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戈德（一）【有刀】 他还只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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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阿列克塞会觉得赫菲斯待他情深义重。但更多时候，这种感觉就像是一闪而过的错觉。赫菲斯还是赫菲斯，谁也看不透。就算赫菲斯对阿列克塞山盟海誓，阿列克塞也是不能全心相信的。反过来，赫菲斯也是一样，他既不对阿列克塞承诺什么，也不需要阿列克塞的承诺。这种事，用嘴说总让人觉得虚假。靠行动和成果去表达才够真实。虽然只有行动没有语言又让人很难产生安全感。
不过，安全感这种东西，从来都是自己给自己的。
阿列克塞的身体一直不见好，最后那两年经常躺在床上，跟脑袋里挥之不去的消极情绪作斗争。一想到他都这样了，赫菲斯还没有再娶的念头，他的安全感就蹭蹭往上涨。虽然很快又会消失。
阿列克塞一直支撑到公共学校普及至马德洛地区的那一年。
那一年，七岁的戈德被送进马德洛校区。阿列克塞隐姓埋名进学校当老师，拄着拐杖教一群小豆丁安达勒斯语。
那时的阿列克塞已经很久没亲手写过字了。安达勒斯语说得很溜，写起来就容易缺胳膊少腿。有过迟疑，但一想到能供他误人子弟的时间也就只有一个月，他又很自信地出发了。
然而阿列克塞没想到的是，他在马德洛校区上的第一堂课就出了错。指出他拼写错误的，居然还是戈德。那个全班唯一一个会安达勒斯语的小朋友。
讲台下都是一颗颗小土豆。阿列克塞面无表情地扫过那双盯着他的、亮闪闪的、隐约带着点不满的咖啡色的眼睛，回身指着他刚才在黑板上写下的单词，说：“这是一种常见的错误拼法。写在这里，是为了让你们加深印象，将来避免犯同样的错误。”
阿列克塞对上那道咖啡色的目光：“我很高兴你一眼就看出了这个错误。至于其他同学——”阿列克塞看向其他小土豆：“不得不说，我有点儿失望。我以为至少有一半的人能看出这个单词的拼法有错。”
这堂课之后，阿列克塞因为其“与众不同的授课方式”获得了戈德的青睐。这也是阿列克塞完全没料到的事。他还暗自祈祷过千万别被儿子看不起。
见到戈德后的愉悦也超出了阿列克塞的预期。阿列克塞在学校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一想到第二天能见到戈德，夜里睡觉都是美梦。但同时他也深刻地反省了自己，认为自己无法成为一个好父亲。
戈德在学校事事争第一，因此常跟人打架。学校里的人都知道戈德是巴法罗家族的孩子，是以老师从来不敢斥责他的暴行，同学基本不敢对他还手——这通常只会让他更加火大。
每次看到戈德骑在别的小孩身上挥动拳头，阿列克塞的第一反应却是“他这么有活力，真好”。戈德身上展现出的蓬勃的生命力常使阿列克塞热泪盈眶，要是有人反抗戈德的暴行，阿列克塞还会在暗地里替戈德捏一把汗，看到戈德反败为胜，他的心里又止不住地自豪。
但另一方面，阿列克塞又明白，他不能这样溺爱孩子。
于是在第三次看到戈德跟人打架之后，阿列克塞把戈德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心想必须指出戈德在道德上的缺陷，然而一转头，对上那双亮闪闪的、咖啡色的大眼睛，阿列克塞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才7岁，那么小……
身体怎么那么小？
把小手背在后面的样子真可爱……
他生的……
“教授？”戈德喊道。
阿列克塞回过神，看了戈德一眼，转开头，没多久，又把目光转到了戈德身上。
“您要教训我吗？”戈德盯着阿列克塞，一脸认真，“骂吧，我没打赢。我打不过他。亚说得没错，我是个废物。”
阿列克塞这下真的清醒了，仔细回想戈德说的话，十分克制地说道：“我不认为你是个废物，记得吗，你是年级第一。”
戈德的目光亮了亮，又黯下去，但望向阿列克塞的时候还是带着不加掩饰的期待：“他说那不过是因为学校里的人比我更废物。”
阿列克塞不得不避开那道目光：“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我不想当废物，”戈德垂下脑袋，“可我打不过他。”
阿列克塞看着戈德发丝柔软的头顶，克制着不让自己的语调太过柔和：“你还没长大。”
“我已经七岁了！”
“他几岁？”
“不知道，反正比我大。”
“那等你长到他的年纪，你就有机会超过他了。”
戈德担忧道：“那时候他也更强了。”
“你没有信心？”
“我想打倒他，”戈德目光坚定地说，“然后让他成为我的omega！”
话题猝不及防地转向了一个阿列克塞始料未及的方向。
“……”阿列克塞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戈德盯着阿列克塞看了一会儿，想起这位教授近期对自己各种各样的照顾，问道：“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想成为我的omega吗？”
“……我已经结婚了。”
“那又怎么样？”戈德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骄矜的神色，还是一副认真的样子，“我可以杀了你的alpha。”
“……”
“怎么，舍不得？”
“……嗯。”阿列克塞点了一下头。
“那就算了，虽然我很喜欢你。”
阿列克塞的指尖在办公桌上抠了好几下，说：“谢谢你的喜欢，我很高兴。”
戈德不解道：“有什么好高兴的，我们又不能结婚。”
“……被一个优秀的人喜欢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戈德离开后，阿列克塞回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好笑地想：真是乱七八糟。
