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盏生缘》涔涔铃音

2、白玉铃 美好

　　美好的时光总是很短暂，两天周末眨眼的功夫就消逝了。
　　又是一个周一，氏杳拉长一张脸去上学。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活像路上遇到的每个人都欠了她千百万元，身上散发的怨气比赵成森沾染的浓厚百倍，几乎肉眼可见。

　　氏杳是个孤儿，今年刚满十六周岁。乐阳福利院的院长妈妈是在大门口捡到尚在襁褓中的她。
　　那天天气不好，乌云压城，明明是正午时分，黑的像傍晚。夏季多阵雨，虽然下雨时间短，但风大雨大，还是要关好门窗等等。
　　院长妈妈像往常一样把福利院周遭巡视了一遍，最后要关大门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走出去一看，不知道哪个丧良心的家伙把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装在竹篮里丢在院门口，身上只裹了一条薄毯子。院长赶紧把小婴儿抱起来，环视周围没有人，就带着她连同竹篮一起回了自己的房间。
　　小小的婴儿估计只有四五个月，刚出生不久。天气炎热，院长解开毯子一看，婴儿身上热出了大面积的痱子。不得了，她赶忙打了温水给小孩儿擦了擦身子，然后找到痱子粉给她涂上。
　　想到她哭的厉害可能是饿了，她又转到厨房泡了瓶奶粉。奶嘴刚一塞到嘴里，小孩儿就非条件反射地吮吸起来，没几分钟奶瓶就空了一半，喝到最后甚至自己伸出小手抱着奶瓶。
　　院长把她抱在怀里，越看越喜欢，嘴角的笑容就没停过。
　　喝完一整瓶奶粉，小婴儿不哭了，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院长，嘴一咧，露出两颗小小的下门牙，咯咯咯的笑，萌得院长的心都快融化了。
　　装着小孩儿的竹篮里放了一张纸和一个小木盒子。纸上说小女婴取名为氏杳，木盒中装得是她的护身符，切不可离身太远。最后落款写着无力抚养，愿善人相助，功德无量。
　　院长叹了口气，世界上多的是不负责的父母。她后来又查了福利院大门口的监控，一开始很正常，就在婴儿出现前后时间段，监控画面黑掉了，再恢复就是她来关大门的场景。
　　就这样，氏杳成了乐阳福利院的一员，在不大的小地方一待就待了十四年。
　　与她同在福利院的孩子们无论是否同龄都很善良友好，又因为她长相出众，智商又超群，所以很受欢迎。
　　在福利院生活的期间，不乏来领养她的人，都被她以希望终生陪伴院长妈妈的理由拒绝了。
　　院长不是没劝过她，毕竟来领养她的人非富即贵，家庭条件都是很好的，但她性子倔，认定的事怎么都拗不过来，几番下来，院长再无奈也只能随她了。
　　氏杳是个早熟的小孩儿，外表是个稚童，内心年龄达二十多岁，心智太过成熟。她十四岁就参加了中考，靠着成绩优异，品学兼优考上了市重点高中。
　　高中要求寄宿，氏杳就收拾了衣物搬去学校宿舍。临走前院长将当初装着氏杳的竹篮里的东西交给了她——一张纸和一个木盒。而木盒里装的，就是那只月白釉斗笠盏。
　　手一碰到那只盏，很多不属于氏杳的记忆登时涌入脑中。
　　一位慈眉善目，自称是氏杳外婆的老奶奶告诉她，她的女儿，也就是氏杳的妈妈因为生她，难产去世了。女儿用命生下来的孩子还是个早产儿，在科技不发达的年代，早产儿存活的概率几乎没有。
　　老奶奶为了保住氏杳的性命，以斗笠盏为媒介，用自己剩余的寿命换了氏杳二十年的生命。
　　换命之后，她没几天活头了，养氏杳到四个月大左右，迫不得已将尚在襁褓的氏杳送到乐阳福利院，希望依靠福利院院长的阳间功德庇佑氏杳长大成人。
　　老奶奶提到自己去世的女儿时，眼见得悲伤起来。若不是祖训要求第189代后人必须存活于世，她肯定会选择救她的女儿。
　　可偏偏，她女儿是第188代后人。老奶奶直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祖上会执着于第189代后人的生死。
　　记忆的最后，老奶奶教授给了她使用斗笠盏的方法。
　　“斗笠盏是祖上传下来的，牵连着你的命，虽只有我们一脉能够动用里面的神力，也切忌落入他人手中。
