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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话 初训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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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巷子里的灯陆续亮起,老旧公寓外墙投下凌乱的阴影。
伏黑惠走在前面,步子比先前慢一些。两人谁也没说话,气氛却与他们来时不太一样了。
原先伏黑惠只是想先把这个麻烦带离家门口,当时的他走在前面,心里还压着满满的怀疑、戒心和不耐。
回程时,他的心情产生了一点变化。那股烦躁虽然没完全消失,但已经被别的东西压过去了。
伏黑惠依旧不喜欢五条沢的说话方式,也不觉得她理所当然地排定计划的态度有多讨喜,甚至谈不上信任。
可至少他已无法再将她归类成骗子、神经病,或是自己又一个没办法解释的怪异现象。
伏黑惠沉默地走着,偶尔能感觉到五条沢跟在自己后面,她的脚步声虽轻却平稳,与他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像她对距离本身就有一种精准到近乎刻意的掌控,不会让人觉得被逼迫,也不会让人觉得被无视。
没过多久,那栋旧公寓就出现在他们的目光所及之处,楼下已经有人站在那里。
伏黑津美纪原本只是下楼看看。自家弟弟说自己有事要出门,晚一点才回来。然而她晚饭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他却还没回来,她便想着到楼下附近看一眼,说不定正好能先接到人。
她一抬眼,先看见走在前面的男孩,确认是自家弟弟后,她心里那点「怎么还没回来」的惦记才刚松开,视线便随即被他身后那个白发女孩吸引了。
那样的发色太少见了,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只消一眼便足够醒目。
女孩年纪看上去和自家弟弟差不多,却和这条旧巷的背景很不一致。倒不是衣着有多夸张,而是她身上那种安静又出众的气质,和周遭老旧斑驳的背景形成了鲜明对比。
伏黑津美纪下意识以为,那只是刚好走在自家弟弟后面的陌生孩子。
毕竟那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没有交谈、没有互动,神情也都淡淡的,看起来不像同行,倒更像只是恰巧走在同一条路上。
伏黑津美纪温柔地朝自家弟弟挥了下手。
伏黑惠看见她后,习惯性地加快脚步朝她走去。随后他又反应过来,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反射性转头朝后方看去。
五条沢没有立即停下,而是又走了两步才停。她看了一眼他的神情,然后目光转向不远处的伏黑津美纪。
她记得那女孩就是上次探出窗的人,也是伏黑惠的继姐。
伏黑津美纪注意到他们的异样,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下,恍然明白他们不是碰巧同路,而是彼此相识且一起回来的。
这一瞬间,她心里忽然浮起一点很淡的熟悉感。
伏黑津美纪盯着那个女孩的白色长发看了两秒,脑中慢慢闪过前些天的一幕。
那天下午,她曾从三楼窗边往下看,正好看见惠站在巷子里,和一个大人说话。当时距离有些远,她看得不算清楚,只依稀记得那个大人肩上好像还坐着一个白色长发的小孩。
伏黑惠回到家后,她还特地问过他刚才在楼下和谁说话。
而他只淡淡回了一句『……问路的。』
伏黑津美纪并没有多想,只把那件事当作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小插曲。
直到现在,那点模糊的印象才慢慢和眼前的白发女孩对上。尽管那天的女孩穿着的似乎是和服,不同于此时的素面连身裙,但那头白发太有辨识度了。
应该是同一个人。
难道从那天之后,他们就慢慢熟起来了吗?
伏黑津美纪走了过去,先是自然地问“惠,怎么站在这里?不是要回去吗?”
接着,她又转向五条沢,语气温和地打了招呼。“你好,我是惠的姐姐,津美纪。”
五条沢朝她微微颔首。“你好。”她的回应很简短,却没有半分失礼。“五条沢。”
她没有冷淡无视,也没有特别热络。
伏黑津美纪眼里的好奇多了一点,因为她是第一次看见自家弟弟和别人一起回来,而且还是前些天她曾远远见过、多少留下了一点印象的女孩子。
她的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点很轻、很柔软的欣喜,“你是特意陪惠回来的吗?还是第一次有惠的朋友来家里呢。很高兴认识你。”
“不是。”伏黑惠立刻插嘴,速度快得像是怕五条沢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伏黑津美纪被他的反应弄得微微一怔。
伏黑惠自己也知道这句回得太快,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因此他没等津美纪再问,便直接把话题岔开。“你怎么下来了?”
