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寥》沈否

6、五：单向游戏 噩梦

　　十五分钟的大课间，我一般会选择先打个热水，然后回到座位上一边慢慢喝那烫舌的白开水，一边看作文素材书。
　　当我刚刚打完水，准备进教室时，听到不远处传来于寞的声音，或许是在和朋友聊天吧，我对此不是很感兴趣，于是不做停留地走进了教室。
　　在我认真看素材之际，于寞出现在我右侧的过道上，一只手轻轻搭向我的左肩。
　　“看什么呢，这么着迷？”他问。
　　“时政素材。”我回答着，抿了一口开水，好烫，脸憋得发热。
　　“真勤快。”于寞说着和我拉开距离，同时移开搭在我左肩的手。那只手却在我头顶上稍作停留，最后还是落在我头上，只顺着我的头发垂散的方向扶了两下。
　　他带着真诚的眼神问我：“下午打球吗？”
　　我用力摇摇头，不知为何，总觉得要拒绝才好。
　　于寞笑得厉害了：“不去就不去，怎么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好可爱啊程易……”
　　他这句话说完，我俩都愣了一下。
　　我别开眼，说：“我的技术太差了，怕拖你的后腿，还是不去了吧。”
　　“没有啊。”他站直身来，做出一副思考是样子，“上次你抢到球再传给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帅呆了！”
　　我苦笑道：“你这是天生爱夸人吧，那次是对方平地绊了一下，我才偶然拿到球了，见你离球框近才传过去的。”我说的是实话。
　　“嗯，那也很厉害了，你的防守也很到位啊！”他说着看了一下手表，做出愁苦的表情，“既然你不愿意去，我也不好强求，但如果你有空，欢迎你来观战。”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眼神里透着一丝失落，带有勉强的笑意，我顿时感觉心里堵得慌。
　　我只是习惯性的去逃避着一切好的坏的事情。
　　我尽量减少和同学的交流，因为害怕什么时候，我说的哪一句话就会得罪了什么人，我尽量避免和任何人的相处，因为我害怕，因做错事而遭人厌恶。
　　对于于寞，因为是他，所以我才更要小心翼翼，尽量做到没有任何存在感，才能让他轻易忽视了我不经意间所流露出的那些情感。
　　后来，于寞说要去找一下覃周钦，便离开了。
　　那一天，我又一次陷入了自我怀疑，心里像是落了空，一整天都没兴致，活像行尸走肉。
　　凉风频起，吹动泛黄的树叶。
　　下午于寞的球赛我也只看了几分钟，他们是利用晚假吃饭洗澡的时间自发组织的篮球赛。由于家远，这段九十分钟的时间，我是不可能回家的，只是在校门外草草吃个晚饭，实在不想出去，便在食堂吃，要充校园卡，刷卡吃饭，但对营养来说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嗯，半熟的青菜我是实在不想吃。
　　那是我去校读书室时，经过于寞他们打球所在的操场，于是驻足看了一会儿，也只看了一会儿，阳光很刺眼，但所幸风很大，气温不算太高，最是适合这种少年郎激情打球。
　　于寞似乎没有发现我，一心都在篮球上，初见的感觉，随着认识他而慢慢揭示。原本只是幻想，能再见到他，哪怕擦肩而过，哪怕只是人海中的惊鸿一瞥……能和他搭上话，加到联系方式，也是我最大的幸运。
　　程易啊程易，你还渴望什么呢？理应知足了吧。
　　心头是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图书室内很是安静，有成双的情侣，相伴的朋友，也有许多和我一样只身前来的人，或带了心事来寻求一丝安谧，或满心期待着为未来打好基础，不可否认的，无论什么时候，书籍都可以是人类心灵的港湾，阅读能给人们带来安全感。
　　我的人生，到目前为止，有两大乐趣，阅读与散步，如今学习任务繁重，散步并不天天进行，但阅读却是我每日必不可少的一餐。周一到周五在校图书室，周六周日便在外面的图书馆或小书屋，每当深夜睡不着，我也会打开手机细细欣赏名家美文……
　　我的朋友并不多，免了许多人际交流的时刻，所以大多数课余时间我也贡献给了阅读，一边品味书中百态人生，一边扩展知识范围，不断积累对考试有用的名言警句……
　　我很享受这样的生活，因此从未想过要去改变它。
　　成长的每一个阶段，身处的环境不一样，遇到的人也都不一样，注定会有更多故事会发生，而我只是一边等待新的故事的到来，一边努力保持不变的生活规律。
　　顺境也好，逆境也罢，永远保持宠辱不惊，内心永远是不变的本色，这是我所追求的生活方式，以及我所预见的整个人生。