　　“孩子啊，我知道你心里对我们有怨。如果可以，我和你母亲也想看着你长大成人，可惜我们没那个福气。你一个人在世，一定要好好的，我和你母亲在黄泉之下，也能够心满意足了！记住，别去找你的父亲，他不值得！”
　　那之后，怪异的事情发生了，氏杳能看见其他人身上冒着五颜六色的气，红绿白灰黑等等，但每个人身上都有颜色最浓的一种气，压过其他颜色。身上萦绕黑气的，过几天就会去世；身上有红气的，好运连连，买几张彩票中几张，而身上冒绿气的，几乎不怎么生病。
　　看不到气的，多半是不是人，要么是妖，要么是些另类的物种，譬如传说中的鲛人，甚至是上古传说里才有的旱魃，个个都修成人形，行为习惯都依照人类学习，混在人群中肉眼无法分辨。
　　最后一种自己就是气的，就是世人常道的“鬼”。
　　世界突然变得光怪陆离，颠覆了氏杳的三观。慢慢地，她接受了一切，用起斗笠盏也越发得心应手。
　　一时间名声鹊起，找她求愿的人类或非人类越来越多，虽然每个求愿者在见到她是个小女孩儿时都表示怀疑，但最后都拜倒在她的斗笠盏之下。
　　对于来寻求帮助的求愿者，她一直秉着让他们自愿的原则，交易一旦成立，就决不可逆转，所以她每回签订契约前都会再三询问。
　　如果最后求愿者不遵守她的规定，不愿支付相应的报酬或是翻脸不认人，氏杳一般都是大骂一顿，骂舒服了就强行抽走求愿者通过斗笠盏得到的一切，最后免费赠送一年半载霉气。惹她不顺心，就别怪她心狠手辣。
　　氏杳是个双商都很高的女生，学习成绩不是一般的好，但这并不代表她喜欢学习。
　　高中生活是要人命的，她只读了半年就有些受不了重点高中的高压环境，争得院长妈妈的同意，她选了跳级保送这条路，十六岁就上了华国的顶流大学——B大。
　　因为下半辈子不愁吃穿，为了避免繁多的课业，她专挑了大学最冷门的专业，这一届加上她统共只有十七个学生。
　　万万没想到，即使是最冷门的专业，B大也给安排了满满当当的课程。查到自己课表的那一刻，氏杳想退学的欲望到达了顶峰。
　　同专业的十七个学生里只有她是女生，其他同届专业的女寝都满员了，所以学校安排她和上一届的学姐同寝。氏杳是个性子不冷不热的，比起热闹，她更喜欢独自一人。
　　况且自己作为一名陌生人，插入一个已经互相熟悉的小团体里，终究是不好的，因此她申请了在校外住宿。
　　B大管理制度比较松，只要学生能保证自己的人生安全，就可以在外住宿。
　　氏杳在外头租了一套公寓，三室一厅一厨两卫一阳台，一百四十五平米的房子只她一人住，充分体现了“有钱任性”四个字。
　　交易越多，氏杳得到的也就越多。自从上了大学，她还会定期往院长妈妈的银行卡里打钱。
　　公寓离她的学校不算太远，徒步只需要十分钟。最让氏杳痛苦的是去教室的路上有数不尽的阶梯。
　　B大在A市依山而建，校园里很多地方原先都是山坡，为了降低坡度，建造的时候不要钱似的修台阶，平坦的路是一点儿不修，还美名其曰让学生锻炼身体。
　　氏杳不是个爱运动的人，换句话说，她从没想过运动，亚健康是她一生的追求，所以对于学校望不到尽头的台阶，她是一想到就两眼一黑。

　　“中国的近代史……洋务运动啊……这个师夷之长技以制夷……知道吗？”
　　“叮铃铃……”
　　混过去上午半天的课，下午就空闲了。氏杳收拾了课本，顺着人流向外走去。
　　“杳杳～本傻蛋想吃炸鸡嘛～本傻蛋发誓就只吃一只，真的就吃一只！”坐在氏杳左肩上的绯绯拿着自己毛绒绒的脑袋不停拱着她的脸颊，嘴里还夹着嗓子撒娇。
　　她转过脸，略带嫌弃地回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看看才几天，垃圾食品吃掉我多少钱？零食是用来消遣的，不是用来当主食的！
　　“都胖成个球了，还想着吃高脂高油的炸鸡，不许吃！”
　　“哼！”绯绯恨恨地一跺脚，然后跳进氏杳敞开的挎包里生闷气。
　　站在氏杳左边的男生：“？”

　　临近初夏，天气愈发热，高挂的日头有些晒的慌。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破土的知了有树叫。
　　氏杳撑了把太阳伞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路过一家名叫“迟暮”的甜品店，她停下了脚步。甜品店内人不是很多，零零散散五六个左右，氏杳推开门，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这家甜品店推行手机点单，在每个小桌上都刻着一个二维码，供客人点单。
