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灭幻生》嫣然依儿

74、夜晚交心

　　沈离幻卸下沉重的冕旒，玄色龙袍上的金线暗纹在灯笼光晕里若隐若现。他望着寝殿方向摇曳的烛光，脚步不自觉加快，腰间玉带扣随着疾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那抹暖黄，是他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争斗中，最安稳的归处。
　　推开雕花槅扇的瞬间，沉香混着药草气息扑面而来。洛凛灭倚坐在描金拔步床上，月白襦裙外披着墨狐皮氅，鬓边斜插的银簪垂着珍珠流苏，在昏暗中轻轻晃动。她膝头摊开半卷诗书，指尖还夹着支羊毫，听见脚步声慌忙起身，却因动作太急带落了枕边的青瓷药碗。
　　“当心！”沈离幻疾步上前，稳稳扶住她欲倾倒下床的身子。冰凉的指尖触到她腕骨凸起的棱角，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洛凛灭仰头望他，眼尾的泪痣在烛光下泛着柔光，苍白的嘴唇弯成熟悉的弧度：“陛下回来了。”话音未落，一阵夜风卷着纱幔扑进殿内，将案头的烛火吹得明明灭灭。沈离幻在床沿坐下，锦被下伸出的手准确无误地覆上她的。常年握笔的手指纤细修长，此刻却凉得像浸过井水。
　　“今日太医来瞧过？”他用拇指摩挲着她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目光扫过她眼下淡淡的乌青，“药可按时喝了？”洛凛灭笑着将头靠在他肩上，发丝掠过他下颌，带着若有若无的茉莉香：“喝过了，苦得很，倒是陛下……”她突然撑起身子，指尖轻轻抚过他眉间的褶皱，“这川字纹，又深了些。” 沈离幻轻叹一声，将人搂得更紧。他想起今日早朝时，老臣们为了边疆战事争得面红耳赤，奏折上的朱批墨迹未干，又要应对赈灾事宜。可此刻，怀中的人轻浅的呼吸拂过脖颈，所有的疲惫都化作绕指柔。
　　“再难的事，只要回来见到你，便都不算什么了。”他低头吻去她发顶的药香，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脊背，感受着那微弱的心跳。
　　洛凛灭忽然轻笑出声，睫毛扫过他的下巴：“陛下这话，倒像儿时我初入宫时说的情话。”如今岁月在她眼角刻下细纹，却让这份情意愈发醇厚。烛芯突然“噼啪”炸开一朵灯花，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沈离幻伸手拢了拢她滑落的披风，指尖触到她后颈细密的冷汗。
　　“夜深了，早些歇着。”他轻声哄道，看着她顺从地躺回床榻，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洛凛灭抓住他的手腕，放在唇边轻轻一吻：“陛下也莫要太累。”
　　忽然洛凛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说道：“陛下，今日太子可让我惊喜不已。” 沈离幻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说道：“哦？太子做了何事，让你如此开心？” 于是，洛凛灭将今日与太子用餐，以及饭后太子主动抱她去花园散步消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沈离幻听。她讲述着太子的细心照顾，讲述着他成长为一个大小伙子的模样，言语间满是骄傲与喜悦。
　　沈离幻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渐渐转为感慨。待洛凛灭讲完，他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是啊，孩儿长大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整日黏在我们身边的小孩子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仿佛在惋惜时光的飞逝。顿了顿，他又自责地说道：“也怪我，平日里对他寄予的期望太高，给他的压力太大了。今日听你这么说，我才意识到，在关注他学业和治国之道的同时，却忽略了他内心的感受。” 说着，沈离幻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懊悔。
