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女情仇录》枫昀斋

1、夜幸

　　许是下雨，室内已经是一片昏暗。

　　细碎的吟咛婉转，在雨声中也听不真切了。

　　榻上的女子披散着青丝，衣衫尽乱。那男子却是衣衫齐整，覆着女子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住。

　　叶秋辞静默着披上衣服，贴在额上的覆发微微带了些湿意，赵扶泽望着她纤柔的后影，低声道，“你何须对我用手腕？”

　　叶秋辞微微一愣，竟是白花了心思，复强笑道，“原来皇上早欲幸臣妇。”

　　“为什么来求朕，不求你家的摄政王？”赵扶泽摩挲着她腰间的衣料，明知故问似的道。

　　“赵明迟陷害我叶家，是我叶氏仇人，只有皇上，是可以救叶家的。”叶秋辞冷笑道。叶家被自家丈夫陷害，到头来还得求皇帝姐夫，她知自己不对，然而却已经顾不得许多。

　　人家都说叶家显赫，嫡女叶冬卿是当朝贵妃，庶女叶秋辞是摄政王妃，一对姐妹花嫁给一对兄弟，何等佳话。叶尚书纯良忠臣，又是皇上的心腹，人言只道叶家倒不了。

　　叶秋辞也原是个贤妻，处处谦顺，嫁到摄政王府三年，阖家没有挑她错的。难料摄政王赵明迟却陷害叶家，宫里头贵妃也为此惊惧病亡。

　　“六年前，我知道的，你那时想娶的女子，是我。”叶秋辞湿了眼眶，却仍旧不愿回头，这是她最后的砝码，复仇的砝码。

　　她原来一直都知道。赵扶泽心下阵痛，六年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

　　六年前。

　　相府诗会。

　　叶秋辞素爱诗会，于是怂恿着大姐叶冬卿去。叶冬卿也算是个爱交际的，于是收拾妥了便带了秋辞一同去相府赴宴。

　　叶家嫡母是个仁厚人，总是不愿亏待庶女，可也有些嫡母脾气，秋辞可以千好万好，但不能好过嫡姐冬卿去。秋辞是个聪明女子，于是只穿了件藕粉色的清爽小衫，绾了个素雅的双髻，便跟了姐姐出来。

　　相府的诗会，原是男女分席。两边宾客各自写诗。男宾处有个好事者，却提议要和女宾和诗，在座的不过都是年轻人，这是又极风雅，本不是失却男女界限，于是也就应下，推了太子去和女宾说。

　　太子赵扶泽最是个爱诗文词章的，女客一听，其中有恃才傲物的，想和男子斗诗，也有爱慕太子，想引起太子注意的，竟然也答应下来。

　　于是大家限了韵，先让女客写，写完再随机分给男客和诗。

　　在座的不乏会写诗的，叶秋辞从小读词章，家学渊源，于是从从容容地写了一篇，落了“叶”的款。四周一瞧，大家都还苦思着。叶冬卿不善词章，正在纸上随意的画着，见秋辞已经写好了，不由笑道，“好妹妹，帮我的也写了罢。总之，咱们都是落款叶字的。”

　　秋辞笑嘻嘻道，“那姐姐拿什么谢我呀？”

　　“好妹妹，我那刚做的一身好衣裳，还没上身呢，送你罢。”

　　“得了，我不要那个，我爱你房里的那张秋水图好久了，你肯割爱吗？”

　　“那不成问题！”叶冬卿笑道。

　　秋辞无法，只好又提笔为她写了一首，又嘱咐道，“姐姐，你自己抄一遍罢，别露出什么马脚了。”

　　冬卿得了这一首诗，很是欢喜，于是自誊写一份，交了差。

　　那边男客好容易盼来了女客的诗稿。赵扶泽原是收稿的，一早便发现了女客中有两首诗最佳，有意认识这背后的女子，于是面上不露，却暗地将那两份诗稿挪到最下面，却装着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一张张将稿子发给众人，恰好剩下最后两份，自己这才从从容容展开来细细读去。

