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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郊村问诊 叶 ...

  •   叶一念坐了一阵,心头怒息了息,轻轻立起身来,整理襟袍,提剑往回走去。边走边想:“那孽障在东京被我撞见,料想他不敢再在东京停留,理应即刻离去。可今日看他檐下取剑,可见他已在此盘桓有日,对此城十分熟悉。如今他暗我明,他熟我生。偌大一个东京,他若真躲藏起来,我也未必能找得到他。况且听闻他在东京一带为豪强之家效力,如此必有牵绊,或许一时也离不了这里。……我索性在这里住下来,送信回江南去,也好一边慢慢查他踪迹。”
      拿定主意,不觉已步回适才的茶摊,牵了自己的马,往城中寻找一处客栈落足。
      叶一念才进了一个大店,正要问店主人要间独房来住,却被柜台旁一个站着喝水的人一把抓住了胳膊。只见那人撇下水碗,二目盯住叶一念的脸,惊喜地道:“是您!方才您追的那位先生,可曾追到?他如今人在哪里?”
      叶一念一看,并不认识,只觉那人衣衫上一股臭烘烘的气味不知是何物,便微皱了皱眉,问道:“阁下是哪一位?你问那人干什么?”
      那人道:“在下不才行医江湖,名姓不足一提。适才在下在酒楼之上,与阁下所追的那位先生见过一面,在下见他面色极是不好,又诊了他脉,知他确有重疾在身,委实需要调养。在下想要为先生效绵薄之力,开方进药,谁知那位先生却自走了,在下无用,又追之不上。先生,那位先生真的应该就医,如若先生知道他的去处,还请告知在下。”
      叶一念微一思忖,问道:“郎中说那人有病?”小郎中道:“确实有疾。”叶一念道:“我也见他面色惨白,形容消瘦,大大不似从前的样子。不知郎中诊得,他所患何症?”小郎中道:“心中忧患,酒毒深中,郁结于中,伤及五内。再加上餐风露宿,风尘折磨,有失保养;那位先生看来生病从不就医,以至故病新疾,层层损伤,总之一言难尽,这病要解还须多费时日。”
      叶一念默然片刻,忽然转身将行。小郎中赶上去拦住道:“先生还未见告……”叶一念道:“郎中,你何苦一定要给他治病。你要济世活人,天下何处没有病人!倘有四处搜寻他的工夫,你早已开罢十几张方子了。你还是走罢!像他那样的人,救他何用,说不定还要害了别人。他若受罪,全是他咎由自取。”说着又要走。
      小郎中死死拉住他道:“先生话虽如此,但在下一想到那位先生身体日受摧残,有病难医,有朝一日便要……在下一想到便心中不安。那位先生既被在下遇到,焉有不救之理!先生如果知道,好歹请告诉在下罢!”
      叶一念斜目打量他一番,无奈一笑,手腕轻轻一转,那小郎中只觉手中一滑,叶一念早撤回手臂,拂袖而去,口中道:“可惜我也不知道他去向!”
      小郎中十分惊讶,望着叶一念的背影,心中暗想:“这位先生洒脱飘逸,气度不凡;而那位先生虽有重病,却依然力大难敌,行走如飞。原来他们二位都是江湖奇士。唉!只可惜那位先生生了重病。真不知他现今身在哪里,我又到哪里才能找到他呢?”想着,也自离了店,正正背囊,信步往城门处踱去。
      汴水河横穿东京城内,宛转流出城郊,贯连着繁华锦绣与村野荒僻。小郎中沿河闲走着,腰间的铃儿轻轻地一颠一响,倒也很悠游。他闲看着擦肩而过的左右路人,心中漫想着这人内寒略重,应当调泄;那人喜气过盛,实宜静心……想着看着,就仿佛躲在暗处看穿了世间百态。渐渐那对聂轻尘先生的一段忧心,也化作了一段闲愁,时时在心头缭绕一下,也并不像先前那样急了。
      小郎中一直沿河而下,眼看出了城门,越走人烟越稀,渐渐不甚见人,哗哗的流水声便显了出来。他走走停停,忽而从土垅上摘一叶草,放在鼻前嗅一嗅;忽而踱到河沿上,伸头在河水中照一照自己的仪容。正闲走着,忽见前方河岸高处立了一个人,正低头望着河水出神。
      小郎中近前细看,喜得险些叫出声来,快步向那人跑去,腰间串铃一片紧响,口中道:“先生,真是有缘!”——原来这人竟是聂轻尘。此时他垂手提着剑,只顾呆望着汴河水,全没听见有人叫唤。
      那小郎中眼看就要跑到近前,却忽见聂轻尘人微微一晃,整个身子竹竿般直直地倒入河中。水花落下,人已经沉下去了!
