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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根鸟『一千零一夜·百年孤独』『5+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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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漆黑的巷子口时常传来歌声,而且断断续续的。巷子很脏,两边还贴着重金求子,和一些招聘广告。还有一张通辑令,罪犯的名字已经被雨水冲灭了,只有画像还完好无损的。一个抽着烟的男子不屑的看着墙上的通辑令,笑了一下。没有把这张通辑令撕掉。他把烟蒂扔掉,仰头将烟雾吐出。看着灰色的天空,皱了一下眉。随后拂衣离开。
一个非常破败的小饭馆里,一个小孩和两个大人在吃饭。一个刚刚比桌子高的小孩吃的是最多的。单单是面条就已经吃了好几碗了。吃完手中的一碗面,小孩打了个饱隔。坐轮椅的安霜降宠溺的看着他,宁嗣音也罕见的慈爱的看着阿里卢。阿里卢非常自豪,非常开心的向他们展示战绩。“我吃的是最多的!吃了非常非常多!”他还小,又没有上过学。所以描述的时候,用了非常多的肢体语言。
安霜降慈爱的摸着他的头发,阿里卢向安霜降和宁嗣音笑了一下。以表感谢。宁嗣音觉得不公平,但想到对方是一个小孩子,又没有办法。阿里卢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小包子里拿出一个小包裹。递给安霜降,那个包裹看着很有分量,拿在手上时也是。
可能这个包裹是一个秘密,安霜降将要拆开包裹时,阿里卢叫宁嗣音避一下嫌。宁嗣音不想跟安霜降分开,而且也想知道这个包裹里到底有什么这么重要。但阿里卢却对宁嗣音说“secret。”,并且让他出去,宁嗣音没有办法,只好悻悻离开。安霜降有点疑惑,但也没有多想。阿里卢看到宁嗣音已经离开,就让安霜降拆开了包裹。
包裹很厚,而且封的很严实。安霜降翻了半天,才终于看到了一本书和一封厚厚的信。而那本书是非常老旧的《一千零一夜》。那封信是阿里卢亲手写的,字体很像哥特体,而且看着像是用羽毛笔写的,安霜降看着手上沉重的包裹。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把书放在桌上,安霜降问阿里卢自己能不能看看信上写了什么。阿里卢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安霜降得到了许可,将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与泛黄的信封完全不同的纯白崭新的信纸。
他刚要把这信的内容读出来,阿里卢就制止了他。安霜降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的读了。信的内容不是什么寒暄问候,也不是纯粹的聊天。映入眼帘的是一封誓言,是一封人类永恒誓言:
“致 萨可加瓦斯·帕简那柯瓦特
全体公民
哦!我这贱烂的生命终可付之一炬!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缅怀,缅怀忠诚的失眠。
再见,我这短暂却又奢侈的自由。
我将以我这忠诚的心博投向硝烟弥漫的战场,毫不犹豫。永无后悔之意。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不要平和地接受灭亡。
吾将舍亲抛子,遗名却姓。
汝可不需担忧,吾心系祖国。
当旌旗红遍山冈,当是万子归家时!”