伏黑津美纪果然被带偏了注意力,回过神后她如实说道“晚饭做好了,你还没回来,我就出来看看你是不是快到了。”
说完,她又看了看他和五条沢。她看出他是在转移话题,但她没有拆穿。她本来就不是会把人逼得太紧的性格,更何况,眼前这一幕已足够新奇了。
自家弟弟平常放学后,几乎不会和别人出去,更别说是和女孩子一起。如今不只一起回来,对方还是前些天她就曾在楼上远远瞥见过、留下印象的人。
所以比起追问,她现在更多的是一种很轻的欣慰,像是忽然看见弟弟的世界里,多了一点以前没有的东西。
伏黑津美纪想了想,真诚地邀请她,“要不要一起上来吃饭?”
五条沢看着她,语气一如既往地直接。“谢谢。不用了,我要回去了。”
她的态度礼貌,却没有停留的意思。
伏黑津美纪没有勉强,只点了点头。“这样啊,那下次有机会再过来一起吃。”
五条沢没有顺着那句往下接,“告辞。”
她收回视线,转身往巷口走去。
伏黑津美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慢慢走远。过了几秒,她才把视线收回来。然后她重新望向自家弟弟,眼里的笑意已经有些藏不住。
“她就是上次问路的人之一,对吧?都一起回来了,还不算朋友?”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上次还只是问路的关系,这次却已经能一起走回家了。怎么想,都像是关系有了进展。
“问路的是她哥哥。”伏黑惠略微烦躁地皱了下眉。“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她不是朋友。”
“好吧。”伏黑津美纪忍着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回去吃饭吧,不然菜真的要凉了。”
伏黑惠低低应了一声,跟着她往楼上走。
走了几阶后,伏黑津美纪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惠。”
伏黑惠抬头,“干嘛?”
“没什么。”伏黑津美纪笑了笑,声音也放得很轻,“只是觉得今天有点难得。”
伏黑惠没有接话。可他心里很清楚,津美纪说的「难得」是什么。也正因为太清楚了,他才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解释。
莫名有一种更麻烦的感觉。
因为他感觉得出来津美纪现在根本不是在怀疑什么,反而像是误会了什么。那种误会,比单纯的追问还更难解释清楚。
*
五条沢走出巷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巷外停着五条家的车。司机与随行之人早已候在那里,见她出来,便立刻替她拉开车门。既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看,只低声唤了一句“沢小姐”。
五条沢微微点头,直接上车,坐进宽敞的后座。
车门在身侧合上,外头的声音被完全隔开。
车子很快起步,平稳地驶离那条狭窄的路。
五条沢靠着椅背坐了一会,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快捷键,直接拨通某个特别设置的号码。
仅仅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起来了。
“沢酱。”五条悟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语气轻飘飘的。
五条沢把手机贴到耳边,唤了一声“兄长大人。”
“上完课了?”五条悟问得随意,像是早就猜到这通电话会在什么时候打来。
“嗯,刚结束。”五条沢轻声应道。
车窗外的灯一盏盏向后退去,映在玻璃上,很快又被甩开。
五条沢的目光落在那些流动的光影上,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直。“现在在回去的路上。”
五条悟在那头低低笑了一下。“第一次当老师的感想如何?沢老师有没有感受到教学的乐趣?”
五条沢没理会他那声故意调侃的「沢老师」,只是把结论先告诉他。“他能学。”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这么快就下结论了?”五条悟像是真的来了兴趣,“我还以为至少会先听到一句「还要再看看」之类的。”
“没必要。”五条沢说了下今天的教学进度,“这次先教了「帐」和基础咒力控制。他第一次布帐失败了几次,后来有抓到诀窍。咒力的几种基础变化,他也跟得上。速度不算慢。”
“评价挺高嘛。”五条悟懒洋洋地靠上沙发,语气里有些过于浮夸的惊讶,“真难得,我家沢酱居然这么快给人正面评价。”
“我没有夸他。”五条沢很认真地纠正,“只是说出实际情况。”
“好好好,是客观陈述。”五条悟顺着她改口,声音里那点揶揄却一点没少。紧接着又想起了什么,“那小孩呢?听不听话?”
五条沢想到了在伏黑家门外的那段对话,给出实际的答案。“不太听。”
五条悟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意料之中。那小鬼看起来就不是会乖乖配合的类型。还有呢?他让我家沢酱伤脑筋了吗?”
