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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

  •   季桃初讨厌做梦。
      当意识缓慢从混沌中醒来,她发现身体被大大一团棉花样的云团托着,优哉游哉飘在天空上。
      罢罢罢,又是在梦中。
      云团既软且暖,像小时候邻居阿婆敹缝拆洗好的被子时,她在上面肆意翻滚。
      这次做梦会梦到啥,是恐怖的?还会是温馨的?她淡静而无奈地想着,云团忽然颠簸了一下。
      类似马车赶路时,车轮绊在涸辙里,大概涸辙有些深,颠得她翻了个身,像煎鸡蛋颠锅翻面。
      还挺有趣。
      脸埋在云团内里,有些潮湿,她想吐,难道她晕马车也晕云车?
      她晕晕乎乎把自己逗乐,咯咯笑了一会儿,不知被甚么驱使着,主动趴到云头往下瞧。
      云团之上晴朗无风,暖阳高照,而云团之下,大雾充斥,片片肃杀,日光穿过云层泼下去,无论如何也照不透浓厚的阴霾。

      霾里隐约能看见黑砖高筑的城墙轮廓,成群的食腐鸟盘桓在城郭上方,黑云压城,一场大雨即将落下。

      成行结队的士兵身披铁甲,往来巡逻于城墙。
      莽风扯着城楼上的大旗猎猎作响,正面城外是毫无视线遮挡的广阔草原,唯一的北城门外有望不到尽头的连片沼泽。
      守此城如虎踞龙盘,简直不要太轻松。

      城墙上有士兵在角落里支起铁架,杀烤了几只出城巡逻时捕获的野兔野鸡。

      草被风吹卷成团,追逐着在城外跑,内外安定。
      不多时,烤肉抹上油和蜂蜜,香味由风卷起,飘送来季桃初鼻尖。
      她抻出脖子,用力嗅啊嗅,甚么也闻不见,城头徘徊不去的食腐鸟忽而不安地躁动起来。
      底下发生何事?

      云团仿佛读得懂季桃初心思,自己翘起尾巴,压低云头,偷摸鬼祟向下靠近,季桃初欣喜地摸了摸它脑袋。
      云头且算是脑袋吧。

      这团云很是鸡贼,找到城墙拐角的瞭望台藏身,完美融合在日光照不透的阴霾里。
      季桃初也没放松警惕,缩起身体往云团里挤了挤,两手扒拉在云头,露出双眼睛往下瞧。
      云团内部湿漉漉的,趴得她感觉不舒服。

      距离拉得很进,她看得见守城士兵们在做甚么,却看不清楚每个人的脸。
      原以为是阴霾遮挡所致,直到有巡逻士兵零星从云团下经过,她才发现,视线能及之处,所有人皆是面目模糊。

      放眼往城内眺望,且见城内旌旗招展,尽管百姓模糊得好似偶像【1】,依旧能听出人声鼎沸。
      一大群羊横冲直撞上街头,年老的赶羊人啪啪甩着鞭子在最后面焦急追赶,试图通过鞭哨声控制羊群。
      无辜的路边摊子被羊群掀翻,苍老的摊主破口大骂,赶羊人手里的鞭哨声愈发急促。
      热心肠的路人纷纷过来帮忙控制羊群,但都好像心有余力不足,大家那个喊,这个嚷,领头羊上蹿下跳,宽敞的长街上骚乱不停。

      季桃初看了会热闹,揉着云头琢磨这是何处,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城北门之外长满芦苇的沼泽有异动。
      骑瘦马往北边巡逻的士兵,对此却浑然不觉。

      “咻——”
      “咻——”
      几支穿云箭从呱呱聒噪的鸟群中穿射而过,惊了鸦群,扑棱乱飞,城内百姓纷纷驻足抬头。
      弓弦震颤的声音嗡嗡回荡在耳边,季桃初猛然反应过来。
      城内无青壮,守城非精英,城北是沼泽,城南为原野,这里是乌扑海,金国舂耽城。

