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若同缘》七湘

3、千古兴亡多少事

　　其实婆婆并没有教给她太多的蛊术，因为她天生怕虫，对虫蛊只能浅尝辄止。婆婆为此大为惋惜，只能竭尽全力将与虫无关的蛊术倾心相传，然而不识虫蛊，便不得苗蛊精髓。
　　所以，她并不是真真正正的苗家蛊师。但是，随着时间的辗转，婆婆越发发现了没交给她虫蛊的好处。她不用虫，身上就没有虫类与生俱来的邪气与血腥气，所以她的蛊下于无形，不易让人察觉，甚至到后来，身为师傅的自己也不能轻易察觉。而且，不用虫不染血，别人就不能感觉到她是一个蛊师。甚至连她娘，都不能察觉到。
　　婆婆叹了口气，开始缓缓道来。
　　她的声音沉重的像是要开启一座被时光封印的古墓。谁也不知道古墓里隐藏着多少过往，多少沧桑，多少尘埃落定。谁也不想去想，那些曾经在里面长眠的尸身是否真的如尘埃般飞舞在岁月的间隙，还是早已风化，在巨大的阴影背后，伫立千年。
　　原来，自己真的是苗家的女儿。小时候总感觉娘身上有和别人不一样的感觉，可又说不上是什么。
　　原来娘曾经是苗家的圣女。那这么多年，她竟没有在他人面前表现过丝毫苗家风习，这是何等的坚忍。
　　原来爹爹和娘有这样荡气回肠的爱情。虽然这爱情里布满了荆棘，将他们和他们身边的人都刺的鲜血淋漓，可是最后，还是在荆棘上开满了鲜艳的花朵。自己的内心，是有着一丝羡慕的。
　　以前婆婆总说苗家女至刚至烈，至情至性，可以为了爱情抛下一切。而自己也常常会有这样的幻想，倘若真正的遇见这样一个人，爱他到地老天荒，为他一颗真心都化作花露般柔软清甜，哪怕为他死，也是值得的。
　　呵呵，自己可真像个苗家女儿了。
　　她听着婆婆的声音，当年的那些璀璨的画面一点一点的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甚至看到了娘穿着鲜红的苗家衣衫，手臂上挂满了清脆作响的铃铛；也看见了英气逼人的爹爹，看见她拦下他的骏马时，他看她的眼神；她还看见了那些质朴的苗族人的惨死，看见了他们的无助。
　　过了好久，她才从中醒过来。她盯着婆婆黑如墨玉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染了晨露，有些湿湿的。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沉默了好一会，怯怯的问道：“婆婆，你觉得是爹娘的爱情害死了那些人吗？”她的声音在这空寂的山谷显得分外空灵，像是泉水从山涧流下。
　　“我不知道。”婆婆顿了顿，此刻童儿真的感觉到了她的苍老。
　　“事情过去太久了，以至于现在我都不会做关于那时候的梦了。有时，我甚至在想，当初，是不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些人，只是搬去了很远的地方，所以我们就看不见他们了。丫头，你还小，等你长大你就知道，有一些人在你的生命中出现，带给你一些回忆，然后他们就消失了。你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你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们。那些回忆也随着时间变淡了。可是，你知道，他们还活着，也许他们已经死了。可在你的印象中，他们还活着。这种感觉是好的。你不会太挂念，你只会偶尔想起。可是你总是知道，他们，还活着。这和那些在你面前死去，活生生的消失，是不一样的。”
　　她说的很慢，像是藤蔓在斑驳的墙上攀爬。一点一点，有着光阴的味道。童儿在她的声音了听出了悲伤，那种被凉凉的夜色浸过的悲伤，可是她并不能完全理解。
　　“婆婆，你说我娘是圣女，她打破禁忌和我爹爹相爱，给苗族带来了血光之灾。那她是怎么当上圣女的呢？”她换了个话题。