　　我也曾试过结交一个挚友，无话不谈，也曾有过一段时间我与他形影不离，可是太深邃的友谊太容易破碎。
　　那人的恶意来的太突然，太猛烈，使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我曾拼命想过讨好，想要挽留，然而那异样的眼光越来越多，深深的厌烦向我投来。直到后来，更多的人对我避之不及，我终于明白，所有的友谊都到头了，铺天盖地的轻蔑一瞥与不屑冷笑，贯穿了我中考前的那整个学期。
　　我便从彷徨变成的接受，这悲哀的现实。
　　中考结束那晚，我站在学校最高的阳台上，独自看云、看月亮，以往的种种，全部释然。
　　那一晚的风真的很大，目光所及皆格外清晰明净。
　　我想大概这辈子我再不愿与人深交，自己一个人挺好的，吃自己的，玩自己的，走自己的路，无需考虑浓淡、冷热，更无需在意速度，一切随心。
　　不过近来的生活节奏稍微有点改变，周末常去的书店从里家仅半公里外的“树缘”变成了一个多公里外的博览书屋，再走几步就要到学校了。为什么会突然想跑这么远呢？总不会是因为博览书屋的设计更温馨一点吧？
　　穿过大街小巷，躲过人山人海，寻找一种心灵的满足感，这就是生活的意义吗？
　　明明这么安静的时刻，我却仿佛一直听到球进篮筐的声音，以及球鞋摩擦橡胶地面时发出的刺耳的吱吱声。
　　我不禁想起了于寞朝我笑着的模样，我多么想在往后余生的许多年里，也能看到他这般灿烂的笑容。
　　或许我的世界，开始有了色彩。
　　明明是走进了校园的小树林，却怎么也绕不出去了，入眼的树干逐渐变得高大，并且扭曲，像张牙舞爪的怪物。昏暗的光线代替了灯光，四周逐渐泛起氤氲，我感受到了卷席而来的冷，刺骨钻心的冷。
　　我加快了脚步，想要寻求出路，周遭却越来越寂静，也越发昏暗，在我的前方，突然出现拔地而起的高崖，遍布诡异的藤蔓，其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我定睛一看，是于寞！他挂在藤蔓间，双眼紧闭，面色苍白。
　　“于寞！”
　　“于寞！”我扯开嗓子喊他，见他始终没有反应，我开始冒冷汗，快速打量着高崖。
　　我上前拽了拽那该死的藤蔓，还算结实，没有任何思想斗争，我毅然往上攀爬。
　　大概十米，也就十米，我要爬到于寞上面去。
　　突然，右手抓到的藤蔓断了，我迅速抓好左手边，在摇晃中，我的右手很快又抓到了依附，我更加小心的往上攀，终于来到于寞身边。
　　我将于寞叫醒，他动了动身子，用苍白的脸满是疑惑的看着我，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只见他换了一副神情，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与眷恋，从他眼神里溢出的教我陶醉的爱意……
　　他伸手轻抚我的脸，从耳根到下巴，每一寸都留下彻骨的寒意。
　　一瞬间，于寞消失在我眼前，他在往下坠……
　　我猛然惊醒，剧烈的心跳占据了我的整个世界，脑海中浮现他的柔情，我想去抓住他的……
　　天色微亮，闹钟也差不多该响了，我干脆起床了。洗漱时，抬头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眼眶通红，我想起枕头上那一片湿迹，想起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都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以及他那要命的柔情，看我入戏的眼神……
　　去学校的路上，隔着老远我便看到了于寞，以及他身边的黎书洋，那是一个看上去干净可爱的男孩儿，也是满面春风，同他欢笑。
　　我愣在原地好一会，直到覃周钦跟我打招呼，我才意识到我是站在了博览书屋门口发呆。
　　于寞寻声看过来，朝覃周钦和我招招手，示意我俩过去。黎书洋笑嘻嘻的看着我身边的覃周钦，拉着于寞的手摇来摆去。
　　“你又打什么主意呢？”覃周钦边说着边加快脚步走到黎书洋身边。
　　“他想吃煎饺。”于寞代他回答，顿了顿，问我，“哎程易你吃早餐了吗？”
　　“吃了。”我回以礼貌的微笑。
　　“嗯，那一起走吧。”于寞往我身边走了几步。黎书洋于是捉着覃周钦走在我和于寞前面。
　　不多时，黎书洋突然回过头来问：“哥，要给你买吗？”
　　“不用了，我和程易先回学校。”他说着一手搭过我的肩膀，“你也别拖太久，老师捉得紧了，快点回学校啊。”
　　“好。”黎书洋一面回答一面朝我挥挥手：“程易哥，拜拜！”
　　确实是个天真烂漫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