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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话 共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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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原本对家主之位完全没兴趣。
不是因为他做不到,而是因为那个位置本身太无聊,也太脏。五条家那套靠血脉、辈分和烂透了的规矩堆起来的秩序,从来就没有真正值得他放在眼里的东西。
反正就算他不是家主,五条家上下也没几个人真敢管到他头上。既然如此,那个位置坐着谁,都和他没太大关系。
直到他碰见了五条沢。
那年五条悟13岁。第一次见到她时,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那张漂亮的小脸蛋,也不是那头白色长发,更不是那双美丽的银灰色眼睛,而是她体内那股庞大得离谱、却没有一丝外溢的咒力。
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老橘子又瞎了。不是看走眼,是瞎了眼。
御三家本来就这样,对「有价值」的人捧着,对被判定为「无能」的人不假辞色。
若五条沢真是零咒力,那她被丢在那种地方、被那样对待,在五条家的逻辑里反而合理。可问题是,她根本不是。
所以五条悟那时候最先感觉到的,不是什么命运般的血缘牵扯,也不是兄妹重逢,而是厌烦,很纯粹的厌烦。
因为那群人连这种程度的天赋都看不懂,却总爱摆出一副什么都由他们决定的嘴脸。
后来五条悟才查出真相,知道那真的是自己「早夭」的妹妹,知道她这几年是怎么被藏起来的,知道五条家是怎么把一个不到1岁的孩子当成「六眼神子的污点」处理掉。
那时候他的心里反而很平静,平静得只剩下一个清楚到不能再清楚的念头。她不是污点,她是明珠。是那种只要被发现,就不该再被埋回去的东西。
从那时候起,五条悟看那些人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以前是嫌烦,是觉得这群人又蠢又吵,后来则是更直接的厌恶。
因为五条悟知道,他们不只蠢,还喜欢替别人定价,替别人决定位置。明明什么都看不懂,却偏偏最爱说谁该被捧着,谁该被压在地里。
五条悟那几年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她从那些规矩里一点点往外拉。
他教她东西,把她带出去,让她习惯自己,让她知道「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让她知道她想来找他就可以直接来,不用管任何人。
五条悟原本以为这样就够了。或者说,那时的他懒得去想更往后的事。反正有他在,反正有他盯着,别人也不敢真的碰她。
可现在看来,那些都只是暂时的。暂时压住,暂时拦下,暂时让那些脏手缩回去。
只要坐在上面的人不是他,只要最后命令的权力还在别人手里,五条家就还永远保有一点能「控制」她的资格。
五条悟最终会坐上这个位置,说穿了,也只是因为他终于厌倦了这种「暂时」。
*
2006年的某日起,他开始变得很忙。一开始还不到完全抽不开身的地步,只是任务渐渐变多,回本家的次数渐渐变少。
真正让一切都彻底变调的,是 2007年9月夏油杰叛逃之后。
从那之后,特级咒术师里实际接任务的,基本上只剩下五条悟一个。九十九由基不接任务,总监部便顺理成章地把更多、更麻烦、更高危的东西全塞给他。
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昨天刚处理完一堆烂东西,隔天又得去收另一堆烂东西。
反转术式让身体不会真的垮掉,六眼让他做什么都快得离谱,于是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五条悟可以,他一个人就行。
五条悟也确实一直都行。久了,连他自己都习惯了。习惯被消耗,习惯没有停下来的时间,习惯把所有异常都当成日常吞下去。
所以他没看见夏油杰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等他知道时,人已经走远了。
糟糕的是,在同一段时间里,五条家对五条沢的态度也在慢慢改变,可他依然没及时看见。
不是因为五条悟不在意,是因为他太忙了。忙到连「异常」都被塞进了日常里,忙到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像是硬挤出来的。
而五条沢呢?她从来不会抱怨。
不会说兄长大人太久没来,不会说谁动了她院子里的人,不会说谁收了她的东西,也不会把那些被硬塞进她生活里的限制拿来烦他。
五条沢甚至会把别人说的话很乖巧地记住,记成规则,然后自己照着做。
所以五条悟不知道。直到昨天。
昨天他久违地把她带出去,又亲自把她送回住处。也正是那一次,他才真正看见五条家这几年到底做了什么。
不是谁蠢到当着五条悟的面慢待她,也不是哪个下人愚蠢到敢明着冒犯,而是更恶心人的东西。
五条沢院子里的人手被换过,住处里的配置被动过,她原本该有的东西被收掉过,又匆匆补回来。
这种事,外人看不出来。但五条悟太熟了。
熟到只一眼就知道,那些东西被动过,而且不是一天两天。
最让五条悟火大的不是这些变化本身,是她一个字都没说。
五条沢就只是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平静又安分,像这些事根本不值得被提起。
可五条悟太清楚了,正因为她不说,才代表她早就把那些东西全吞下去很久了。
如果不是昨天他自己看出来,如果不是管家故意留了点让他看得出的痕迹,他还要多久才会知道?