安霜降静静地看完人类永恒誓言,很难想象这是一个7岁的孩子写出来的。不过安霜降也没有感到很震惊,他只觉得这些没有生命的文字像暴风雨中一个孩子的怒吼。他像一个雕塑一样站在破败的教堂和雕塑前,庄严的举起左手握成紧紧的拳头,眼神坚定不移,他的目光如炬,似要刺破这虚伪肮脏的国度。他背后空无一人,他背后千军万马。
Sacco Gabas ·Pajanakow『萨可加瓦斯·帕简那柯瓦特』,这个名字安霜降非常熟悉,是他去星际执行任务时的化名。明明这只是安霜降为了应付星际联盟会的那群热衷于“讨论”国事与“拜托”一些能力出众的监考官或考生去执行任务的老会员们所编出的名字。那个任务现在安霜降还记得,任务内容是让一批年纪三十岁以下,二十岁以上的监考官们去第三星系采集矿石,并且还没有安全保障。
要知道第三星系可是出了名的混乱,混杂程度与乱葬岗有的一拼。安霜降小时候听说过第三星系的故事,是他的父亲讲给他的。他父亲叫安世,是地球,也是第三星系数一数二的统帅。外号:星际骑士,安霜降也喜欢这个称呼。但安世却根本不喜欢这个称呼,因为这个称呼是自己用一只手和一条腿,和百条战友的生命换来的。而那些战友的遗体也被永远留在了“伊甸园”,星联看到伤痕累累的安世和百人赴汤蹈火只一人归的消息后,破天荒的给安世安排了一个宴席,还给他发了邮件让他一定得赴约。
可那时的安世还躺在病床上无法动弹,他全身都绑着绷带。看着很像个木乃伊,眼睛无神的望着。听着还未完全识字的安霜降念星际联盟会发来的邮件,安世动弹不得的,满含热泪的听着安霜降的诵读。他想对自己儿子说“不要念了”“他们骗人的”,可他说不出话。他挣扎的想要发出声音,可那紧闭的声带就像一条绫带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根本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就连“嗯嗯啊啊”这样的语气词都无法表达。安霜降读完邮件,看到父亲满头大汗的,慌慌张张的拿着毛巾给安世擦汗。安世对于这样的好意一向很反感。但无奈对方是自己的儿子,所以只能忍着了。
等安霜降擦完后,安世才放松下来。他转过头去看安霜降,发现这个孩子虽不是自己亲生的,却长得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白色的头发,红酒色的眼睛,白皙的肌肤。他身上似乎每一个地方都像安世。可他又不像安世,因为他不是安世亲生的孩子。是他捡来的。
安世在执行一次清剿任务中,在一堆石头与汽车的废墟中看到了一个婴儿。那个婴儿留有茂密的白发,和红酒色的瞳孔。安世看着那个没有任何表情的婴儿,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怜悯之心。甚至想动手杀了他,可他终是没下手。他看着还冒着烟的汽车废铁,想着这里可能遭受过一起车祸。特别严重的那种。安世多少有点知道这个婴儿为什么会在这里了,他的父母估计早就死了。而且他们生前可能极力想保护这个婴儿,但他们却丧生在了车祸中。尸体都没有。
安世捂着鼻子,他讨厌这种气味。看着那个天真无邪却冷血的婴儿,终是没有下手杀了他。他蹲下来把婴儿抱在双手间。婴儿从被他抱起来到被他抱在怀里眼睛一直都是冷漠平静的。安世不会带孩子,而且还是一个处男。所以他在工作的时候一般都是拜托女同事们照顾孩子,女同事们都很喜欢这个长得与众不同的孩子。当一名黑人女生问安世有没有给这个孩子取名时,安世沉默了好久。他看到瘦瘦小小的婴儿穿着白长袍睡在婴儿床里,又看了一眼日历。发现今天正好是霜降节气,便对那个女生说:“这个孩子就叫霜降吧。跟我姓,叫安霜降。”
那个女生是夏威夷人,不知道二十四节气。但她觉得挺好听,点头表示赞同。安世目送走女生后,静静地看着那个小婴儿。眼睛里与生俱来的戾气一瞬间收敛起来,再看他时眼里已是温文尔雅。似乎之前那个锋芒毕露,盛气凌人的统帅完全不存在。
安霜降长得漂亮,从小到大都是大人们最喜欢的孩子。但无论大人们如何逗弄,吓唬安霜降,他始终都是一副冷漠脸。安世不在意这些,反正安霜降怎么样都是他的孩子。冷漠也好,开心也罢,只
要安霜降平平安安的,安世就已经很开心了。
