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一片红 ...
-
一片红叶不徐不疾在天上飞行,不多时便上了居云峰顶。
还没落地,陆云秋就望见了水池边上的谢轻舟。
他的头发依旧扎得有些潦草,穿着弟子服抱膝蹲着,专心致志的看着地面上。
陆云秋落地收起法器,没出声的慢慢走过去,等到了他身后才看清他在干什么。
本以为是一群蚂蚁,或其它有趣的吸引着小孩的注意力,却是没想到谢轻舟拿着一根枯枝,沾了水在地上练字。
石板上划出的水迹大多已经挥发,从上而下,字体从模糊不清逐渐若隐若现,到他笔尖下方时,一笔一划方清晰可见。
他边写边低声念,心无旁骛的连身后站了人也没有发现。
陆云秋颇为欣慰的点头,这似乎是个令人省心的好徒弟,幸好,她是个不靠谱的师傅。
两人绝配。
“轻舟。”陆云秋唤了面前的小孩一声。
忽然听闻头上响起声音,谢轻舟手下一顿,终于发现自己等了一早上的师尊出现了。
他飞快丢开手里的树枝,拍着手心的灰尘起身,欢欢喜喜的道:“师尊,你回来了。”
陆云秋打量他全身,穿上弟子服后小孩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少,就是过于太瘦衣服不够贴合,头发也因营养不良而枯黄毛躁。
身体往后只要营养跟上,她完全不用担心他长不高,倒是识文断字应当加紧一下,地上的错别字有点多。
她道:“往后你每日下山去明心堂识字,结束后便回来修炼,不可在外面贪玩。”
谢轻舟乖巧的点头:“是师尊。”
这时陆云秋庆幸自己及时想到招杂役,不然在谢轻舟会自己驱使飞行法器前,她还要早晚接送。
陆云秋转身进院子:“跟来,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谢轻舟两步上前,习惯的伸出手拽前方晃动的衣袖,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趋的跟着陆云秋。
后者察觉手上一重,垂眸瞥了眼被抓出褶皱的袖子,倒也未说什么。
陆云秋带着徒弟四处逛了一圈,结束后又递给谢轻舟几本书,让他平时翻看学习。
到了第二日,陆云秋便把谢轻舟丢去明心堂上课,随后便动身去弟子处面试杂役。
每个峰主之下除亲传弟子,还有干活的掌事、执事,以及不干活的普通峰内弟子。
前两者竞争最激烈,后者没得选也勉强算是个好去处。
杂役相比而言没有任何优势。地位低,干着繁琐且没有技术含量的杂活,拿着一份和不干活的弟子差不多的微薄收入。
一般各方面都是垫底的弟子,前途无光才会选择去做杂役弟子。
陆云秋想着能有十来个人报名就不错了,没想到报名弟子竟有四五十个之多,她原计划是招三人,最后也变成了招四个。
将峰上的一些日常琐事交给杂役,陆云秋便时常待在文星阁翻阅典籍,等到谢轻舟下课,再回峰教他如何修炼。
一个月左右,谢轻舟进入炼气期,可以用灵气施展赶路的法诀,便结束了杂役接送的待遇。
夜晚,孤月悬空,月色如水。
无事的陆云秋,又来峰顶的揽月亭练剑。
蓝色身影在月色下轻盈舞动,剑锋过处,习习生风。
练至一半,陆云秋忽然察觉有人围观,她停下扭头看去,原是谢轻舟站在边上,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
小孩单薄的身形比一个月前结实不少,那双肖似母亲的眼睛在夜色下也格外黝黑透亮。
大概是对剑感到新奇,不知从何处捡来一根树枝,比着剑指出剑,模仿她刚才的动作。
陆云秋收起天一剑,开口:“你想学剑?”
“师尊,我想!”谢轻舟拿着树枝快步过来,以为她要教自己,激动的连连点头。
陆云秋低头看手中折射着流光的黑色长剑,忽然问道:“这剑如何?”