让戈德进办公室的初衷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但一想到这是自己第一次跟戈德独处的时间，阿列克塞又觉得初衷什么的都不重要了。
不能不重要。阿列克塞恢复理智。他很快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跟戈德谈一次道德问题。
至少要告诉戈德，打赢别人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当然，打不赢问题也很大……
阿列克塞正打算花几天时间好好思考一下戈德的教育问题，半夜却收到消息：他必须立刻离开马德洛，亚鳞·巴法罗发现他的存在了！
随行的beta和乔装打扮的护卫连夜将阿列克塞送上回波尔克城的马车。
希尔古堡近些年里里外外都被重新修整了一遍，灰色的城墙都被漆成高贵的白色，屋顶则是深红色，那是独属于执政官大人的颜色。修整完毕后，希尔古堡被更名为奈塔利亚城堡。赫菲斯坚持这么做。
阿列克塞去马德洛校区后，赫菲斯就把办公地点移到了奈塔利亚城堡。收到消息的那天夜里，赫菲斯担忧得两天没能入睡。好不容易等到阿列克塞回城的马车，却发现马车上的阿列克塞早已不省人事。
从马德洛回来以后，阿列克塞的活力彻底消失了，从此一病不起。城堡里的医师每天变着法子给他灌药，还找来了一个原来当过牧首的教士用戴满宝石戒指的手为他送出祝福。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
四天后，阿列克塞才恢复意识。醒来以后先是大吐了一场，什么都没吐出来，脸却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毕现。吐完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抓的是赫菲斯的手，抬头看到赫菲斯相当难看的脸色。
“笑什么？”赫菲斯轻声问。
阿列克塞愣了愣。他笑了吗？
再次看向赫菲斯，阿列克塞突然意识到，他真的在笑。因为他很开心。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赫菲斯，他以为赫菲斯还在凯萨斯等他。他以为再也见不到赫菲斯了。他还记得自己想过这样也不错，他不希望赫菲斯看到他死去的样子。但此刻他才意识到，他也不想独自死去。
他知道自己这次恐怕真的不行了，混沌意识来势汹汹，所有力气都像被抽干了似的，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打起精神。
但他开心，不仅仅是因为见到了赫菲斯。
赫菲斯在阿列克塞的后背放了两个枕头，让阿列克塞靠坐在床头，用手绢仔细擦干净阿列克塞的嘴角、下巴，又给阿列克塞喂了一点水。
赫菲斯的眼里都是血丝，眼眶红得可怕，执起阿列克塞的手时，出口的声音却依然蕴藏着深不见底的温柔：“你见到他了吗。”
“嗯。”阿列克塞的脸上又浮现出浅浅的笑意。他自己却没有意识到。
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这一次应该没跑了，阿列克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康特克城堡的地牢里曾打算留一封信给戈德。信的内容他早就想好了，只是后来一直没想过要写。因为想写那封信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戈德了，而后来，赫菲斯答应推行公共学校，阿列克塞就有种他一定能见戈德一面的感觉。
趁着还有力气，阿列克塞向赫菲斯讨来纸和笔，把信写了。
赫菲斯看着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笑了笑，对齐四角仔细折好，收进信封。
“要交给他。”阿列克塞说。
“好。”赫菲斯把信放到一边，又握住阿列克塞的手。
“要把他接回凯萨斯。”阿列克塞又说。
“好。”
阿列克塞看着赫菲斯，心头涌起一阵无力感。
他明白这些事他都管不着了。活着的时候就无力对抗，死后就更别说了。
其实阿列克塞并不在乎这封信是否会交到戈德手里，他只是想借由这封信提醒赫菲斯：他答应过阿列克塞，会把戈德接回凯萨斯。
阿列克塞希望赫菲斯能够信守承诺，因为戈德在马德洛的教育问题实在让他不放心。
如果戈德能在赫菲斯身边长大，一切都会很不一样，阿列克塞没由来地相信这一点。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像是都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阿列克塞将赫菲斯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你喜欢他吗。”赫菲斯问。
阿列克塞知道赫菲斯问的是戈德，但阿列克塞不知道自己又在笑。
“喜欢。”阿列克塞说。仿佛觉得还不够，补了一句：“很喜欢。”
最后又补了一句：“我很爱他。”
赫菲斯的鼻音突然重起来：“他长得像你吗。”
“很像。”
阿列克塞伸手去抹赫菲斯眼下的泪。
越抹越多，越抹越多。
阿列克塞突然想起为什么他不希望赫菲斯出现在这里了。
他最怕看到赫菲斯这个样子。
他舍不得赫菲斯为他难过。
卧室里只有床头一盏昏黄的灯，灯光只够照亮他们两个人，余下宽阔的空间皆是黑暗。
赫菲斯突然握紧阿列克塞的手，就像要阻止阿列克塞远行，说：“你还没见过库斯拉姆的向日葵。”
阿列克塞幅度很小地摇了一下头。
“很漂亮。明天一起去好吗？”
“好。”
“阿列克塞……”
“嗯？”
赫菲斯再说不出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