有人对安世说安霜降这个孩子养不熟,长大后肯定是一个白眼狼。对此,安世一直都是冷漠脸,或者说他们迷信。他才不管养不养的熟这个问题,他只在乎自己儿子开不开心,有没有伤心的,痛苦的事。没有安霜降时,安世一直都是了无牵挂的在这个世上活着,自己的爱人还在一次跃迁中神秘失踪。至今杳无音信,安世一直都在寻找他。
安霜降的出现让安世冷漠孤独的心有了一丝温度,他是他的依靠,他是他的软肋。两个不相关的人互相依偎,成为密不可分的一家人。
安霜降虽然幼年丧亲,但并不妨碍他度过了一段非常好的童年。安世虽然没有带娃经验,工作也非常繁忙,但他对安霜降非常好。几乎是有求必应。安霜降也喜欢这个酷酷的父亲,因为他会异能。而且他脖子有一个很帅的环。最重要的是他长得帅,与安世一起共事的人无不赞同他的美貌。特别是女生,但安世不喜欢这些夸赞,这对于安世来说像一种捧杀。
安世的等级是金,所以他的环也是金色的。而星际联盟会的手下和会员们都是紫环,红环。安世是他们之中等级最高的,自然就得到了很好的对待。但对于他自己来说,星联里除了他的手下外,其他人无一例外都想方设法的弄死他。安霜降的出现,更是让那些人捉住了把柄。
安世很爱这个养子,教他说话,识字,然后等他初长成教授他异能术:涅槃之火。这个名字是安世的男朋友起的。虽然这个名字很中二,但也精准概括了火之异能。安世原本并不打算教安霜降这个,因为涅槃之火的使用一旦走火入魔,将会自焚。自焚都是轻的,最严重的是万劫不复。尸身全无。
这也是安世不肯教授安霜降涅槃之火的原因,因为他就这一个儿子。再说,安霜降的能力也不知道。万一他是银环,或者是黑环,那星联的人肯定会把这个孩子给杀了,或者是拿去做实验。金环也不靠谱,等级太高,容易遭受嫉妒。最好是紫环,不高不低。
安霜降到了五岁的时候,就要去星联接受战力测试。安世和安霜降坐在候选椅上,安世看着训练室里孩子们的战斗,莫名有些担心安霜降。星联的战士孩子实力都是不容小觑的,即使是看起来是柔弱的,也能获得紫环。孩子们训练完,都气喘吁吁的坐在候选椅上。有些孩子还在讨论今天晚餐吃什么,但那些没有通过考试的孩子们,都垂头丧气的抱着双腿哭泣。
到了安霜降后,安世把他送到训练室。安霜降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也知道爸爸对他的期望与担心。他踮起脚用小小的双手拍拍安世白色的头发,稚嫩的小脸上写着别害怕三个字。安世也拍拍安霜降长长的白发,没有血色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不等安霜降回答,他就先开了口:“去吧!加油。”安霜降点头,训练师牵着他的手,领着他进了训练室。
安世蹲着看着他,安霜降仰头看着训练师,眼睛里闪着希望的光。训练师温柔的抚摸着他白色的头。他很少有这么开心,他转头看向训练室外的父亲。小小的眼睛里全是他,小小的身体里全是对他的爱,安霜降小小的,还没有安世的双腿高。
安世看见他笑着看着自己,也笑着回应他。
安世的房子很小很小,但对于安霜降来说,小却温暖。安世很会装饰房子,小小的房间装满了星空与灯光。在漆黑的第五星系里,它是唯一的光。安世似乎什么都会做,特别是做饭。安霜降最喜欢他做的蛋炒饭和蹄花汤。当然,甜品做的也是一绝。比如:荔枝冰汤圆,烧仙草,醪糟汤圆等等。
安世总能在安霜降不开心的时候做出最好的甜品,并且还能做到不重样。安霜降吃完甜品气一般就消了。所以安世的厨艺才会日渐精进。安霜降曾经想学安世的厨艺,但无论如何都学不会。安世不让他学的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就是希望他永远都用不到。这也是他为什么厨艺这么差的原因。
安世身体奇迹般的恢复了,再醒来时,就看到安霜降幼小的身体趴在他的病床枕着手臂睡觉。呼吸很微弱,安世看到他眼角有一道很深的黑眼圈,一看就知道他为照顾父亲熬了很多夜。安世抬起手,摸了摸安霜降略显凌乱的白发上。揉了好久,安霜降才醒来。他起身揉揉眼睛,看到父亲安然无恙开心的咧嘴笑,嘴里牙还没有长齐,两颗小虎牙很可爱。安霜降很白,和一头白色的长发一般。配上一身黑色的儿童燕尾服,肤色更是白得病态。