他问得像在说笑,可那点护短的意思昭然若揭。好像只要她说是,他就会想办法帮她「报复」回去。
“他一开始不信我,也不想学。”五条沢把那时的经过说得很简洁,没有添油加醋。
“然后被沢酱收拾了?”五条悟立刻接上,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我只是把事实告诉他,让他认清现实而已。”五条沢另外补充了一句她认为的关键,“路上顺手祓除了一只低级咒灵。”
五条悟几乎立刻就在脑中勾勒出那个画面:狭窄的巷子、强撑着不肯低头的小鬼,自家妹妹用最直接的方式把现实一条条摊开,每一条都精准击中对方的要害。
最终再不急不缓地补了最后一下,那小鬼便不得不缴械投降。
想到这里,五条悟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所以他就乖乖认命了?”
五条沢用了更准确一点的说法。“至少没再说不学。”
“真可怜。”五条悟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半点同情都没有,反而像是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第一次正式学习,就被我家沢酱狠狠教育了。”
五条沢选择无视那与事实不符的说法,她将话题导正,“他以前什么都没学过,禅院甚尔大概没有教他。很多事他不知道,但不是学不会。”
听到那个名字,五条悟唇边那点散漫的笑意淡了一点,随后又变成更明显的轻蔑。“那种连自己儿子都能拿去卖的人渣,本来也教不出什么象样的东西。”
五条沢没有对这句话做评价。她只是把自己观察到的结果告诉他,并没打算批评谁,或替谁辩解。
况且关于那对父子,她知道的本就有限。
五条沢转而说起自己的分析,“他没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抗拒。应该不是真的不想学,只是以前没机会,也不了解,再加上不相信别人。”
这段话让五条悟沉默了一下。
他听得出来,她不是在替伏黑惠说好话,也不是突然对别人心软了,她只是把自己看到的部分如实告诉他。
那小鬼不是单纯地闹脾气,而是一直以来都没碰过值得信赖的人,也没有人教过他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想通之后,五条悟心情反而更好了些。如此一来,他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一部份。“辛苦了。”
五条沢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需不需要响应,最后才说“……这点事,算不上辛苦。”
电话那头传来一点布料摩擦的声响,像是五条悟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那沢酱你呢?”他放慢了语调,“第一次真的把人从头带到尾,累不累啊?”
五条沢认真感觉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然后据实以答“还好,不怎么累。”
“只是还好?”五条悟显然不太信。他太清楚自家妹妹的性格了,累也不会说。
“今天教的都是最基础的东西,没有什么难度。”五条沢实话实说,“我做的事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他怎么做,再修正。”
五条悟听完,又笑了。
那回答太像她了。换作是别人,可能会趁这种时候多说一点,偏偏她从来不懂得向他撒娇。
“我家沢酱果然很适合当老师。”五条悟慢悠悠地说,话里的笑意丝毫不减,“聪明、厉害、会观察、会引导,还比我有耐心。”
五条沢感觉他说得有点夸张了,而且她会做那些也只是因为——“是兄长大人要我教他的。”
“所以呢?”五条悟明知她的意思,却仍故意想听她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我会教好。”五条沢这句话没有多余的强调,也没有刻意表态的意思。
五条悟虽没听到他最想听的,但心还是微微地被触动。
她从以前就是这样。但凡是他说的话,她都会接住,他想要她做的,她就会做好。不是为了讨谁欢心,也不是为了换取什么,只是因为那些是他开口的。
五条悟握着手机,眼神彻底软了下来。“我知道。”
五条沢原本以为该说的都说完了,这场通话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那么,头一次开课就那么顺利,沢酱想要点什么奖励?”五条悟的声音一下又变回平常那种漫不经心、半真半假的模样,像刚才那点下沉的情绪根本没存在过。