想到这里,五条悟心里第一次明明白白地生出了一种近乎后怕的东西。
不是「现在知道了就好」,而是——如果再晚一点呢?
*
昨天回来之后,五条悟其实只是像往常一样,吩咐管家为她之后的出行做准备。结果这么简单的事,管家居然都还要去请示。
最荒谬的是,那群人居然真的敢驳回。
说五条沢年纪小,说她身份特殊,说她是五条家的人,自然该按五条家的规矩来。
废话,全是废话。
五条悟一听就知道,真正的重点根本不是出入,而是他们还觉得自己有资格决定她该怎么被安置。
更恶心的是,他很快又知道了另一件事。那群老东西已经开始替她看婚约了。
不是正式订下,但已经在看了。
用「家族利益」、「术式血脉」、「将来安排」这些熟悉到令人作呕的字眼,替一个还是孩子的女孩盘算去向。
像五条沢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终究要被摆上桌、拿来交换的东西。
那一刻,五条悟的怒意没有炸开,反而一下冷了,冷得很干净。
因为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只要坐在上面的人不是他,只要那群人还能拿「家主」、「长老」、「家规」、「家族利益」这些东西说话,他就永远只能在事情发生之后,把她从那些人手里抢回来。
然而,五条悟已经因为自己的大意,失去过一个重要的人了。
夏油杰的变化,他没及时发现。等已经来不及时,他才有机会回头看。
五条悟绝不容许,同样的事在她身上再来一次。
「失去」,根本不一定非得是死亡。被五条家夺走、被婚约绑住、被重新压回角落、被当成附属品决定去向——这些对他来说,全都算。
因此五条悟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原本那种「反正我不当家主,照样没人敢管我」的想法,根本不够。
他自己可以不受管束,不代表她也可以。
五条悟能一次次把她带走,能压下那些不利于她的命令,能让主、旁支和下人不敢明着碰她,却没办法从根本上抹掉那些人对她「仍有处置权」的错觉。
权力不够,那就把权力直接拿过来。
五条悟不再只是驳回,不再只是警告,也不再只是把人带走。他干脆把坐在上面的人拉了下来,自己当家主。
不是为了五条家,是为了让五条家从此没资格再动她。
五条悟坐上去后,下的第一道真正不容置疑的金令,就是关于五条沢。
她在五条家内,等同于他本人。
五条悟有的权限,她全部都有。藏书库、训练场、调度权,她都可以自由使用,包括他的一切也是。
五条沢的出入,不需任何人批准;她的去留,不许任何人置喙;任何人若越过他,直接对她下命、施压、议婚、安排,等同冒犯家主。
这不是恩典,甚至不是偏爱,只是纠正。纠正五条家从九年前开始就一直犯着的错。
从今而后,整个五条家必须永远记住——五条沢是本就与五条悟站在等高位置上的人。
她不是零咒力的六眼污点。
她不该被那群瞎子埋没在角落。
她不是被六眼施舍庇护的妹妹。
她是耀眼得谁都遮不住的明珠。
谁都没资格碰她。
*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五条悟才去找她。
他没有立刻说自己做了什么,也没有把那些充满算计与压迫的过程摊到她面前。真正重要的事,他向来做得很重,说得却很轻。
真要论起来,夺位对五条悟而言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是把不该坐在上面的人换下去而已。
因此当五条悟走进她院子里时,脸上甚至还带着点平常那种悠然自得的笑。
五条沢坐在窗边,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银灰色的双眸望了过来。“兄长大人?”