      射向鸟群的数根箭支狠狠钉进远处地面,溅起无数碎土,食腐鸟重新聚拢,呱呱叫着,不停徘徊。
      季桃初被吵得头疼,刚捂住耳朵,便见几只飞箭气势汹汹朝她射来。
      没等她有所行动,云团已在大惊之中,驮着她一窜一窜往高处逃。
      最为惊险的,是一支羽箭擦过云团尾巴,射出个小缺口,季桃初怕它疼,赶忙从手边薅起坨白云,给它缺口补起。

      正是她补云尾巴这会儿功夫,下面传来刀兵碰撞的厮杀动静。

      舂耽城被杨严齐屠干净了的,杨严齐此时肯定在下面,季桃初心里门儿清,不然自己不会没来由做这样一个梦。

      下面打起来了,飞矢如蝗,云团不肯再下去,死活不愿掉头,季桃初只能自行调转方向,趴到云尾处往下瞧。
      食腐鸟群落在高处,盯着下方城郭蠢蠢欲动,阴霾更加浓厚,厮杀声数城北最重。

      一个疑问从季桃初心中冒出头。
      杨严齐手里,仅有从军中大将处凑借来的千数丙等骑卒,凭这些人的战斗力,纵使杨严齐本人以一敌百,也很难在短短一个昼夜的时间里,屠光舂耽城吧?

      揣着疑问,季桃初转身来拍云头,刚想同它多说些好话,央它再驮她下去一趟,看看参战者究竟是些甚么人,忽有滴冰冰凉凉的水滴掉在她脸上。

      落雨了。

      云团讨厌下雨,卯足劲穿过厚重沉湿的乌云,窜回暖阳普照的高处,用力抖几抖落在身上的雨珠,溅了季桃初满脸。

      “团子团子,”季桃初抹把脸上雨水,搂住它脖子嘀咕,“我咋感觉不是杨严齐屠的舂耽城呢?她不是狠心肠的人。”

      云团子经雨淋过,晒了会儿日头也无济于事,不仅没有给季桃初以回应,而且虎躯一缩又一缩,毫无征兆散成无数水滴,不见了。

      “啊。”
      季桃初轻声感叹,失重随即而来,她从万丈高空坠落,坠向大雨倾盆、厮杀震天的人间。

      “醒了?”
      沉寂的身体猛地抽搐一下,季桃初从空间高坠中被吓醒,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贯穿她梦境却又连根头发丝也没出现的家伙,杨严齐。

      四目相对,虚弱的伤患抬手敲在对方脑门上,像是怜惜的抚摸。
      杨严齐被敲,握住她即将落下的手,无声笑起来。
      这时候,季桃初看见杨严齐泛红眼眶里快要溢出来的疼惜和悃诚【2】,而那双平素里乌黑明亮的眼睛,此刻又是如此纯厚质朴。

      面对平安出现在眼前的杨嗣王,自昏迷中醒来的季桃初,开口第一句话应该是关切询问之,或者,她真的很想很想问,“舂耽屠城的不是你,对吧?”
      但现实却是如此叫人难为情。
      嗣妃动了动嘴,在杨严齐识趣地俯身过来后,她齿关颤抖憋出三个字。
      “解手,急!”

      杨严齐笑起来,笑得眼角闪出水光,手欠地捏她鼻子,转身去取溺具。

      为维持基本的体面,季桃初自然不肯躺在床上解决如此隐私之事,可当她在床榻上挣扎一番后,满头大汗地放弃了和身体作对抗,任由杨严齐主动帮忙。

      “疼啊,浑身疼!”
      罢后,自尊心受到伤害的人,绝望地望着床顶哑声哀嚎,“疼从骨头缝里冒出来了,杨严齐,我不会是昏过去时摔地上了吧?”

      “哪能,摔进俺娘和宣椿茂怀里的。”
      杨严齐坐在床边,轻轻拨开季桃初额前凌乱的散发:“浑身疼是因为发高热,傻溪照,你昏睡整整两日,吃汤药是用灌药器灌,你还咬紧牙关,不肯咽下去。”
      当时的焦急和为难,被她用浅浅一笑遮掩过去,藏在眼底的两团青色下,庆幸中脱口叹息:“倘今日你再不醒来,我,我就……”
      一时语塞,她能如何?
      她能尽己所能找来所有医官大夫,以最快速度聚集城内所有草药良方,但……恐惧还是如影随形,万一不成,她该如何是好?