　　洛凛灭伸手轻轻握住沈离幻的手，安慰道：“陛下，你也别太自责。太子他懂事，知道你对他的期望是为了他好，为了这个国家好。而且今日他跟我说了心里话，我也开导了他，相信他以后不会有太大压力了。” 沈离幻看着洛凛灭，眼中满是感激，说道：“凛灭，还好有你。若不是你心思细腻，及时发现太子的问题，我还不知道要疏忽到何时。”
　　两人相视而笑，笑容中饱含着多年夫妻间的默契与理解。随后，沈离幻想起洛凛灭饭后消食的情况，说道：“凛灭，你今日饭后虽去花园散步了，但还是要注意消化。我去拿艾草精油，帮你按揉一下腹部，可好？” 洛凛灭轻轻点了点头，说道：“有劳陛下了。”
　　沈离幻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前，打开柜门，取出一个精致的琉璃瓶。瓶中装着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艾草精油，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他回到床边，坐在洛凛灭身旁，将琉璃瓶放在一旁，然后轻轻挽起自己的衣袖。
　　沈离幻褪去外袍，只着一袭素白中衣，他小心翼翼捧起雕花檀木盒，开盖时带出一缕若有若无的艾草清香，月光透过窗棂，在瓶身錾刻的缠枝莲纹上流转。
　　“噗”地一声轻响，琥珀色的精油坠入手心。他双掌相摩，动作轻柔得仿佛在研磨最珍贵的朱砂墨。温热的气息裹着浓郁药香弥漫开来，恍惚间竟与那年太医院飘出的药香重叠。
　　“要开始了。”他的声音像是怕惊醒什么，尾音还带着未散的叹息，“忍一忍，很快就暖和起来。” 洛凛灭倚在软垫上，看着丈夫垂眸的侧脸。烛火将他的睫毛投影在眼下，鼻梁的阴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恍惚还是初见时那个在御花园折枝的少年郎。
　　冰凉的掌心触到肌肤的刹那，她下意识颤了颤，却见沈离幻立刻停住，用虎口处最温暖的位置贴着她的小腹，缓缓焐热：“这样可好？” 掌下的动作逐渐有了韵律，从神阙穴开始，沿着丹田画着温柔的圆。沈离幻的目光始终凝在她脸上，像鉴赏一幅传世名画般专注，连洛凛灭睫毛的每一次轻颤都不肯错过。
　　当精油的温热渗入肌理，她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力道可重了？”他的拇指突然停在关元穴，轻轻点按，“记得那年昭宁吃撑了，你也是这样给孩子揉肚子。” 这话让洛凛灭轻笑出声，回忆如潮水漫涌。那时昭宁不过三岁，整夜啼哭不止，她就抱着孩子坐在轮椅里，困得睁不开眼还哼着童谣。
　　沈离幻的手忽然加重了些力道，将她从回忆里拉回：“后来我下朝，见你靠在榻上睡着，孩子的口水把你衣襟都浸透了。”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惊起梁间沉睡的燕雀。沈离幻的指尖继续游走，在气海穴处多停留了片刻——那里是她最容易受凉的地方。
　　月光爬上他的肩头，在中衣领口处晕开银边，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洛凛灭望着这张熟悉的脸，看着他眼角新添的细纹，突然伸手抚上他的眉心：“莫要皱眉，又要添纹路了。”
　　“你倒是会打趣。”沈离幻顺势将脸埋进她掌心，胡茬轻轻蹭着皮肤，“那日见你疼得冷汗湿透中衣，我倒宁愿这痛能分我半……”话音戛然而止，他喉结滚动，继续沉默着按揉。当察觉到洛凛灭的呼吸逐渐绵长，他才放缓动作，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残留的精油，每一下都顺着毛孔生长的方向，生怕弄疼了她。
　　掖好锦被时，洛凛灭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明日早朝……”“莫操心。”他俯身吻去她眉间的倦意，“天大的事，有我在。”沈离幻静静凝视着妻子熟睡的面容，看着月光如何温柔地勾勒她的轮廓。他起身将烛芯挑亮，任由橘色的光晕笼罩着床榻——今夜，他要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守着他最珍视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