　　“因为…”她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她的母亲就是圣女。”童儿觉得震惊，但很快使自己平静下来，安静的听着。“她母亲未嫁之时，爱上了一个外来的男子，然后怀上了她。为了让她拿掉孩子，那些族人对她下了最重的蛊…那是怎样一种疼法啊…有成千上万只蚂蚁，蛆虫在你的身体里爬，咬你，吸你的血，啃你的骨头…”她的声音突然变小了，仿佛一下子失了神，没有力气再说下去了。突然，她又开始笑起来，笑得像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越笑越厉害，使童儿感到了害怕。
　　“可是，他们忘了，她是圣女，没有那么容易认输，她竟然熬了过来，整整三天的折磨，她一个人在黑暗里整整忍受了三天！可是她赢了，她保住了她的孩子，她身上因为蛊术已经溃烂。因为她把所有的力量都用来保护她的孩子。于是那些族人屈服了，他们不再管她，让她自生自灭。结果你娘生出来之后，没有收到一点损伤。她是那样的天资聪颖，活泼可爱，实在招人喜欢。”
　　说着盯着童儿看了许久，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她母亲小时候的样子。“特别是老族长，他将自己一生所学全都教给了她，他说你母亲大难不死，必有天佑。所以在归化之时，推崇你母亲为圣女。当然，她是当之无愧的，她的蛊术是最好的，有时甚至可以与山神树灵对话，她的圣洁就像是天边的明月，让人崇拜，让人尊敬。”
　　童儿愣愣的听完这一切，她没有意识到她的脸上已经挂满了眼泪。
　　她低着头说：“我外祖母是一个勇敢的人。她和我母亲一样敢爱敢恨！若不是很爱很爱那个男人，她是不会受那样的苦，也要坚持把我娘生下来的!她跟我娘一样让人尊敬，让人崇拜！”说完猛地抬头对上那只充满震惊却依然闪现光芒的眼睛，然后猛地扑到她的怀里，差点将婆婆撞倒。
　　“无论怎样，无论别人说什么，别人想什么，我都为我的外祖母，我的母亲感到骄傲。我为身体里流着苗家的血骄傲。”她紧紧的抱着她，想用自己娇小的身躯来为那些无法回首的岁月带去一丝慰藉；为那些被惨烈焦灼的回忆，带去一丝清凉；为那些伤痛过后，依然浴血重生的人，带去一丝温暖。
　　婆婆此刻的心无比的宁静。那些回忆，那些辛酸，那些狰狞，仿佛随着风声飞向远方，变成了远古的回音。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了。这个孩子，她与生俱来就有一种能让人安宁的情怀。因为她有一颗最真诚，最纯净的心。
　　她知道她就要离开了，她曾是最好的蛊师，只要她想，她就可以无所不知。可是，真是舍不得。
　　七年了，眼看着她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娃出落成婷婷玉立的少女。对她的爱，甚至把对她娘的爱都加在了她身上。而今，她却要北上，嫁入王府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不知自己是否还能等到那时。
　　轻轻的将她从怀里扶起“孩子，这么晚了，快回去吧。你爹娘该着急了。”在她的眼睛中看到那份坚定，那份知道自己是苗人后裔没有厌弃而是骄傲的坚定，已经足够了。
　　说着从项上解下一枚链子，与她系在颈上。那是一枚很朴实的苗银首饰。链子下面挂着一个的刻着精致花纹的圆圆的铃铛大小的珠子。
　　童儿不解，婆婆微笑着说：“这是我打小就带着的链子。是我娘的陪嫁。如今把她给了你，想婆婆的时候就看看。”
　　童儿感觉有些奇怪，刚要问，却被婆婆生生打断：“快回吧。走吧。”
　　只好作罢，心想天色确实不早了，下次还再问也可。于是转身要离开。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对婆婆喊道：“外祖母，点心要记得吃啊！”说完莞尔一笑，一路小跑下山去了。
　　她没有看见，她的外祖母正含着眼泪对着她的背影祈祷，她说“神明在上，求您保佑我的外孙女，保佑她平安，快乐，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