　　选了半天，最后点了一份芒果慕斯和一杯茉莉花茶，刚准备付款，绯绯从包里跳出来：“等一下！本傻蛋还没点！”
　　说时迟那时快，绯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短短几秒的时间里疯狂戳手机屏幕点了三个芒果酥，五个蛋挞，一块提拉米苏，两个焦糖奶油司康，一份红丝绒乳酪六寸蛋糕，四个甜甜圈和一杯大杯的三拼奶茶。
　　“叮~”付款成功的声音传来，氏杳觉得自己额头青筋暴起。
　　只是几秒钟啊，只是短短几秒钟的时间，479元没了。虽然她钱多，但这并不代表她喜欢大手大脚地花钱。
　　她一把抓住绯绯的大尾巴提起来，打开甜品店的门，胳膊前后轮转两圈，用力扔了出去。
　　“嗷！你不许退本傻蛋的单——”
　　胖成球的绯绯伴随着他渐飞渐远的喊叫声在空中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一个黑点，最后消失不见。
　　店内店外的人觉得她的动作怪异极了，纷纷投来异样的眼光。氏杳才不在乎这些目光，她拨开挡了视线的碎发，痛快地“wu”了一声。
　　甜品店的员工动作很快，估计是怕放走了她这只待宰的肥羔羊，等她回到座位，刚才下单的所有东西都已经摆在小圆桌上了。她找到店长，张嘴想说退单的事，却发现这个女店长身上的绿气变得很深，不是个好现象。
　　身体很健康的人，身上的绿气是很亮眼的，纯粹的绿，达到一种青翠欲滴的状态。弱不禁风，多愁多病的人绿气则会暗淡，根据病重的程度，暗淡的程度也会不一样，有些将死之人的绿气会突然变亮，然后消失殆尽，俗称回光返照；有些则是慢慢消失，由代表死亡的灰气一点一点替代。
　　但绿气变深色，从浅绿变成深绿，显然是被外界的不明因素强行侵染了。
　　“你好，我叫氏杳，住在云梦花园三单元311室。如果你遇到了无法自行解决的困难，可以来找我，不随时欢迎，但凭缘份至上。”说完，她询问站在店长旁边的女员工可否打包带走。
　　女员工点头示意可以。五分钟后，氏杳拎着一堆包装盒走出甜品店，并不理会她说的话在一头雾水的女店长看来全然是胡言乱语。

　　一个月之后的一个中午，B大的校门口，氏杳遇见了个熟人——赵成森。只不过相较于一个月前，他变得格外憔悴，看见氏杳从学校大门口出来，像看见了救星，两眼直放光。
　　可不就是救星。一个月前，赵成森从咖啡店回家，即使已经在店里见识过氏杳的一番小小能力，他还是对这个小姑娘心存怀疑。
　　他是个商人，多疑是商人与生俱来的本性。但是到了第二天清晨，他完全相信氏杳是有真本事的云尔仙。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查看沈萌涵，发现她真的恢复原样了，脸色不再苍白，眼下的乌青也不见了，甚至吃生肉崩掉的四颗牙也完好如初。这根本不可能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所以他向沈萌涵解释实情的时候言语里充满了敬佩，甚至带着一丝阴翳。
　　如果把云尔仙绑来，那是不是以后他在商业上就能扶摇直上了？
　　结果美梦还没完全做好，他和沈萌涵就遇到了大麻烦。
　　沈萌涵恢复还不足一星期，两个人就开始频频倒霉。一开始只是走路容易被绊到，路过树下会滴上鸟屎，上厕所纸掉进马桶里这些小事，到后面越来越倒霉，开车被追尾，吃饭必噎喉，炒股定大跌，估计撑不到氏杳说的三年，赵成森就倾家荡产了，甚至命都可能一眨眼就没。
　　更可怕的还在后头，赵成森睡到三更半夜，总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睁眼打开台灯一看，沈萌涵正缩在角落里抱头哆嗦，嘴里还不停念叨不是她做的，不关她的事。一连几个晚上都这样，赵成森没法，就和她分床睡，不然他都没精力管理公司。
　　以为这样就能安宁一段时间，结果没过几天，赵成森总是感到有阵阴风围着他，让他时不时打寒颤。后来阴风越吹越起劲，在他肩膀以上的位置萦绕，耳朵像有人在吹冷气。晚上睡觉还一直鬼压床，身子动弹不得，意识又清醒得很。
　　他怕自己被鬼缠身了，所以赶过来找云尔仙。