安霜降最后一次见父亲,是在一次未知任务中。那时安霜降已经18岁,身型已经和父亲一样高了,安世看着和自己一样高的安霜降,心里既自豪又担心,但更多的是自豪。他骄傲安霜降已经长大成人,能够独当一面。骄傲安霜降从小时候需要安世保护,到已经可以保护他了。安世看着略微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安霜降,起身抬起右手揉揉他的白发,安霜降有点意外,但还是低下头。笑着看着慢慢老去的父亲,安世虽然看着还是很年轻很帅气,但以安霜降的视角看,安世白得病态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以前很妩媚的狐狸眼也已经有了深深的鱼尾纹。
安霜降知道安世老了,也知道他不想退休。但安世的年纪早已经到退休年龄了,星联里年龄最老的将军也只有56岁,但安世却已经63岁了。当然,他具体几岁没有人知道。就连安霜降都不曾知道,只是每次看到安世的眼睛,安霜降都有种安世已经老了的错觉。每次听到安世那不算清朗的声音,安霜降都会觉得安世虽然还很强大,但是已经到了需要人照顾的年纪。
安霜降每次看到安世,都会想起小时候父亲给他讲的话,那一段对话是他无论如何都忘不了的,永远珍藏在他心里,在以后的某一个长夜里,当他看着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家时,耳边都会响起这段话。
安世:“小降,你知道吗?我们每一个人到最后都会老去。这个过程可能很久,也可能很快。”
安霜降:“那爸爸也会老吗?”
这句话在别人耳里可能是无理取闹,也可能是童言无忌。但在安世的理解里,这只不过是安霜降好奇的一问。他轻笑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上沉重的《一千零一夜》。这本书是安世的男朋友送的,现在这本书已经泛黄,外表用了类似魔法书的装饰。中间用了烫金工艺,用日语刻了一千零一夜五个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在这五个字下面,他用珐琅工艺刻了“敬以此书赠予吾妻安世”十个字。这些字就没有那么娟秀了,反而有点潦草。安世合上书,看着被保护的很好的《一千零一夜》。和那个赠语。不知不觉间,就又想起了早已消失多年的爱人。
他们父子俩坐在三楼窗边,双腿悬空。迎着晚风与漫天繁星,还有脚下的万家灯火阑珊。他们家太小,也很矮。装潢复古,它像一个无人知晓的石碑立于海边。每到涨潮时,海水都会一遍又一遍的拍打它的身躯。几十年来,这个不起眼的房子历经岁月与人为打磨,早已斑驳陆离,伤痕累累。
安世仰头吹了会儿风,然后低头对安霜降说:“爸爸也会老去,等小降长大后,也会老去。我们每一个人都不会永远年轻,但这世上永远有人正年轻。”说完,他转头看着正哼歌的安霜降。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笑着对他说:“就像你们一样。”
安霜降不知道安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天真懵懂的看着。好奇且开心的晃着小腿,安世摇摇头哼着歌。那一刻,好像窗边坐的不是一对父子,而是两个天真烂漫,懵懵懂懂的孩子。一个是还没有长大,一个是不愿再继续长大。
安霜降偶尔会看到安世坐在天台的秋千上,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抱着本书坐着。一坐就是一天,天台近海,站在上面虽看不到海,却处处都是海。尤其是晚上,安世特别喜欢在晚上去天台看海。安霜降担心安世荡秋千的时候控制不住力道摔倒。因此,每次只要安世坐在秋千上安霜降都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他不要出事。
但安世一般都是静静地坐在秋千上,拿着古老的《一千零一夜》。面无表情的看着海,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每次想到生气的事情,他都会崩溃的大喊一声。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回荡在空阔的海边,却震耳欲聋。
“父亲,我的另外一个父亲长什么样啊?”
