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寒山》席折思

3、往事

　　一大早，她把青竹和碧松两个打发去镇上买些日常要用的小玩意，主要还是得把剑定下来。

　　青竹年纪小，心也不沉，拉着师兄的袖角，愈攥愈紧，碧松的养气功夫自然要强一些，只是青竹这么一闹，他心里也打鼓。
　　两个人买了米面，鸡鸭等就返回了。

　　两人回来时她不在，万年宅出了门，两人更是忧心。
　　前前后后等了约摸一个时辰，她才回来。
　　月白的袍子上满是血污，整个人像在什么血池里泡过。
　　急急忙忙跑去搀她，平日沉稳的碧松险些被门槛绊倒，她看见了还笑得开心。
　　死不了的。没有事的。怎么回来这么早，嗯……是不是没去江心阁?算了，明天再带你去好了，不要玄铁的……你还小……其实软剑也不错，可惜我不大会……
　　看他们慌张的模样，她难得话多，絮絮叨叨得很。
　　青竹倒是越听越伤心，觉着像是遗言呢！
　　好一番忙碌，等她泡过药浴、洗过澡才告一段落。
　　发还湿着，她把买来的东西收拾好就拿了书看。
　　青竹与碧松在她身旁，看了两行就瞥她一眼。
　　她思绪万千，满腔血凉的快结了冰。
　　一千三百六十七。
　　她花了近两百年才把这些偿还清楚。
　　以后她就是自由身了，久违的自由并不让人欢喜，反倒让她觉得压抑。

　　师父?师父?

　　她回神。
　　问碧松，过了今年生辰你就十七了?
　　十九。碧松纠正。
　　又问青竹，青竹呢？
　　青竹答的飞快，十五！

　　想了想，她叹了一声，都不小了，慢悠悠开口，碧松听了几句才意识到她讲起了往事。
　　我是宸州人，少时嗜读，说起来十里八乡都知道我好学的名声。其实我读书，偏好志怪、游记，对学那四书五经无甚兴趣，不过人人如此，我便跟着学。我有一位长姐，长姐大我七岁，比我更好学，人也聪明，十七岁就金榜题名，成了大周的探花郎。
　　我家境尚可，不缺衣食，每日只管念书上学，等哪天与阿姐一样中了举人。
　　至我十二岁，蓬莱仙境来了仙人测灵根、摸灵骨。宸州偏远，又距魔族聚居地汶兮近，村民们全无灵根，蓬莱数百年大选才会来一次。
　　乡里人都好奇，带了家中的年幼孩子皆去一试。
　　我的爹娘也不例外，拉着我去试试。我满心惦记着那本志怪小说的结局，两个仙人却告诉我——我是个有天分的。
　　这一句话打破了我对未来的想象，恍若我终于能有一个不去念书科举做官的好理由。
　　爹娘有些犹豫，毕竟蓬莱遥远，我去做弟子就不好回来，他们见识的少，到底是不放心我，想着，我将来做了芝麻小官姐姐还能照应一二，便是考不中跟着爹娘从商也不错，等去了蓬莱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可是邻里乡亲看法不同，难得宸州出了位仙长，大家是俗人，阿思……忘了说了，我原来姓李名思意，长辈们都喊这么喊我，阿思这孩子素来聪慧，竟是测出了灵根，谁说不是仙家赏饭吃呢，成仙的机会一辈子就这一次了……

　　爹娘愁白了头发，转来问我，我知道他们是想我留下的，我却说，阿爹阿娘，我想去的。

　　我与那两位仙长在七日后就离开了，只是那是我不知道自此一别我再难归来。

　　蓬莱仙境，确实是仙境，云气缭绕，亭台楼阁，各位仙长飞来飞去，教人目不暇接，我看着没有来的害怕——我读的书也好，懂的知识也罢，此刻起就全然无用了。

　　我天资平平，拜在桃花雨徐忧门下，是个外门弟子。
　　拜了师的头一遭，徐师尊就为我取了仙号。那天落雨，蓬莱的雨漂亮，烟一样细密，花草树木都笼在这雨里。徐师尊喜雨，那天心情格外好，得知我是宸州来的俗门姑娘，拟定了青山远三字。
　　在蓬莱诸位都互称仙号，各门派仙号差距大，你一报了青山远，大家都明白，哦，青山，这是桃花雨门下第三辈的弟子呢。唯有几位仙尊才有名姓。

　　常言道，山中岁月长，我觉得山中的岁月远没有蓬莱的长。
　　仙家不记时日，我天天学着功法，起初勤学苦练，可惜天资如此，唯有看家剑法细雨练的颇成气候，记得某天大比，我这一招未逢敌手。后来就懒散了，每日做完功课就睡了。

　　仙长都傲气，断五谷，斩情缘，桩桩件件都与凡人隔开，从我记不清名字的那一刻起，我也如他们一样宛若忘了前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