　　“云尔仙，云尔仙！您可得帮帮我，我被鬼缠身了！您……”
　　“闭嘴，吵死了。大庭广众之下，你想丢谁的脸？丢我的脸？”
　　“对对！不对不对！是我鲁莽，是我鲁莽。”赵成森赔笑。
　　一个小时后，绘缘咖啡店。
　　赵成森描述了那几天的遭遇，说着说着就汗毛直立，满脸惊恐。
　　“又来了又来了！我又感到有人在我耳边吹气了！
　　“云尔仙，大师！您快救救我，救救我！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在外人看来，赵成森只是神情恍惚，面容憔悴，但在对面的氏杳眼里看着，他身上却是很精彩。
　　不仅所有的气都正被旁边的一团黑色雾状生物慢慢吸走，连他的头都有一大半已经被那团生物吞噬。
　　氏杳意识到，这赵成森虽然表面穿着很得体，但私底下的事迹应该不太光荣，满打满算是个衣冠禽兽。
　　氏杳红唇轻启，“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如果真的有鬼，我想让她魂飞魄散！”赵成森面容扭曲地说。
　　他身上的黑色雾团听到他的话，骤然爆起，吸取和吞噬的速度都加快了一倍。不到一刻钟，他的头已经完全被吞噬，落在氏杳眼里就是一团黑色东西架在脖子上不停扭动。
　　恶心到她了，她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大，大师？”
　　抬手示意赵成森闭嘴，氏杳拍拍胸缓过劲说：“我可以帮你，作为给我的报酬，交易结束后你得给我十年寿命，和你今后所有的财运。”
　　“这，这……太多了，能不能不把财运收走？”
　　“我从来不接受讨价还价和赊账！”氏杳冷眼，厉声道。
　　看见氏杳沉脸，一连多天的精神不济让赵成森恼羞成怒，他双手拍着桌子站起身，大声喊到：“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这样，你本来就该负责！你从我这儿抽去什么运势，害得我被不干不净的东西缠身！我是你的顾客，顾客就是上帝！”
　　咖啡店内不明所以的人纷纷转头看向氏杳这边。
　　这副老赖的模样把氏杳给气笑了，她拔下头上的簪子，对着赵成森竖向比划一下。
　　“在我这儿，从来就没有‘顾客就是上帝’的说法。信我，那就等价交换，不信，慢走不送。
　　“交易开始之前我再三询问，你自己可是很肯定地答应了，我想你回去也应该看到沈萌涵恢复原样了吧？抽走你们三年运势，是你们必须付出的。
　　“我从你这儿拿走属于我的报酬，天经地义。如今你再向我求着帮忙，跟我来一句‘顾客就是上帝’，哪里来的脸？我可是从来不管售后的。记住，我才是你的上帝，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样子，摆着一张天王老子的脸给谁看？
　　“大抵是没告诉过你，我生来脾气就不是很好，随心所欲惯了，你一旦惹到我了，别想完好地抽身而退。
　　“既想要缠着你的鬼魂飞魄散，又不愿付出相应的代价，那我们就不好聚也不好散，从今以后，你也别来找我。”
　　氏杳起身，看也不看被她定住保持前倾动作的赵成森。
　　经过他的时候觉得不过瘾，弯腰凑在离他半尺远刚好碰不到那团黑雾的地方说：“哦对了，听到我不帮你忙，你背后那只鬼可是兴奋得紧呢！因果轮回，循环报应，你靠着不正当手段得到的什么，终究是要经历一番痛苦还回去的。”说完，她离开了咖啡店。
　　半个小时后，赵成森终于能动了。不复之前的嚣张模样，他现在浑身颤抖，脸色比先前的沈萌涵还要苍白。即使店内空调温度适宜，他也只觉得坠入冰窟一般，不停往外冒冷汗，因为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讲话，音色就是那个人的！
　　“成森～我好痛~好痛！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为什么！！”
　　“刺啦——”，他猛地后退，刺耳的椅子擦地声响起，引得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动静来源。
　　受不了被别人行注目礼，他拿起公文包就要走，到门口被服务员拦了下来：“诶，先生，您还没结账呢。”
　　“刚刚那女的没付钱吗？”