      “先生!”小郎中惊得大叫,将背上青囊甩在岸边,一扑身跳下水去。
      他略潜一潜,抄手从水中抓住聂轻尘衣襟,拼命把他拖出水面,又推他身子送在岸边上。小郎中自扒着河岸粗喘了一会儿,又撑着爬上河岸,将聂轻尘拖上旱地来。顾不得喘息,忙在他胸腹处推拍一气,叫他把灌进的河水吐个干净。
      做完这许多事,小郎中已是精疲力尽了。他一翻身躺在聂轻尘身边,身子泄得像个空皮囊,仰天喘着粗气。
      聂轻尘吐了水,不多时渐渐醒转过来。他微睁双目,朦胧间见小郎中躺在身边喘气。他自觉衣衫透湿,又回想适才情景,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忽然之间,他只觉两手空空,惊得一坐而起。他四下寻视一番,并不见自己手中长剑;回顾那疾流河水,一纵眉,翻身竟又跳了下去!那小郎中大惊,连声叫道:“先生!先生!”却只见衣影在水底漂过。
      过了几时,聂轻尘破水而出,露出头来吸了几口气,又复扎下水去。小郎中正在着急之时,只见一只手擎着一柄长剑水淋淋地伸出水面,跟着才露出聂轻尘的头来。聂轻尘举剑游到岸边,撑岸几次,却已爬不上去。
      那小郎中见了,忙探过身去,将他从水中拉了上来。聂轻尘上了岸,全身上下冰水四流,原本惨白的脸色变得更是灰白不堪。那郎中见了皱眉,凑上身去道:“先生,保重,快将湿衣换下来!”
      聂轻尘喘息几下,斜目看了看那郎中,突然之间将雪亮的长剑抽出鞘来,霜刃一闪,抵住了郎中的喉咙。那郎中惊得口呆目瞪,全身僵在那里。
      聂轻尘眼中两道寒光逼着小郎中,盯了一会儿,眼中一失神,长剑应声落地,人却早已一头昏在小郎中身上。
      小郎中定了定惊魂,见他昏了,将他扶躺一旁,自己坐着喘了一会儿气。不多时,只见有一辆驴车从城门方向缓缓驶来。他忙拦下,付了些小钱,叫赶车的帮他将聂轻尘搭上了车,载着辗转往城郊村深处走,过了几时来到一间小舍。小郎中与赶车的将人搭进屋中炕上躺平,赶车的自去,小郎中反锁了门,拔步往城中跑来。
      此时天色将晚,距闭城禁夜已不剩几时,他心中着急,步履如飞,一边跑心中便盘算着一个方子。奔进城中,他进了一家大药铺。店伙本已要关门上板了,见又来了客人,笑问道:“您的方子呢?”
      小郎中边喘边道:“我来说,你按我所讲抓来就是了。说着一连说出十七味药,以及各味斤两生熟,讲得详细清楚,那店伙手眼不停,连忙抓来称好了,包起来。小郎中将身上银两尽数付了,抱起药又往回赶,踩着时辰出了城门,跑回郊村小屋,开门生火,煎上药,那聂轻尘兀自未醒。这一通忙活,连晚饭也省了。
      药已上炉,小郎中在木盆中打了清水,拆开发髻,竟自洗起头发来。水声潦潦,再加上不一时炉上药香传出,声香缠绕,僵卧在炕上的聂轻尘朦朦胧胧地醒转过来了。他张开一条眼缝,但见自己身处农家舍中,眼前炉红摇曳,依稀见是那救过自己一命的游走医生在沐发。他右手用力握了一握,觉到长剑依然紧捏在自己手中,心放宽了,又将眼睛闭上,佯装未醒。
      过了片时,小郎中沐发已毕,他拭干长发,绾好发髻,端了木盆开门出室去了。不一时又推门进来。聂轻尘微张右眼,看他动静,却见他手握一支雪亮亮的匕首走进屋来。聂轻尘手一捏剑,几乎就要一跃起身,却见小郎中并不上前,而是在药炉前坐了下来。
      只见他从发髻中抽出一缕长发,用匕首割下来,细细理整齐,用一根丝线扎好。他掀开药罐的盖子,里面汤药咕咕沸响。他将扎好的一缕头发投进药中,又盖上盖子,拿把扇子扇起炉火来。聂轻尘见了这一切,将目一合,只作不知。
      又煮了一阵子,药已成了,小郎中将药倒在碗中,端来聂轻尘床边。他轻轻吹了吹药,右手扶起病人的头,左手预备进药。
      药到唇边,突然间聂轻尘双目一睁,一手飞快地拿住了小郎中的左腕。小郎中脉门着他扣住,惊骇之下只觉半身酸麻,左腕已失去了知觉。他右手一把从左手中抢过药碗,平平地端着,惊问道:“先生,你醒了!您这是做什么!”
