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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三言两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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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季桃初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何要执意离开,杨严齐偏不信这个邪。
她当晚找来近卫营涂三义,叫他点人下四方城和虞州,一件件去翻查季桃初的往事。
不仅如此,杨严齐还动了亲自前往四方城,面见恒我县主的念头。
却于次日天亮,收到则比预计提早了一整日的消息,三百行会长李克晋呈帖约见。
在不远处良玉县境内的良玉湖,李克晋约杨严齐雪钓。
次日清晨,天色将亮未亮,天地山水白茫茫归于一色。
良玉湖上,一叶乌篷船孤零零漂泊在湖心亭旁,由绳子系着,仿佛随时会消失在湖面的茫茫雾气中。
船头执杆垂钓的蓑笠者,无疑是严齐。不知她的坐姿保持了多久未变,鱼竿上已窄窄积起一指厚的雪。
湖心亭里,恕冬听见水面传来动静,手遮眉框探身往外瞧,果不其然,又有鱼上钩……诶,鱼又脱钩。
恕冬收回身子吐出口白雾,哈皮瞬间消散在湖面寒冷的冰雾中。
大半宿过去,大帅不仅毫无收获,还坐在船头望着湖面,不时叹气,不时啧嘴,也不知在想些啥,总归是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昨日夜里,她原本跟在大帅身边,吃烤肉时临时离开,不知后续发生何事。
然据苏戊说,大帅被嗣妃带回去后,两人说了些甚么,在恕冬带来李克晋的帖子后,大帅连夜奔来良玉湖夜钓。
大帅和嗣妃没吵架,但肯定发生了啥……
近卫长正在有理有据地胡思乱想,亭子另一侧入口处,有尾小舟游鱼般破开水面停靠过来。
满身霜白的惊春跨步跃下,顶着红彤彤的脸蛋道:“李克晋已到岸边,正在登船。”
恕冬转头看向水面上微微晃动的乌篷船,坐在船头的人定然听见了惊春之言,却是依旧无动于衷。
恕冬没说话,带着惊春重登小舟,按吩咐退离。
小舟沿原路返回,惊春拽拽恕冬衣裳嘟囔:“真的不用护卫吗?我咋觉得大帅状态不太对嘞。李克晋以前跟着王妃当差,还经常出入王府,他总是笑呵呵的,对所有人都很亲切,但我从小就怕他,你说,他会不会对大帅不利?”
有钱的人惹不起,幽北百姓和幽北军都需要这些有钱的商贾,王府上下因此无不礼待李克晋,昔日连老王君见到李克晋时,也会热络地唤声“明仁贤弟”。
惊春虽不太懂大帅如今要做甚么,但隐约感觉到大帅在和李克晋对峙。
——奉鹿的粮价,两日之内从天上掉进谷底,粮行非但赔得血惨,还有好几家商号的老板,承受不住损失,自杀身亡了。
一阵刺骨寒风吹过,吹打得人无法呼吸,小舟行速明显微滞。
恕冬遮住口鼻避风,揉了揉惊春脑袋:“瞎担心啥呢,大帅是官,李克晋是商,自古没有商能威胁官的先例,无论李克晋有多大能耐,在大帅面前,他是虎得卧着,是龙得盘着,今时不同往日,留他性命是最好的收场。”
恕冬话音甫落,惊春正欲再言,两丈远之隔处,一艘木舟顺风驶过,坐在正中间的中年男子,恭敬向这边拱手。
恕冬抱拳回了,两艘船相背而行,速度丝毫未减。
擦肩而过之后,恕冬回头瞧过去,湖面雾浓,甚么也看不见了。
适才匆匆一个照面,看不出李克晋面上有何异常。
湖心亭。
恕冬离开的短短时间内,杨严齐身后空了半宿的鱼篓里,已扔了两条不大不小的草鱼。
李克晋下舟登上湖心亭时,恰见杨严齐挂好鱼饵新抛竿。
大雪纷扬如絮,幽北大帅兼总督孤舟独停江上。
蓑笠,垂杆,飞鸟绝,人踪灭,她坐在那里,只是一个背影,便叫人觉得天地间升起浩荡气。
“扑通!”
李克晋重重跪到亭子边来,声色哀哀:“求嗣王救救粮行!”
根据上次在京武关和杨严齐打交道的经验,以及从各处打探来的消息可知,杨严齐是坦诚的性子。
坦诚不是傻,是杨严齐用来淘汰人的手段。
杨严齐爱打明牌,不绕弯,不与人纠缠,行就行,不行就撤,以坦率为阳谋,反而是最有力的进攻。
任何耍心机或目的不纯的,逃不过杨严齐眼睛。与其委婉,倒不如上来就坦坦荡荡,开门见山。
这帮军武莽夫,真叫人无可奈何。
乌篷船在湖面上轻轻摇晃,上面扔来一物,咣当掉在面前时,吓得李克晋猛哆嗦——一把匕首。
“……”
李克晋脑子转得快要冒烟了,还没琢磨出甚,忽地又有一物扔在他面前。
是个鱼篓,里面鱼被摔得挣扎,带得鱼篓乱动,李克晋两手攥紧衣摆,吓没了哀腔:“嗣、嗣王,这……”
“我饿了,想喝口热鱼汤。”乌篷船上传来冷肃的声音,“会杀鱼么。”
“会,会的!小人这就为您做鱼汤!”李克晋撸起袖子开始处理鱼篓里的鱼,真不知这杨严齐怎么了,感觉她想杀人。
李克晋摔死两条半大草鱼,熟稔地开始处理,又听乌篷船上的人道:“李会长腰缠万贯,杀鱼手法竟如此娴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杀过人呢。”
“扑通!”