谢轻舟盯着锋利的剑身舍不得挪眼,眼睛几乎要发光的说:“好看!师尊,我能摸摸它么。”
陆云秋瞧着他渴望的目光,拒绝的摇头:“不行。”
一听不行,谢轻舟整个人蔫儿了似的萎靡,眼睛的光也消失了。
陆云秋不理会他的情绪,径自将天一剑收入剑鞘。
喜欢剑,倒是跟他娘同一个喜好,就是不知天赋是否也和谢榕一样,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
她不欲去探寻这一点,也不想让谢轻舟学剑,“我是法修,你是我的弟子,就该学法术。”
谢轻舟抿着嘴唇,留恋的望着她拿着的黑色长剑,不甘心的问:“那师尊为何能练剑?”
“因为我师尊同意,”陆云秋理所当然的说,“而你师尊不同意你练。”
这么朴直的理由,把谢轻舟说沉默了。
陆云秋拿着剑去旁边坐下,翻起杯子倒了一杯热茶,一边问:“你来找我有事?”
谢轻舟收起失落,跟过去站在她面前:“师尊,我想学更多法术。”
明心堂的师兄们都会很多厉害的法术,就他什么也不会。
“之前教的你都会了?练一遍我看看。”陆云秋有些不相信,那些拗口的法诀和令人骨折的手印,他一个月就能全部记住。
但接下来谢轻舟用事实告诉她,十个基础法诀一个月完全能学会,并且还可以十分流畅的施展。
看完后陆云秋不免感叹一句,新脑子果然就是好用。
尤其是那十根手指的柔韧性,她当初可是差点全掰断了才学会的。
虽然,其中原因是她拜师时已经二十出头,骨头柔韧性本身就比孩童的差。
陆云秋端着茶杯,回忆曾经还布置过什么任务:“基础心法记的如何。”
谢轻舟肯定的点着脑袋,刚要开口背给她听,就被陆云秋抬手制止。
“不必背给我听,”陆云秋语重心长的说,“起万丈高楼要先打结实的地基,你才入道一个月,巩固基础比招式更重要。”
不能学剑,新法术也没有,谢轻舟垂着脸更失落了:“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学其他法术?”
陆云秋想了想,给了个大概期限:“少则半年。”
谢轻舟心中忐忑:“多呢?”
陆云秋啧了一声,“三五年都有可能。”
见小孩满脸愁绪,她只好补一句,“别担心,虽然有些人十年八年也没有入门,但为师相信我们轻舟不会要那么长时间。”
谢轻舟忍不住抓陆云秋的衣角,心底更加没了底。
要是自己十年都没能打好基础学法术,师尊会不会嫌他笨,把他赶下山不要他。
时间不知不觉跑了一年,谢轻舟顺利完成明心堂的课业,陆云秋开始教他法术。
这徒弟十分让陆云秋省心,从不犯什么错,就是学东西太快,还有些粘人。
若是别人她倾囊相授也无妨,唯独谢轻舟不行。
未来叛宗之事必然发生,杀害同门和勾结魔族的罪名怕也不是空穴来风。
陆云秋可以无所谓谢轻舟叛宗,杀害同门她也可以相信其中有理由,独独勾结魔族这条,任何理由她都无法容忍。
偏偏他是谢榕和天司王生的一个半魔,投身魔族的可能性太高,她如何能放心什么都教。
倘若战乱因她再起,连累整个玄天门,她就算自刎于忠勇祠也不能谢罪。
诸多顾虑的陆云秋,只能不断烦恼找什么理由搪塞徒弟。
身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是其义务,徒弟只是好学又没犯错,她怎能无故斥责,什么都不教授。
假设往后他叛宗,就是因为察觉师尊对他不公平,那岂就不成了她的罪过。
“师尊。”
熟悉的呼唤声传到耳边,陆云秋立刻头疼起来,单手撑头望着水面,丝毫没有要回头回应徒弟的意思。
仙游谷内常年杏花绽放,修竹常青,潭水清澈,飞鸟游鱼相映成趣。
结束功课的谢轻舟在揽月亭没找到人,偶然想起峰上僻静的游仙谷,过来一看,果然在一棵百年杏树下望见了一身湖蓝的陆云秋。
他也没察觉师尊并不想搭理自己,快步过去,在她旁边站定,“师尊,我找了你好久。”
见陆云秋盯着水中的鱼群,谢轻舟也往那边看了好几眼,怕吓跑鱼群的压低声音,“师尊是在钓鱼?”