      聂轻尘面沉如水,道:“你要给我喝什么?”
      小郎中左手抖得很厉害,他强忍道:“这自然是药,先生快放开我!”
      聂轻尘道:“什么药?”
      小郎中左半身已瘫软了,斜倚在炕沿上,答道:“先生身有重病,难道自己不知道么?这药驱寒补气,固本清源,是治愈先生的第一步。”
      聂轻尘冷笑一声,道:“你方才为什么将头发放在药里?你头发中究竟有何毒物,这又是什么邪术,快说!”
      小郎中气喘吁吁,道:“先生说些什么呀!”
      聂轻尘道:“哼!我走南闯北,游历多年,什么江湖邪门不曾见识?你还想骗我不成?”
      小郎中虚声答道:“先生,天下万物,无不能入药。本草百部,‘人部’当中就有‘毛发’一节。那头发是……药引而已……”说着已不成声。
      聂轻尘听了,思忖一下,松开了手。小郎中将药碗放在炕上,豆大汗珠立即渗出额角,涔涔而下。他想站起身来,却一个不支,倒在了地下。
      聂轻尘瞥了瞥他,哼一声道:“自讨苦吃,我可没力气救你!”
      小郎中望了望他,笑道:“说的是,先生该休息。……先生奔波江湖,尝尽世道艰险,防人三分,确是应该。可是在下不过是一介游医,与先生萍水相逢,只想解治先生的厄疾而已,别无他意,先生不要太过虑了。……在下也知道先生结有仇家,身处危境之中,但病不可不治,既然身处险境,就更要有个好身体啊!……就像今日城中追逐先生的那一位……”
      聂轻尘狠狠盯住他。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那一位也与在下有一面之缘。两位之间有什么过结,在下不愿多问;在下只管替人治病而已。……先生可明白在下的意思?先生如相信在下,请先将那药服下罢。”
      聂轻尘斜目看他一阵,一笑道:“我不信你。”小郎中一愣。聂轻尘端起药来,一饮而尽,将碗一丢,仰天躺下睡了。
      小郎中这下满意舒心,不再多言。他挣扎就地盘膝坐好,从腰囊中取出针包来,右手拈出一支金针,刺于左手列缺,又拈一支,刺在尺泽。再拈第三支出来,交给左手。奈何左手麻木,不能持针,金针落地,发出细细一响。聂轻尘早已偷眼看到,他一翻身,背对郎中,不闻不问。
      那小郎中拾针再刺,几次三番,不能成功。他长叹一声,一泄劲,四肢大开躺在地上,枯等血脉舒通。闹了一整天,他已累透了;躺着躺着,兀自堕往黑甜乡中去也。

      朦胧间远闻村鸡啼叫,小郎中悠悠醒转过来,只觉寝身坚硬之所,隐隐有寒意袭骨。睁眼看来,见自己仍躺在地上,大约夜来寒冷,瑟缩作一团,身上衣衫滚得尘泥模糊。
      他坐起身来,但觉筋酸骨痛,头昏沉沉地很重。举目望室中,只见炕上一床被子堆在一角,枕头歪斜,人却不知去向;炕前地上,摊着那只药碗摔作的碎片。
      小郎中念起那位先生,忙起身出屋,房前院后,寻了两圈,不见人影。他心中大急,顾不得灰头土脸,出门往村道上寻来。
      清晨的郊村中极是幽静,薄雾轻笼,树影迷离,农户早起开门,洒水晨炊之声都能听见。小郎中四处寻找,不见聂轻尘踪影,正在绝望之际,忽然听见村东面猛传来一阵犬吠之声,接着便是鸡吵鹅闹,更有人声喧闹,一大股往这边响来。
      小郎中循声而去,迎面正撞见一人摇摇摆摆,手捏一只大鹅的颈项,拉着那鹅正往这边走;后面跟了一群人,喧喧嚷嚷,锄头耙犁,正在追打那人的样子。
      小郎中见那拉鹅人正是自己主顾聂轻尘,惊得目瞪口呆,迎上去道:“先生,你这是在干什么?”
