拳,轮着番全来找惊春练。
面对李传懋的挑衅,惊春抓狂咆哮:“都来收拾我!你们打不赢大帅,打不赢恕冬,就逮着我往死里整是吧,靠!”
小年轻的勃然大怒,惹得众人持续轰笑。
有人调侃道:“惊春,是你们近卫营的功夫不行,还是你们杨营长雷营长教的不好?来俺朱羽营当差吧,硬拳硬马,威风凛凛!”
孟昭瑞手肘搭着身边人肩膀,笑声超大:“你们过分了啊,把俺们惊春都给揍急了眼,惊春,刀捡起来,孟姐让你赢一局。”
虎头虎脑的小年轻没理会孟昭瑞,她忽然望见甚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迸发出光亮,捡起掉在地上的刀哒哒哒跑过去。
拨开人群,她一把拉住来者:“和我结队揍她们!”
杨严齐对惊春的狼狈模样颇为意外,挑了挑眉:“怎么回事?”
惊春摇头晃脑,松散的发髻晃来晃去,告状一把好手:“她们打不过你,便都来找我对打,逮着我可劲薅,差点叫她们弄死我,我要报仇!”
杨严齐笑,捏了捏小孩的脸,顺便抠下来些泥巴。
“……算了,加上你就不能算是我赢,”对上大帅的眼睛,惊春又犯起犟,咬牙改口:“我就不信找不到打败李传懋的办法——老李!”
少女握好刀,顶着鼻青脸肿的模样重新折返回人群中央:“我们再来打过,这局定把你打趴下!”
李传懋欣然应战,众官兵又闹哄哄看热闹去了,参将孟昭瑞挤出人群,来到杨严齐面前。
“大帅,”她抱拳行礼:“有任务?”
朱羽营是大帅嫡系队伍,对大帅有着绝对的忠诚度,正因如此,大帅平时很少亲自过来。
“我来看看你们,”杨严齐眉目舒展开,露出温和内敛的笑容,“惊春这是干嘛?”
孟昭瑞请大帅往议事厅去,边走边忍不住笑:“大家逗她玩呢。惊春这两年成长迅速,大家也都想和她切磋切磋。”
心灵福至,有些话语跟着脱口而出:“以前大家总爱闹霍让玩,这不,她一走,大家没着没落的,便逮着惊春玩闹。”
常被大家起哄逗耍的对象,原本是朱羽营中军,霍让霍千山。
霍让是个天才。
被重甲泰山营年年想法挖墙脚的人,满个幽北军能有几人?重甲泰山营,那可是幽北军的绝对主力。
人人削尖了脑袋想进泰山营,泰山营却年年跑来朱羽营挖霍让,足见霍让的天赋和实力。
杨严齐点点头,对自己亲手栽培出来的霍让格外满意,但万事岂尽如人愿:“她离军也好,至少得了个全胳膊全腿,活蹦乱跳。”
克服苏察等五城时,霍让为救杨严齐,身负重伤,不得不放停离军,但天才终归是天才,离军之后,转身便扮演起重要的角色。
实在是霍让太招人喜爱,孟昭瑞提起她来滔滔不绝,同时也感慨万千:“哪有甚么一飞冲天,不过是百炼成钢。那两年,边线上共发生大小三百余场摩擦和争端,您都让千山参与了。”
彼时霍让虽年纪小,但认真,刻苦,聪明,关键还诚心听话,无不良嗜好,不耍小聪明,入军三年,迅速成长,十八岁凭军功拜为朱羽营中军,成为妥妥的杨严齐心腹。
人人提起,无不艳羡。
数万众的幽北军里从来不缺天才人物,可大家都说,天赋只是见到霍让的拜贴,实力才是能和霍让一较高下的资本。
殊不知,霍让那些成就的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努力和付出。
霍让身上有一股子劲,一股子谁也猜不出、看不透的劲,逼着她疯了般拼命往上爬。
这点,和几年前的杨严齐非常相似。
“大帅晚上回城吗?”孟昭瑞道,“下午我们出营训练,那帮家伙肯定打野物回来,晚上吃好吃的。”
“行,”杨严齐爽快答应:“下午一起到山下跑马。”
说话间,中军帐议事厅到了,杨严齐低头进去,孟昭瑞刻意落后一步停在毡帘外,比着口型问恕冬:“怎么回事?”
大帅公务缠身,日理万机,怎会有功夫来这里跑马玩?