      “溪照,”杨严齐用暗含哀求的口吻,微微笑着说道:“以后,无论遇到何种情况,再也不要以身犯险,好不好?”

      杨严齐不知自己说这话时,是怎样一副憔悴又深情的模样,几乎勾出季桃初情绪中拥有的全部羞赧。
      脸颊腾地红个透,她激动得想跳起来蹦几蹦,碍于实在动弹不了,惟有咬住被罩边缘,将自己努力往棉被里缩。
      哎呀,干嘛突然这样深情。

      由来聪慧敏锐的杨严齐,此时不知犯哪门子蠢呆,非要用力拽被子,不叫她往下钻:“咋不回答我,好不好嘛?”

      季桃初害羞时会胡言乱语,躲也没处躲,话出口比脑子转得快:“情况特殊,下不为例,也不是特意为你而受伤,实在是白幼保软硬不吃,我别无其他办法,下回再遇见,我一定深思熟虑,取个折中之法,娘嘞,受伤实在太疼了。”
      只有在熟悉的环境里,在亲近的人跟前,她才会嘴比脑子快,想说啥说啥。

      不过是轻描淡写几句话,万万没想到会说哭杨严齐。
      当那两颗饱满晶莹的泪珠,从眼眶里掉落出来时,季桃初的愧疚达到有生以来的高峰。
      亲娘嘞,她来不及感叹美人落泪令人见之犹怜,唯一念头就是质问自己咋弄哭的杨严齐?

      慌得季桃初从被子里钻出来,拉住她手,语无伦次安慰:“你别哭别哭,我们还有正事没说,说完再哭也不迟!”

      可怜杨严齐还没来得及收敛嘴角的笑意,又不得不反将她手塞进被里,龇牙威胁:“别乱动,肩膀伤才不往外渗血,又不疼了?”

      给杨严齐擦泪的想法被啵儿地按灭在襁褓中,季桃初努力摆正态度,严肃神色,说话字正腔圆:“世衡居士,我想请问,你是如何从监察寮脱困,又是如何看待这桩舆论攻势呢?”

      在白幼保困杨严齐前,关于后者舂耽屠城的事,已经被佚名人士创作成故事小册本,刊诸枣梨,广为流传了。

      杨严齐抽抽鼻子,略带鼻音,神色已恢复那种天地皆纳于我胸怀的沉稳,叫人好生羡慕,亦觉好生心疼。
      “不入流的手段罢了,有人想逼我辞去总督职务和嗣王爵位,但他们忘记一件最重要的事。”

      “何事?”季桃初完全被吸引,好奇不已。
      杨严齐比出右手食指,嘴角轻翘,几分得意伴着几分自豪:“奉鹿城的百姓,六成乃军户出身,宣传页和小册子销量再好,你觉得有几成百姓,会真心把它的内容当回事?”

      季桃初兴致勃勃配合她的得意:“呦,这我可真猜不出来。”
      意识上的影响,轻重最是难以预判。
      昔年,年高德劭的皇帝亲叔父薨,礼部制定下郑重的丧仪,君臣民皆服丧,京官以草鞋代替朝靴,大小寺院鸣钟三万响。
      皇帝叔父辅佐政务,勤恳忠厚且敦善宽容,是文官口中的道德模范。
      他被如此追悼,却并非因为无大功也无大过的他本人,真有如此巨大的影响,而是他的丧仪象征了全国臣民对忠恳之士的怀念。
      参加悼念的官员为隆重的丧仪所感染,势必会更加尊崇忠恳之人,与此相关的社会氛围,会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形成。
      但如果耗费巨大财力物力的正面推崇,当真能影响到大部分京官,哪怕是京官中少部分的读书人受到影响,又何至于如今朝中官风日下?

      当然,季桃初没有这样大的精力,和杨严齐聊起悼念皇帝叔父的故事。

      没说又如何,杨严齐领悟到了她那句略带调侃的谦虚:“他们既已动手,我绝不会逆来顺受,溪照,我想趁此机会向邑京上折,提出辞去军帅总督之职,你觉得怎么样?”

      辞职?
      季桃初花两个呼吸的时间良好接受如此妙计,关于屠城的疑惑暂且抛诸脑后,她拱着被子窃笑起来:“你这个家伙,坏的很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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