　　“没有，那位女士告诉我们您是个很大方的人，所以今天全场由您来买单。”按氏杳吩咐的，女服务员说得很大声，保证店内的每个角落都能听清。
　　“哇哦！谢谢大老板！老板发财！”
　　赵成森还没答应，就有好事的人提前表达了感谢，然后接二连三的道谢声响起。为了撑面子，赵成森咬牙应承下来，对着服务员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从钱包里抽出十张红钞票。
　　服务员礼貌微笑：“先生，不好意思，那位女士临走前订购了十磅黑色象牙咖啡，加上全场的消费总共是93135元。”
　　“轰！”赵成森只觉得当头一棒。
　　“多，多少？！”
　　“93135元，先生，”服务员笑得很甜美，这可是个闻所未闻的大单，她的提成多着呢。“先生，您看，信用卡还是现金？”
　　赵成森两眼一黑，踉跄了一下。他颤颤巍巍地从钱包里掏出银行卡，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刷卡！”

　　后悔！
　　他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两个字，惹谁不好，把云尔仙给得罪了。
　　仓皇逃离咖啡店，他开车直奔氏杳的公寓，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回应，他急了。猛拍门板，门里还是没有动静，他这下急得更厉害了。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凄厉，近似在痛苦地尖叫。
　　“走开！走开！！别找我，不是我做的！去找沈萌涵！是她想的主意，不关我事！滚开！”
　　赵成森在空中不停挥着手臂，企图赶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他跑下楼，开车去了A市最有名的寺庙。因为是工作日，来寺庙旅游或求神的人并不多，他一把推开在功德箱前排队的人，嘴里嚷嚷着让他先来，然后一股脑地往里塞现金。
　　被推开的人刚要破口大骂，斜眼看见赵成森一脸癫狂的表情，把冲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
　　“原来是个精神病，我不是故意想骂人的，佛祖莫怪佛祖莫怪。”信徒嘴里念叨，双手合十，朝着佛像殿拜了两拜。
　　塞钱塞到没钱，赵成森松了口气，擦擦脸上的汗珠，然后马不停蹄地跑到佛像殿，跪在蒲团上一个接一个地磕头。
　　“佛祖救救我，快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感到身上的阴气散了不少，赵成森惊喜地抬头，却在看到巨大的佛像前的一团黑雾时僵住了。
　　黑雾渐渐成型，变成一个正对着他的女子，细看发现她的身体并不完整，像用肌肉组织一块一块拼凑出来的，拼凑处还涌着浓厚的黑气。脖子上的头以一种扭曲的程度背对着赵成森，然后一点一点转过来，空洞洞、黑乎乎的眼眶对着他。
　　“诶，奇怪，这佛像怎么闭眼皱着眉头？刚才不是这样的吧！佛像一般不都是展眉半阖眼的吗？”跪在旁边蒲团上的游客问自己的伙伴。
　　赵成森什么也听不见，他满是惊恐的眼中看见的只有离他越来越近的——那个人，那个已经不可能存活于世间的人。
　　“啊啊啊啊啊！！！！”
　　赵成森大叫着跑出寺庙，经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速度不是很快的轿车撞出去两米远。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嘈杂的呼喊，围拢的群众，打电话的好心人，不知所措的司机，以及以不堪入目的姿势瘫在地上，身下止不住流血的赵成森。
　　黑雾在离赵成森一尺远的距离显人型看着他，张开嘴做着无声的口型。
　　看懂的赵成森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角划过滴滴泪水。旁人以为他是痛得，出声安慰。
　　没人知道，他是害怕得颤抖，他看到她说，“我要你，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