恕冬神秘兮兮朝门帘努嘴,孟昭瑞更加疑惑和紧张,压低声音,语速飞快:“说实话不论是近卫营还是朱羽营,咱们都是大帅身边至信至忠的人,辞官的呈奏对咱们来说毫无影响,不至于大帅要亲自来安抚官兵吧?若是如此,那俺孟昭瑞这个参将可真是要当到头了……”
不称职。
“停。”被恕冬抬手打断,失笑摇头,“大帅来此做甚,你进去不就知道了。”
孟昭瑞不得其解,抓着耳朵进屋,抬头便见她家大帅在给人端茶倒水,嘴里还说着她老孟从没听到过的柔声细语:“先将就暖暖手,等那边屋子暖起来,我们再过去。”
孟昭瑞恍然大悟,忙不迭上前来拜见:“卑职朱羽营参将营长孟昭瑞,拜问季上卿福宁康安。”
面对陌生人时,季桃初还是会觉得别扭,不习惯。
她放下水杯,颔首回礼:“孟参将,久闻大名,冒昧前来叨扰,还请多多海涵。”
“上卿客气,您来这里,那就是回自己家了,下午俺们到山下跑马,诚邀上卿一起。”孟昭瑞掂量着说话,边看向她家大帅,以求证自己说的合不合大帅心意。
结果发现大帅眼睛全然粘在上卿身上。
真不争气……但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上卿长相如此可爱呢。
孟昭瑞记得,大帅从小就喜欢可爱的。
跑马打猎,是杨严齐忽悠季桃初出来散心的由头,季桃初难得来此地见天地浩荡,当然要见识见识。
在营地稍作休息,下午便跟着队伍出了寨。
受身体情况限制,季桃初无法跑马,远远看了会儿官兵们跑马抢狐,便抱着把弓,找杨严齐上山打兔。
马车前,没过脚踝的雪地里,小土豆精裹得像个软糯香甜的元宵,怀里抱把小弓,仰着头求人:“苏戊告诉我姑获山里走兔遍地,我们捉两只来吃吃吧!”
杨严齐抱胳膊靠在马车旁,故意逗她:“没想到啊溪照,你竟然舍得吃兔子,你不觉得兔子很可爱吗?”
季桃初点头如捣蒜:“是很可爱,但也很好吃,尤其是这种山里长的,兔肥鸡美,啊,我们也可以射两只野鸡来吃吃,你觉得呢?”
土豆精元宵怪,说话就好好说话,撒娇做甚么。
杨严齐强行压了压嘴角,使得笑意从眉目间渗透:“没问题,不过我也不能白叫你使唤。”
正欣喜于有野味可食的人很好说话:“啥条件,你说。”
杨严齐:“很简单,陪我玩。”
自在金城重逢以来,季桃初印象里,杨严齐总是庶务缠身,有时半夜睡着觉呢,也会被喊起来去处理紧急情况,她从未见过杨严齐放纵玩耍,张口便答应:“这个好办,陪你玩就是。”
与此同时,姑获山里,早已领到狩猎任务的人,已经开始有所收获。
“朝廷对大帅辞官的奏疏还没做出批复,大帅已经撂挑子不干啦?”
姑获山里,孟昭瑞捡起野兔,边和恕冬聊天。
“呐,你的兔。”
眼瞅孟昭瑞拔出兔子身上的箭支,擦干净血要装进她自己胡禄里,收起兔子的恕冬再度伸手:“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还老是捡别人的箭支用。”
“勤俭持家嘛,”孟昭瑞脸不红心不跳,极其自然地插了箭支进恕冬的胡禄里,追问:“我最近没怎么回城,上次还听说大帅被上卿赶出东院,几时又和好的?”
“一天天,哪儿来这么多问题。”恕冬继续往前走,积雪没到小腿肚:“上卿从没和大帅分手过,这话敢叫大帅听去,准收拾你。”
“不至于不至于,我不问就是了,”孟昭瑞摆摆手,继续追问:“大帅带上卿来这里,究竟所为何事?”
恕冬:“散心呀。”
散心?孟昭瑞纳罕:“谁家两口子散心还要大老远跑来这冰天雪地,你赶紧同我说句实话,大帅来此,是不是因为泰山营的革新?”
恕冬:“杨家在城内的义善布施刚刚结束,全打着泰山营军官家眷的名义,那些人落下好名声,实际上是被舆论拱起来架住了,泰山营革新,不会再有阻力,除非有人敢跟大帅白刃见红。”
“你们衙门里的事,真麻烦,”孟昭瑞抽出根箭支,尾端卡上弓弦,不引不发:“还是营里好,营里纯粹。”
孟昭瑞扫视着周围:“慕双彪在泰山营里也有不少拥趸,他带人和大帅犯浑,到头来还不是被大帅收拾得服服帖帖,既然叫它泰山营革新,老老实实听话就是,非要为鼻尖尖下那点黄白物你死我活,蠢不蠢……”
话音未落,只听“嗖——”
力量十足的金属破风声响起,远处应声传来“咚!”的回响。
箭支半身钉进了树杆里。
孟昭瑞手握轻弓,其弦尚在嗡嗡震颤。
恕冬寻迹望去,只见将近百步之远处,隔着几从低矮的荆棘团,一只被射穿的灰色野鸡,被醒目的朱羽箭钉在树干上。
“漂亮!”恕冬忍不住拍手,迈步过去捡,边同身后人说话:“正是要多谢泰山营那些人的蠢,大帅才能名正言顺干事。”
孟昭瑞迷惑了,歪头望恕冬背影:“大帅要干啥?”
恕冬的话,令孟昭瑞更加迷惑:“当然是干该干的事。”
孟昭瑞脚下没踩稳,一屁股跌坐进积雪里。
“不是,大帅倒底要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