      聂轻尘抬眼见是他,咧嘴一笑,喊了一句:“你来得正好,接着!”说着手一抡,那只半人高的狮头大白鹅连身被甩到半空,往小郎中怀里砸来。小郎中惊慌无措,张手硬接,被那大鹅砸个正着,一跤坐倒地上。
      那鹅在聂轻尘手中拉着时,犹自挣扎,一路双翅乱拍,嘎嘎乱叫,活分得很;此时压在小郎中身上,却一动不动,垂颈无声。小郎中轻轻捧起鹅头,见雪白的鹅颈上一圈惨红的血印,分明是五指形状。
      小郎中用袖口轻轻拭了拭鹅血,抬眼看那聂轻尘,犹如看着魔鬼恶兽。
      此时后面一大群人赶到,当先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农夫到了聂轻尘背后,劈手一锄头打来,口中骂道:“你这个贼!”
      谁知话犹未了,聂轻尘猛回身,反手一拳揍在那农夫脸颊上,人当即飞倒出一丈来远,砸进后面人群中,口中献血喷涌,下颌也脱臼了,呜呜呼呼只是叫苦。众人一看呆了,一时也没人敢上前来。
      聂轻尘哑哑一笑,掉转过身来,下巴对着小郎中道:“这个拿回去开早饭!”
      那小郎中抱着死鹅坐在地上,早已为眼前之事惊呆了,这时他眼中只看见血,哪晓得别人对他说什么。他丢下鹅爬起身来,跑向那人群,只想看看那受伤农夫的伤势如何。
      聂轻尘一把揪住他衣领,丢他在地上道:“你听到没有?你家无一斗米,拿什么与病人补养身体?”
      小郎中着他这一丢,才回过神来。他又爬起身,愤然盯着聂轻尘,眼中竟有些泪光:“你,你……你病积毒沉重,只能素食清淡调养,不能吃荤!”说着一把推开聂轻尘,冲到那受伤农夫身边,看了他的伤,惊得仿佛痛在自己身上。他咬咬下唇,轻声道:“大伯,忍一忍疼!”说着手托那农夫下巴,往上一送,那农夫又大叫一声,颌骨已安上了。
      他正要再为农夫治腮上的伤,却被旁边几个人拉了起来,推出圈外。那几个村人问他:“大夫,原来这个贼是你家的人?”
      小郎中被问得一呆,转目看了看聂轻尘,点头道:“他是在下的病人。”
      众村人中有人听了这话,破口“呸”了一声,道:“他是病人?大夫,你也扯谎吗?”
      又有人怒声控诉道:“这个强盗一大早闯进黄老爹家里,进门就捣鸡窝、拆猪圈,又抢了老爹的大鹅,就要走!”
      有人接着道:“黄老爹的大鹅最漂亮,最通人性,平日里当看门的大狗使。黄老爹家的阿宝见他抢鹅,就扑上去拦,谁知道这个贼,他,他拿出个剑来,用鞘子敲阿宝的腿……阿宝的腿都断了!如今大鹅也让他捏死了!”
      地上被聂轻尘打得满口是血的黄老爹听到阿宝断腿的事,心疼得“哇”地哭了出来,鼻涕血泪和作一团。
      小郎中听得心惊肉跳,回看聂轻尘,见他正将手中剑在掌心轻轻拍着。
      众人嚷道:“大夫,今天慢说是病人,就是你的亲人,也得打个半死送官去!你快躲那边去,咱们别伤了你!”