五条沢从没想过要得到什么额外的回报。
她去教伏黑惠,是因为自家兄长要她去,而她答应了。至于做完之后是不是该有奖赏,她完全没考虑过。
五条悟大概猜得到她现在多半没什么头绪,因此他笑着提议,让她作为参考。“抹茶大福怎么样?昨天尼酱刚去吃过一家还不错的甜品店。那家的草莓大福很好吃,抹茶口味应该也不会差。”
闻言,五条沢顿时不再茫然,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可以。”
听见她答得毫不犹豫,五条悟忍不住又笑了一声。他有点怀疑,自家妹妹是不是根本没听清他前面真正推荐的是草莓大福。
又或者,她其实不在意是哪一种。彷佛只要他说好,那就可以,无须考虑其他。
『我家沢酱真可爱啊。』这么想着,五条悟的语气都变得格外地轻快,“行,那就先记着。等尼酱有空,亲自带沢酱去买。”
“好。”五条沢应了下来。
她没有特别说自己记住了,也没有再问具体是哪一天。她只是把这件事收进心里。
对五条沢来说,只要是他说出口的话,就足以当真。
五条悟似乎很满意她这种反应,愉快的心情藏都藏不住。“那今天先这样。回去之后早点休息。”
“好。”五条沢回复。
“还有——”五条悟故意把尾音拖长。
五条沢没有立刻出声,只等他往下说。
“沢酱第一次带学生,表现得很好。”这次不是逗她,也不是顺口一说。
事实上,五条沢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特别拿出来夸的事,她不过是把该完成的事做完而已。可因为这句话是从他那里来的,她还是把它好好收下了。“嗯。”
五条悟的眼神变得更柔软一些。“真乖。”
五条沢没有接他这句,只是提醒他,“兄长大人也不要太晚睡。”
五条悟在那头顿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哄得心情更好了。“知道了,沢老师。”
五条沢没有再多说什么,手指轻轻一按,结束了通话。
车子仍在往前开。
五条沢把手机收回口袋,重新靠向椅背,视线落到窗外流动的灯火上。
第一次训练的结果还算可以,也已向自家兄长汇报。
今天到这就算结束了。
*
晚饭时,伏黑津美纪没有立刻提起先前的事。
她照常替伏黑惠盛了汤,又把离他比较远的菜往他那边挪了一些。
等两人都动了筷子,伏黑津美纪才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所以,你下午是去做什么了?”
伏黑惠知道这件事无法蒙混过去了,但他也不可能把真相说出口。于是他刻意含糊地说“有事。”
这回答实在有些敷衍,伏黑津美纪却没刨根问底。“和刚才那个女孩子有关吗?”
这一次,伏黑惠没再回避。“……算是。”
伏黑津美纪看了他一眼,想到刚才他们一起走回来的场景。“她也住附近吗?是最近刚搬来的?所以上次他们才会不知道路?”
伏黑惠想起上次那个白发男人带着五条沢直接消失的画面。
如果他们真的住在这附近,根本没必要那样离开。
更何况,若禅院家真像他们说的那么麻烦,那么能够出面处理的五条家,多半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甚至很可能就是他们口中的「御三家」之一。
上次她身上穿的和服,连同脚上的木屐,看起来也不像一般家庭会有的穿著。
想到这里,伏黑惠低声道“应该不是,可能……刚好来附近办事。”
伏黑津美纪点了点头,“那她这次是特地来找你的吗?是想跟你道谢,还是有别的事找你?”
伏黑惠犹豫了两秒,还是顺着她的猜测答了。“……算是吧。”
这个答案让伏黑津美纪心里的猜想一下清楚了些。
原来那个女孩真的是特地来找惠的。
更重要的是,惠愿意跟她一起出去,两人还在外头待了好几个小时才回来。这对平常几乎不和同龄人往来、放学后也很少在外头停留的惠来说,实在很少见。
伏黑津美纪很难不好奇,“所以她上次就说了会再来吗?”
“没有。”伏黑惠这次回得很快。“……我也是看到她来才知道。”
“那她除了道谢,还有别的事想找你帮忙吗?不然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伏黑津美纪不是怀疑,只是纯粹关心。
伏黑惠没回答,因为再说下去,就会碰到那些他不打算让津美纪知道的部分。
伏黑津美纪看着他像是藏着秘密不愿说的样子,善解人意地没再继续那个话题,转而问起别的,“那她之后还会来吗?”
伏黑惠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五条沢撤掉帐后,独断专行地把之后的时间全定了下来。不只下次,连往后都一并算进去了。
他真的很不喜欢别人擅自替他作主。
但最后,伏黑惠还是老实说了“……会吧。”
伏黑津美纪的眼睛一下子变亮。“真的?”
伏黑惠有些不满。“你那是什么反应?”