开了膛的鱼忽然摆尾挣扎,李克晋一个失神,叫它脱手滑进了湖里,溅起颇大的水花。
“手滑手滑,实在是手滑,嗣王恕罪,好在这里还有一条,”李克晋再次跪下告罪,极为恭敬卑微,急得脑门上挂了汗:“一条死鱼丢了其实不打紧,请嗣王相信,只要耐心稍待片刻,定还会有更大更肥的鱼咬饵,无论如何,小人能让嗣王喝上这口热鱼汤。”
乌篷船头的垂钓者,忽然撂下鱼竿,起身返回到亭里。
她取下落着雪的蓑衣斗笠,随手丢在旁边,像丢两件弃物:“我自然相信李会长会杀鱼煮汤,可李会长莫不是忘了,那鱼竿,在谁的手里?”
后背冷汗彻底渗透衣衫,李克晋连连叩首:“嗣王所言,小人片刻不敢忘记,没有您稳坐钓鱼台,哪来俺们这些人吃饱穿暖,二十州生民世代铭记王府庇佑之恩,小人更是诚惶诚恐,小人忠于嗣王,忠于王妃,忠于王君和王府,此心天地可鉴!”
杨严齐弯腰将人从地上扶起,递上块手帕,示意其擦手上的鱼鳞和污迹,“李会长是跟在王妃身边的老人儿了,自然信得过。”
言及此,杨严齐像是回忆起甚么,顺嘴提道:“我还记得,昔年和李会长一起在王妃麾下做事的,还有位姓何的女子,王妃去虞州看我,十次里有五六次是她随在王妃身侧,我回到奉鹿后,却是没再见过她。”
便是这扶起身和递手帕的举动,叫李克晋心中暗暗松口气,战战兢兢道:“嗣王记忆超群,您说的是何碧英,何会长。”
“可惜,”李克晋按住胸口哀恸叹息,“三北遭乱的前两年,何会长下州府巡查商号,路遇山石滚落,两口子双双罹难,只留下个十几岁的女儿,至今提起,还是令人痛心疾首。”
杨严齐耐心听他说完,没有再接话。
少顷,欠身佝背的李克晋,趁着抬袖擦汗,翻起眼皮偷瞄过来,见那道背影气势低压,他下意识开始自问,自己方才的反应,会否显得刻意,叫杨严齐起了疑心?
起疑心也无妨,哪怕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刑狱官石映雪亲自来,也无论如何查不到他头上。
这时,杨严齐似叹非叹道:“人生无常,生老病死谁也说不准会遇见哪样,要想活得舒心,还是得要学会知足,李会长以为然否?”
抢占先机把握主动权的李克晋,还是在三言两语间,被这个年轻人给绕了进去,沦为被动。
他还能说啥,唯有拱手奉承:“嗣王所言甚是,见解远超我等凡俗。”
“这里没有别人,李会长同我,就不必再说这些虚言假词了。”杨严齐反手撑住后腰,直白得令李克晋浑身打颤。
“你约我来此是为粮行,我做低粮价是为百姓,朝廷关闭边贸互市,今时不同往日,倘粮行能继续叫百姓吃饱肚子,我绝不插手李会长的营生,倘百姓继续因物价虚高难以度日,李会长,我是个军武出身的粗人,可顾不得所谓的仁义慈悲。”
天寒地冻的湖心亭下,风吹着杨严齐的衣摆猎猎作响,李克晋后背发紧,冷汗直往脚后跟里流。
嗣王归根到底只有一个意思:你,李克晋,能为我所用则用,不能用则杀。
儒商?巨贾?管他甚么身份地位,他的所有手段和办法,在为军者的尖刀利刃面前,不仅毫无用处,而且显得可笑。
包括京武关在内的所有行为,不过是对李克晋的提前警告,试探?商量?不存在的。
“小人……”李克晋用力咬住后槽牙,他为何早没想到!他给杨玄策送去美人,给王妃送去财帛时,就该想到那只是杨严齐给他的虚假的期待!
哀哉!
“小人……”李克晋眼阵阵前发黑,兴盛德粮行东家悬梁自尽的场景,再次出现在他脑海,方才杀鱼时匕首穿透鱼腹的画面也不停闪烁,仿佛在警告他,那可能都是他的下场。
荣华富贵和身家性命,总得选一个。
“小人三百行商会李克晋,谨遵幽北嗣王之吩咐!”李克晋声线颤抖,叩首下去时,一行泪滑落脸颊。
从今以后,他无法再去王妃面前,靠旧日情份谋取任何利益。
杨严齐比王妃心野,比王君心狠,今日她能在三言两语间,化三百行归己,便注定幽北的以后,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