安世警惕的看着站在油灯下,被照得闪着光的安霜降。推了推眼镜,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着点点萤火。他垂了一下眼眸,转身打开了一个很旧的盒子。里面装着一些照片,还有一封信。安霜降走到安世身边,拿出里面的照片看了一下,觉得照片里长发及腰的男人很熟悉。于是他问了一下安世,想知道照片里男人的名字,他以为安世会记得,至少应该知道名字。
“不,不知道。”
得到这个回答,安霜降有点意外。但又觉得合理,毕竟都过了这么久了,这张照片是黑白色的,而且虽然被保管的很好,但表面已经有被磨损的痕迹。看着背景,安霜降猜测这张照片的年份估计在民国时期。一两百年前,安霜降有些震惊。安世却满眼温柔的看着那些早已看不清人物的老照片。安霜降想,即使这个人还活着,估计也成白发苍苍的老头了。
安世看完照片,看到盒子底部压着一封信。因为纸张老旧,而且体积太小,安世收拾东西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小心翼翼的拨开那些照片,把那封时隔一百六十年的信取出来。平摊在桌面上,一封迟到了一百六十年的情书,终于展现在安世眼前。
信的格式与字体都与今天大相径庭,但字体工整,娟秀。情书早已泛黄,现在已经脆弱的一碰就碎。但写在纸上的情意绵绵,含情脉脉,却力透纸背,穿过百年光阴,历经炮火洗礼,最终安然无恙的送达。
安世不怎么识字,特别是这种繁体字。他拜托安霜降帮他读一下,安霜降小心翼翼的接过,看着信纸上的文字。第一次觉得文字的力量如此强大,又是如此的冷漠。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安世期待又急迫的眼神,决定对父亲撒一次谎。
“别来无恙,安氏恩齐。
近几年,你过的是否还好?
成都的天气愈发炎热,党员们抗战的激情也愈发高昂。”
恩齐,是安世的字。不过现在已经没人用这个了,他也好久没有听到这两个字了。读完第一段,安霜降没有底气继续编下去。他连“别来无恙”四个字都是编的,他不忍对父亲撒谎,但是更不忍对他说实话。那段历史太过黑暗,太过不忍回想。
鸦片战争,八国联军侵华,国土分裂,英法联军侵入圆明园······
动荡不安,混乱黑暗,一百六十年前,1864年。安霜降攥着那封信,红色的眼睛里蓄满眼泪,他知道信后面是什么,但他不想也不敢继续读下去了。低下头整理了一下思绪,重新抬头的时候,发现安世已经上天台了。他把信折好放进风衣口袋里,打开阳台的手摇开关。阁楼的天窗打开,上面的楼梯也降下来。
安霜降顺着楼梯走到天台,发现天台上面,真的有一片海。上到地上,天窗就自动的关上,最后变成沙滩上的石头。安霜降站在沙滩上,双手放在衣袋里,神情肃穆的看着大海。傍晚的陆风吹在海边和他的身上,风衣被吹得乱跑。
夕阳的余晖照射在海面上,海浪被照得金光闪闪,波光粼粼。涨潮的海水冲上沙滩,安霜降后退了几步,但还是湿了鞋。他轻笑了一下,不经意间听到了父亲的声音。转头的时候,天上的海鸥与海燕来回喊叫着,它们好像并不害怕即将到来的暴雨。肆无忌惮的在海上与天空飞着。安霜降扶正将要被吹走的渔夫帽,抬起头看着天上不顾艰险的海燕。毅然决然的冲进乌云中,即使乌云中会有雷电风暴。