　　这一读倒是吃了一惊，这文风老成不亚于男子，不想这京城闺秀中，竟有这般妙人。再看那落款，却是叶字，他知道叶尚书家教好，不想叶家女儿倒有如此才华。于是诗会结束后，便高高兴兴和母后说了这事。

　　“泽儿，你倒是和为娘想到一处去了，那叶尚书家大郎年少有成，已经是四品将军，本宫瞧着，你也是及冠之年，该娶亲了，这叶家女，倒可为侧妃。”

　　“怎可是侧妃？”赵扶泽刚欲辩驳，那皇后却道，“你的正妃，本宫早许诺了月奴，她是你的表妹，年纪小些，等她及笄，便要嫁过来的。也怪本宫没有早告诉你，我只怕你晓得了，要和月奴避嫌，那倒不好了。”

　　赵扶泽知母亲素来有主见，只好暗自叹气，从诗中看来，那女子刚烈，只怕不愿作妾，那又何必再去提亲，反而误了人家。

　　于是失魂落魄地回了东宫。

　　谁知早有嘴快的人将这事传了出去。叶家嫡母听说，那是个喜上眉梢。待叫来女儿冬卿一问，方知是那庶女秋辞惹出来的情缘。

　　“这么个好亲事，倒要落到那丫头身上，我们冬儿倒要低她一头。”叶夫人抱怨归抱怨，却仍旧派人喊来周姨娘和叶秋辞母女两个。

　　叶秋辞毕竟是女儿家脸皮薄，当下红破了脸，只是不语，周姨娘见状道，“秋丫头但凭大娘子安排。只是不知，是作太子妃，还是侧妃呢？”

　　叶夫人道，“听闻皇后属意她母家的一位姑娘，名唤月奴的，早像个亲生女儿一般，养在膝下。”

　　叶秋辞微微变了脸色，也不一味低头了，只道，“我是私下替姐姐写的，旁人并不晓得，我自知品貌不如姐姐，就算嫁去东宫也是为叶家丢脸。”

　　叶夫人何等聪明，“好孩子，这般好亲事，你倒愿意让给你姐姐？”

　　叶秋辞微微笑道，“姐姐端雅有礼，自是比我更适合，况且，哪有姐姐未嫁，妹妹先出门的道理。”

　　这么一讲，那叶夫人倒是上了心，一门心思进宫打听情况，那赵扶泽听闻，以为女方愿意，高兴了几天，两家便定下亲事。

　　冬卿自知夺了妹妹的亲事，觉得对不住妹妹，于是总想着为她想看好人家。

　　刚刚成亲的时候，赵扶泽见冬卿端雅贤惠，却少灵动，虽隐约知道了真相，却碍于冬卿温顺可人，不忍戳破，也便罢了。只怨自己没有打听好是哪位女公子，又疑心叶家存心不嫁庶女，叫他错失所爱，于是总不与冬卿交心。

　　三年后，赵扶泽登基为帝。立冬卿为贵妃，娶月奴为皇后。

　　三年来，冬卿只怕赵扶泽发现自己妹妹才是当年那个写诗的人，于是谏言，为妹赐婚，摄政王赵明迟。赵扶泽知秋辞年方二八，与弟弟摄政王赵明迟年龄只差四岁，与自己却相差近十岁，未说什么话，便都交给冬卿去办。

　　如此好的亲事，没有人不夸冬卿提携妹妹的。

　　赵扶泽第一次见到叶秋辞，还是她与摄政王一齐来拜见。一见之下，却是悔之晚矣。

　　那一日叶秋辞穿着水红色的长褙子，额前覆发下是光洁的额，如葡萄般的眼，鼻腻鹅脂，巧笑倩兮，目光恬淡文雅，好一个清丽可爱的少女。

　　只见她盈盈一拜，落落大方的样子，与皇弟赵明迟站在一处，当真是般配得很了。

　　后来贵妃闻母西去，一病不起，秋辞便常常进宫来侍奉。如此，赵扶泽方得机会与之闲谈。

　　这便将一个水红衣衫的倩影落在心上，时时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