“因为太稀奇了。”伏黑津美纪笑着坦言,“我还以为不会有下一次了,毕竟很少看你愿意和别人一直保持联系,而且还是女孩子。”
这件事本来就不好解释,偏偏津美纪现在所想与事实天差地远,他总不能真的放着她那样误会下去。
“就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打算和她交朋友,我只是——”伏黑惠话才出口一半,又自己收了回去。因为他突然发现,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听起来既合理,又不会暴露真相。
伏黑津美纪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些。“好啦,我知道了。”
伏黑惠一点也不觉得她真的知道了什么。但他放弃解释了,再说下去说不定会越描越黑。他干脆低头继续吃饭,像是只要他不出声,这个话题就能快点过去。
伏黑津美纪心中其实还有不少疑问,可是她明白,即使再问下去,惠也多半不会说。
于是她把那些心思先放到一旁,像平常那样又替他夹了一点菜,语调也恢复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那下次你们再一起出去,尽量不要太晚回来,或者提前和我说一声。不然我怕饭菜会凉。”
“嗯。”伏黑惠轻声应了下。
没想到,伏黑津美纪的那段话并未结束,“我也可以多做一点,你还可以邀请她留下来吃饭。”
伏黑惠握着筷子的手顿时停住。
让五条沢留下来吃饭这种事,光是用想的就令人头痛。
真正麻烦的还不是津美纪误会了什么,而是五条沢根本不是那种会顺着场面圆话的人。
今天门口那段对话,足够让伏黑惠对她的说话方式印象深刻。她不是故意让人难堪,也不是刻意揭人的底,只是别人问什么,她就会照着字面直接回答,根本没读懂空气。
要是真的把她带进家里,津美纪再像现在这样随口问几句,五条沢说不定就会把那些他根本不想让津美纪知道的事一条条讲出来。
前面的事都已经解释不清了,津美纪现在又冒出新的想法,伏黑惠不由得更加心烦。
他装作自己没听见,低下头,又扒了一口饭。
*
伏黑惠躺到床上,没有立刻闭眼。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手指在被子上轻微动了动,像是下意识想去抓住什么,最后却只是慢慢收拢。
掌心里当然什么都没有,但他还记得那种感觉。不是以前那种若有若无、难以形容、只能在看到那些脏东西时才隐约牵动身体的不适,而是今天真正被他碰到、留住、移动过的力量。
很勉强,也很不稳。可那是第一次伏黑惠清楚地知道,那不是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也不是什么偶然浮现、转瞬即逝的怪事。
它一直都在自己体内。只是以前没有人告诉他,那究竟是什么。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看得见。
不是一开始就明确地知道那些东西叫「咒灵」,也不是一开始就明白自己算不算什么「咒术师」,只是知道有些东西存在,黑的、怪的、让人很不舒服,有时候紧贴在人身上,有时趴伏在角落,有时候会忽然出现在他看得到、旁人却毫无反应的地方。
伏黑惠也不是没有说出来过。
小时候他会指着那些地方说那里有东西、不要靠近、那里很危险。可普通人看不见,听起来自然就像胡说八道。
最糟的是,小孩子说这种话,只会更容易被当成恶作剧,或是被认为脑子有毛病。
被误解几次之后,伏黑惠就学会了不说。
反正说了也没用。
伏黑津美纪「看不见」,所以伏黑惠更不可能告诉她。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她看不见那些东西,知道了也只会徒增担忧。与其如此,还不如由他自己记着。
关于帐,关于咒力,关于五条沢今天教他的那些东西,他一句都不会告诉津美纪。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很早就学会的事。
而且,有很长一段时间,伏黑惠其实隐隐觉得,父亲不要他,说不定也和这些有关。
不是因为对方真的说过什么,而是因为他太早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看得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说出口也没人信,久了之后,连他自己都很难不去想——是不是正因为他有哪里不正常,所以那个人才能丢下他,丢得那么干脆。
伏黑惠当然没有证据。
可小孩子本来就会把很多说不清的事,往自己身上想。
直到那个白发男人告诉他,那个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的父亲,早就把他卖给了禅院家。伏黑惠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对那个人而言,也不全然是没有价值的麻烦。在那个人眼里,他甚至还算值钱。
紧接着,伏黑惠又想起五条沢。
想起她站在那块空地中央抬手布帐的样子,想起她理所当然地说「今天先从这个开始学」,想起她在巷子里只是随手一抬,那只低级咒灵就如被风吹散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条沢说话还是很让人不舒服。太直接。像是根本不打算顾及别人能不能接受,只负责把事实摆在那里。
她说他有用处,说他没有选择,说他现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说保护别人。每一句都让人听了不痛快,可偏偏每一句都令人无从反驳。