安世坐在秋千上,和之前一样,只是这次没有《一千零一夜》。他看着海,看着夕阳一点点消失在海平面上,看着乌云密布。看着自由飞翔的海燕。他往后侧了侧身,头发散在肩颈,安霜降担心安世摔下秋千,急忙跑到他身边。但他的担心多余了,安世不仅没有摔倒,而且还稳稳当当的站在秋千上。
“父亲!”安霜降被大风吹的站不稳,他把帽子放下,抓住秋千的支架。想把安世叫回去,连续叫了好几次,越叫越大声。但安世似乎没有听到,一直站在秋千上,那秋千本来就不稳,空间又小。安世一只手抓着秋千,嘴里无声的倒着数。
数到一的时候,他坐下来。身体往后倾,双脚抵着沙滩。然后,当双脚离地的时候,他扬风而起,伴着应时而动的闪电雷声。他于海的边界,天的尽头,生命的交际线,哼着歌自由的向着未知的明天奔去。
安世:“暴雨,暴雨来了。”
在此后的漫长时光中,这个立于海与天之间的秋千,依然无休止的持续摇摆着。它见证过一百六十年前,战火纷飞的年代,也见证过一百六十年后,和平麻木的年代。它伤痕累累,锈迹斑斑,但,内胆却永远赤诚热烈,就像天上无休止飞翔的海燕一般。
“在每一个烂得彻底的年代里,每一个苦不堪言的生活里,每一个麻木不仁的人群里,都终将生长出叛逆,赤诚的种子。它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止工作的八音盒,像无垠的太空里,纵使实在渺渺茫茫,鲜为人知,也依然散发着星星之火的群星。
在每一个漫长得犹如盗梦空间般的长夜里,每一个暗黑得犹如世界末日的晨曦中,寂静无声的泥土会绽放出,尖锐,锋芒毕露的玫瑰。它会挣扎的朝人们,朝黑夜,朝这个虚伪的时代伸出体内的利刺。它将在破晓之前,耗尽自己的生命,刺穿这个虚伪的文明!”
安霜降在散星学院历史政治学系,阶梯教室里给教室里赤诚热烈的学生们讲了一段他们永远都忘不了的话。等下课铃响起,安霜降收好资料与书本。正准备驱动轮椅离开,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一位年幼的学生缓缓举起手,他是历史政治系少年班的学生,今年刚满13岁。
“安教授,”他的声音还没褪去儿童的稚嫩,听起来软绵绵的,却很有力量。“请问,您说的暴雨是什么?”
安霜降认识这个学生,是前些天宁嗣音新结识的朋友。好像是叫,叫,安霜降一时想不起来。希菲尔·多瑞诺,对,就是这个名字。他终于想起来了。
“暴雨啊。”安霜降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他想起了十几年前,自己和父亲亲自见证过的暴雨。他抬起头,对着学生们说:“呵呵,等你们长大后就知道啦!”
没等学生们再做回答,安霜降就已经离开了教室。门外,宁嗣音靠在墙上低头看手机。等安霜降出来后,他关掉手机。主动上前扶着轮椅扶手,安霜降看着献殷勤的宁嗣音。又想起前几个星期和顾行舟做的实验,皱了皱眉。叹了口气,面色严肃的对宁嗣音说:“宁嗣音,我们,没有亲属关系吧。”
这话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很严肃的询问。宁嗣音原本开开心心的情绪,一下子跌落谷底。他停止哼歌。也停下了欢快的脚步,此时他的脸上乌云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