五条悟走到她面前,把一道新下的命令随手放到她手边,语气也很随意,像只是顺便提一句。“之后沢酱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再听他们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五条沢低头看了一眼。
那不是普通的允准,是正式传递下来的家族金令。
五条沢的神色却没有太大波动,只把那几行字看完。比起内容本身,她更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兄长大人的意思。
五条悟站在旁边,见她看完了,便很自然地继续往下说,语气轻得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现在尼酱是家主了哦。”他顿了顿,唇角还带着点笑,“所以沢酱和我一样大。”
他像是觉得这说法还不够,想了想,又慢吞吞补了一句,“严格来说,沢酱其实比尼酱还大一点。”
五条沢前面听见「想去哪就去哪」、「不用理任何人」时,神色都没怎么变。那些话她听进去了,也接受了。
在她心里,只是兄长大人又替她清掉了一些规矩,像过去一样。
直到五条沢听见「家主」这个词,她终于抬起头,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
那反应很细微,但五条悟还是立刻看见了。
他本来正垂眼留意她,见到那点微小的变化,反而笑了。“干嘛这个表情?”
五条沢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意的不是自己现在能不能比他大,也不是那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真正在意的,是「家主」这个位置。
因为五条沢知道,自家兄长根本没想过要当家主,他不喜欢那些东西。
过了两秒,她才很轻地问“兄长大人是自愿当家主的?”
五条悟脸上的神情仍旧很放松,像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深思熟虑的大事。“嗯,只是顺便当当。”他随手把玩着桌上的一支笔,“放心,如果尼酱不想,没人管得了我。”
还是那种轻描淡写的口吻。像只是路过时,顺手把挡路的东西挪开了。
五条沢却没有被这句「顺便」带过去。她的眉心仍旧微微蹙着,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微微地不悦了。
不是为自己,是为他。
五条悟看见她这副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自家妹妹前面什么都没在意,偏偏在意的是这个。
于是五条悟弯下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语气懒洋洋的,还带着一点故意哄她的意味。“别皱眉了,会变丑。”
五条沢没有躲,只是仍旧望着他。
“又不是什么大事。”五条悟轻轻戳了戳她的眉心,“反正位置上坐的都是蠢货,还不如尼酱来坐。”他的指尖揉了揉她没松开的眉头,“而且这样比较方便。”
五条沢没有躲开他的手,“方便什么?”
“沢酱不用再看老橘子皱巴巴的脸色。”五条悟答得很快,像这本来就是最理所当然的事,“本大爷也懒得再一件一件去压,他们蠢死了,完全听不懂人话。”
他说得很轻,甚至还有点不以为意。像「家主」这个位置对他而言真的只是一个工具,一个他嫌麻烦时才勉强拿来用一下的东西。
然后他又很自然地把话拉回她身上。“所以你现在在五条家,权力基本上和我一样大。”
五条悟垂眼望着她,唇边那点笑意又浮起来了,“想去哪就去哪,想碰什么就碰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问任何人。”
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挑了下眉。“包括我。”
五条沢没有出声。
这句话比前面那些更重,可他说出来时,却轻得像只是顺手添了一个脚注。
“沢酱想做什么,不用问我。”五条悟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散漫得近乎随便,“沢酱自己决定就行。”
五条沢听完后,没有立刻应声。她还在看他,像是在确认,他刚才说的到底是哪一句最重要。
是「你和我一样大」。
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还是他明明根本不喜欢那个位置,却还是坐上去了。
过了好一会,五条沢才很轻地开口,“兄长大人明明不喜欢当家主。”这不是问句,只是陈述。
五条悟听见这句,倒是真的笑了。“是啊。”他承认得很干脆,半点不遮掩,“又烦又无聊。”
他说得太直接,直接得像那个位置本身根本不值一提。
五条沢望着他,眉心还是没有完全松开。
五条悟便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自然,语气也重新变回平常那种轻快得像在逗她的样子。“不过现在还算挺好用的,就先拿来用一下。”
说完,他还像很满意似的点了下头。“至少现在,他们再烦沢酱一次,尼酱就能一次把人全部踹下去。”他眼底甚至还带了点笑,“很划算吧?”