可他没有看见鱼竿。
陆云秋扫视身侧的徒弟,一年好吃好喝下来,他身量逐渐拔高,已然和同龄人差不多体型。脸上甚至还有了婴儿肥,配上一双乌黑水润的大眼,好看到你舍不得说重话。
当然,只要他一开口,杀伤力在陆云秋这里就会大减。
除了见到他,她心烦,二则是谢轻舟在换牙,说话漏风。
“没有鱼竿如何钓。”陆云秋随手指了对面的竹林,吩咐他,“你去找一根合适的竹子过来。”
谢轻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也不多问,施展乘风诀从高处一跃而下,脚尖轻踏潭边的石头,调转方向飞入竹林。
遥遥望着竹林里寻找竹子的徒弟,陆云秋在想要不要趁现在先溜,正犹豫之际,那边谢轻舟已经拿着一根笔直的竹子折返。
轻灵的小身影在旁边落地,将处理干净的竹竿递上前。
陆云秋瞧了眼竹竿头尾整齐的切口,有些意外他灵气化刃的运用娴熟。
她接过竹竿,去掉太长的部分,解开头上的一条蓝色发带系在竹竿一头,另一头则削尖。
陆云秋抓着发带,将竹竿掷入水中,精准的扎中底下的一条肥美大鱼,腕间微动,串着鱼的竹竿便飞进纤纤玉手之中。
串着的鱼还在挣扎摆动,甩出的水滴溅到了两人身上。
陆云秋把鱼递到谢轻舟面前:“把鱼取下来。”
谢轻舟照做,之后陆云秋又将空了的竹竿抛入水中,几个呼吸后再次收回,一同带回的还有五条被扎中相同位置的鱼。
之前谢轻舟学的都是往外施放的法诀一类,头一次见如此灵巧的控物,一下便看得入神。
陆云秋见状,收回串满了鱼的竿子,吩咐他将这些鱼用藤蔓串起来。
等谢轻舟做完杂事,陆云秋从石头上起身,把手上的发带和竹竿一并给他:“一刻钟之内能做到这样再来找我。”
说完,她提起地上的六条大鱼,心情舒畅的迈步而去。
控物之法需要各方面配合,全神贯注,眼明手快,不一定高难度,但一定磨时间。
接下来几天,耳边应该都可以清净了。
陆云秋把带回去的鱼放去厨房,让杂役晚上弄个鱼汤和烤鱼,其余的随他们分。
见此时天色还早,便动身去隔壁的水南峰。
水南峰从前所属陆云秋的师伯,也就是段柏玉的师尊。师伯战亡之后,此峰便由其二弟子方洛水继承。
陆云秋沿着石板路走到尽头,推开半掩的门扉进入,院中凋零的残花,枯黄的落叶率先映入眼帘。
从前这里也是花红柳绿,生机盎然,但似乎随主人身体日渐衰败,这些植物也渐渐枯萎死亡。
陆云秋穿过院子,靠近主屋,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的交谈声。
方洛水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不耐和厌烦:“每日喝这些有什么用,如今我不过是个连剑都拿不起的废人,苟活这么些年,我的牌位也该放在师尊下方了。”
陆云秋的脚步停在门口,眼帘低垂,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方洛水的场景。
晨曦之中,红衣和白衣飞快交错,剑体碰撞的铮声不断作响,仿佛是迎接清晨的华丽乐章。
片刻,两人大概分出了胜负,段柏玉退后,方洛水笑盈盈的拱手:“三师弟,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