最令人无可奈何的是,五条沢不是像那个白发男人一样故意戏弄他,也不是像有些大人那样摆出高高在上的说教姿态。她只是很平常地陈述——彷佛事情本来就是如此,他若不懂,也只是因为先前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伏黑惠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他还是不太喜欢那对兄妹。
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白发男人盯着他的脸做出很难看的表情,说话又快又乱。明明是陌生人,却一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可以替别人决定的样子,最后还自说自话地说「之后就交给我」。
五条沢虽然比那个男人安静太多,也没那么烦人,可她身上有另一种一样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方——她也会自顾自地替人把后面的事都安排好。
训练结束时,她甚至连问都没问,便把下次的学习时间和次数直接定了下来,好像他不过是把今天的课上完,往后自然就该照她安排的方式继续下去。
那种我行我素的样子,实在很像。兄妹两个都一样,都不怎么管别人怎么想。
然而,就算不喜欢,伏黑惠也没办法再把他们归进「骗子」或者「神经病」那一边了。
因为今天发生的事太真实了。
不是梦,也不是他脑子里又多出来的一场幻觉。那个白发女孩真的站在他面前,真的知道那些脏东西是什么,真的能将那种东西消灭,也真的能教他如何控制自己体内那股神秘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她和他一样,看得见。
而在今天下午以前,伏黑惠其实一直半信半疑。
那天那个奇怪的白发男人突然出现,说了一堆他听不懂的话,又带着他妹妹直接消失。那之后好几天,他们都没有再出现。
久到他甚至开始怀疑,那是不是又是自己看见的某种「鬼东西」?或者,是自己胡思乱想出来的。
他们说不定是骗子,说不定是神经病,又或者……根本不是人。
反正连那些丑东西都真的存在,那这世界上再多一点别的怪东西,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可今天之后,这些疑心一点一点松动了。
因为五条沢真的来了。
不是幻觉,不是梦,也不是他自己又一个无法自圆其说的怪诞念头。她真的站在他家门口,真的知道他看过什么,也真的懂那些他从来没有名字可以对上的东西。
这个认知落下来的时候,比今天所有训练本身都更重。
原来不是只有他。
原来真的有人和他一样。
原来那些脏东西有名字。
原来不是只能一直逃、一直躲、一直当作没看到。
原来自己身上的力量不是灾祸。
原来那是可以学的,可以控制的,甚至可以慢慢变成自己用得上的东西。
伏黑惠闭上眼,却没有立刻睡着。
他又想起五条沢最后说的那些话。『下次还是同样的时段,一周两次。其他时间你自己练。』
她又自顾自地决定了,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他的意愿。
可他当时却没有再把那句「我没说我要学」顶回去。
不是因为伏黑惠突然喜欢上了学那些东西,也不是因为他突然对她生出了什么信任,只是今天真的练过之后,他已经没办法再对自己说这些都无所谓。
她教的东西是真的,他也确实学到了不少。掌心里那一点被定住的咒力,指尖之间稳稳移动的感觉,还有最后那次,在体内先把力量固定住,再引到掌心时那种和先前完全不同的手感——那些都是真的。
今日之前,伏黑惠其实从来没有把「变强」这件事想得那么具体。不是因为他不懂危险,也不是因为他不想保护津美纪,而是那些东西太模糊了,模糊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什么。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第一次,有人站在他前面,把那些事直接做给他看。
不是丢一句「你自己想办法」,也不是故作姿态地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她每一步都先示范,然后再让他照着做。
五条沢明明懂得很多,也比他强很多,却没有那种故意卖弄的样子。她只是在说事实,做示范,指出问题,再让他重来。
她没有把他当笨蛋,也没有因为他做不到,就露出那种「真没用」的眼神。她只是看着,然后纠正,像他本来就能够学会。
那种理所当然,反而让伏黑惠更没办法不去在意。
伏黑惠不了解咒术界,也不知道那个白发男人嘴里说的「禅院家」到底还有多少麻烦。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相信他们。
可有一件事他很清楚——如果他真的想保护津美纪,今天这些事情就不能当作没发生过。
伏黑惠把脸稍微埋进枕头里,呼吸慢慢放轻。
他还是觉得今天整件事来得太猝不及防,也太莫名其妙了。
然而那些奇怪的感觉里,第一次混进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恐怖,也不是恶心,而是一种他过去从来没碰过的、稍微带着点重量的踏实感。
很淡,可确实在那里。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声音都变得更远一些,伏黑惠才在将睡未睡之际,很轻地在心里想了一句。『原来……我不是怪胎。』
带着这个迟来许久的认知,他终于闭上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