      说着众人一声喊锄耙高举,冲将过去把聂轻尘围了,百般农具来打。
      聂轻尘用剑鞘一通磕拨挡打,那些锄耙全飞出天外,有几人虎口处都见了血。众人一时呆住。内中有一个年轻的喊道:“是汉子的,跟他拼了!”众人一应,十来个人一齐扑上去,将聂轻尘死死压在人堆底下,一通手脚挣竞,终于将他拿住,两臂反剪,肩膀按得与膝盖比齐。
      聂轻尘右手仍紧紧捏着剑,抬眼看着小郎中,嘴角笑着。小郎中本觉得自己一万个没理由不让众人教训这个恶人,但此时一见他惨惨白的脸色,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心中顿起不忍。于是上前,对众人轻轻一揖道:“众位高邻,这位先生他……他有病……”
      正说在这里,却闻聂轻尘突然哈哈大笑,他那沙哑的喉音笑起来桀桀古怪,有点怕人。
      笑着,他一压底气,猛地直起身来一振双臂,十来个村夫四散摔倒。
      他对着瞠目结舌的小郎中,刚要笑两声,却觉头脑里轰然一响,眼黑腿软,瘫坐在地上。他定了定神,拄剑还要起身,却终于不支,躺倒了。
      众村夫见方才那凶神恶煞的强盗转眼竟成了死人,一时不敢相信,欲前不前,纷纷看小郎中脸色。
      小郎中走到聂轻尘身旁,对众人道:“各位高邻,不必担心,他已然昏过去了。”边上有一个农夫胆怯问道:“不是装的吧?”小郎中摇头道:“他连剑都松手丢了,那么一定是真的昏了。”
      众人围上来一看,果然丢了剑,便又吵嚷起来,拾耙举锄,要打个半死交官。
      小郎中见状,慌忙拦住众人,恳求道:“众位高邻,这位先生身有重病,心智不清,才做出恶事来。他如今已病得很深了,众位再打,恐怕他性命难保。众位念他无心,就饶过他这一次罢。”
      众村人中一个年纪稍长些的站出来说道:“大夫,自从你住在咱们村中以来,咱们男女老幼,都得了你不少益处,你讲话,我们不该不领这个情面。可今天这个强盗打断咱们孩子的腿,那孩子恐怕今后是要残废了!拼得鸡鸭猪鹅都作罢了,伤人这条大罪不能饶!……再者,这样的无赖恶人,你何必替他求情!你救活了他,难道让他再祸害好人么?”
      小郎中听了,无话可说,心中迟疑,步下渐渐退开。众人锄耙并举,围上要打聂轻尘。小郎中退在一旁,忽又看见聂轻尘那毫无血色的脸上,涌起众人耙犁棍棒投下的影子。他自摇一下头,分开众人挡在聂轻尘身侧,就地跪下,向众人哀告道:
      “众位!这位先生也是受苦的人,在下若不救他,他必死无疑了!慢说在下是个医者,就是众位高邻,谁没有恻隐之心,忍心能看人横尸道旁呢?黄老爹令郎的腿伤,在下保证治好,一定让阿宝跑跳无碍,一切如初。至于损毁的鸡笼鸭舍,在下用银两加倍偿清。黄老爹的伤,在下不但治好,还情愿每日端汤奉药,直到老爹痊可为止。从那以后,在下自带着这个病人远去,再不敢在贵乡骚扰!众位如果念在在下为众乡邻微效过几分薄力,就请息怒,饶过他罢!”言罢以额及地,俯伏不起。
      众人见他竟这样,一时没了主意。还是被聂轻尘打得满口是血的黄老爹,这时缓过劲来,分开众人进圈,将他扶了起来。
      那黄老爹腮破牙脱,还在疼痛,此时不清不楚地说道:“恶人得意,好人却认罪领罚,这成什……什么事嘛!”
      众村人中也有人叹道:“大夫,我平日只道你是个好心的人,却不曾想你好心到了这步田地!”又有人道:“为了个强盗,却教咱们村里少了个大好人,这怎么使得!你不能走。”有人应道:“就是,你走了,我们哪里再去找这样好的大夫去呢?”一时众人都如此说。
      小郎中摇摇头道:“是在下将这恶人引来祸害乡里,是我的不对。黄老爹和阿宝的伤虽然能治,可那份痛楚煎熬却是赔不得。在下也决不能丢下病人不管,万万不能在这里容身,只好离开。诸位如果答应,在下感激不尽。”
      众人见他说成这样,再也难劝了,于是纷纷散了,只当作没有聂轻尘这个人,不去理他。小郎中忙去黄家医治了阿宝的腿。那孩子的腿伤其实并非如众人以为的那般严重,并未伤筋动骨。黄老爹见说,心也放宽了许多。原来这小郎中看似家业单薄,却颇有积蓄,取出压箱的细丝银锭,加六七倍赔了黄家的损失。黄老爹一辈子未尝见过如此精致的银两,自然是没半点不乐意。
      忙完这些,小郎中去看聂轻尘,见他犹自躺在村路上,没有一个人去理他,只有人在他衣襟胸口吐上几口口水。小郎中无奈,只得独自一人,将他背回小舍之中,安放在炕上躺平,又是灌汤灌药,照顾到天色将晚,聂大先生终于悠悠醒转。
      聂轻尘迷离双眼,才刚看见小郎中的人影坐在炕边椅上,就随手抓过一件硬物着他胸前打去,一击正中膻中穴,小郎中当即周身麻痹,瘫坐椅中。聂轻尘沉声骂道:“好个贼郎中,敢用毒药害我!我死也要你先去下面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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