这种话,也只有五条悟能用这么轻松的口气说出来。
五条沢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停了停,最后终于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那个「嗯」里没有完全松开的情绪。
可五条悟听得出来,她已经把这件事收进去了。
不是因为五条沢真的觉得「家主」很好,也不是因为她喜欢他坐到那个位置上去。只是因为——这是兄长大人做完了,再回来告诉她的事。而既然是他做的,她就会接受。
五条悟望着她,低头强调了一次,语气还是很随便,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现在沢酱在五条家不管怎样,都不需要经过任何人同意哦。”
他故意停了一下。“不是哄你。”然后才慢吞吞地把后半句补完。“是真的。”
这一次,五条沢终于没有再皱着眉,她只是把那句话郑重地收下,连同前面那些一起。
——他现在是家主。
——她在五条家和他一样大。
——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问任何人。
——包括他。
而五条悟站在她面前,仍旧是一副轻轻松松的样子,像这些都只是顺手清掉的小麻烦。
对他来说,这本来也确实只是小事。
但五条沢低头把那道命令收好,动作很慢,也很仔细,像在把某个已经被他定下来的新规则,一点一点放进心里。
五条悟原本还想再随口调笑两句,把她刚才那点细微的皱眉彻底逗散。可话还没出口,就看见自家妹妹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
五条沢往旁边挪了一点。
不是退开,而是把自己身边的位置空出来。像是在让他坐。
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她根本没意识到这算不算一种邀请,只是觉得他既然都站在这里了,那旁边就该有他的位置。
五条悟看着那空出来的一小块地方,忽然就停顿了一瞬,然后很轻地笑了。他顺着她让出的位置坐了下来,语气还是懒洋洋的。“沢酱现在都知道要给尼酱留位置了哦?”
五条沢没有接他这句,只是扫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他坐稳了没有。等他真的坐下之后,她才把视线落到桌上那碟甜点上。
那是他刚才带来的,她还没动过。
五条沢伸手把那碟甜点往他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盘子在桌面上挪动时,发出很轻的一点声响。
五条悟低头扫了一眼,难得没立刻接话。
五条沢做完这个动作后,也没有解释,只坐在那里。见他没动,她才补了一句“您吃。”
语气很轻,轻得像只是在提醒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五条悟看着那碟被推到自己手边的甜点,心里某个地方却像忽然被很软地碰了一下。
她不会说漂亮话,也不会哄人。甚至大概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小动作已经足够把人哄好了。
五条沢只是知道,这是他喜欢吃的东西。而现在,她想给他。仅此而已。
也正因为只是这样,才更让人受不了。
五条悟垂着眼,看着那碟甜点,顿时觉得胸口那点原本还残留着的冷意和烦躁,一下子就散掉了大半。然后他低低笑出了声。『……怎么会这么可爱。』
他心里这么想,面上却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只伸手把盘子拉过来,故意拖长了语调逗她。“这可是沢酱第一次主动分尼酱吃的欸,尼酱好感动。”
五条沢抬起眼,见他又在故意笑闹,她却没有把盘子收回去,只平铺直叙地说了一句“本来就是您带来的。”
五条悟听完,又想笑了。『对,就是这样。』
明明做了那么可爱的事,偏偏她自己还完全不觉得有什么。
五条悟低头咬了一口那块甜点,明明和平常吃到的味道没差多少,但他莫名觉得比以前顺口很多。于是他一边吃,一边偏过头看她,眼底那点笑意也比平常更软一点。
“沢酱。”他突然喊了她一声。
五条沢偏头望了过去。
五条悟拿着叉子,唇角弯着,语调还是松松散散的,像只是顺口撒娇一句。“你这样,尼酱会想每天都吃到沢酱分给我的甜食。”
五条沢很轻地眨了眨眼,像是在很认真地理解这句话,然后才回答“可以都给您。”
五条悟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那不是哄,也不是顺着他说好听话,是她真的觉得可以。只要他想要,她就可以都给他。
那一瞬间,五条悟心里那点原本就已经被安抚下来的情绪,几乎是彻底软了下去。“……完了,我家沢酱怎么可以可爱成这样。”
五条沢没有接这句,只是坐在那里,像刚才那句「可以都给您」本来就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五条悟看着她,难得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地笑出声。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都比平常更带点真实的笑意。“沢酱这样,尼酱真的会被你宠坏欸。”
五条沢微微地歪了下头,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需要在意。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她才很平静地回了一句“没关系。”
她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这本来就不是什么问题。
若他想要,那她就给他好了。若兄长大人真的会被她宠坏,那也没关系。
事情对她来说,就是这么简单。
五条悟听完,这回是真的笑得有点停不下来。“不行,沢酱真的太犯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