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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话 逆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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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五条家时,夜已经深了。
本宅里仍亮着灯,人还没散。白日里那场短暂的骚动显然没有完全平息,宅院内外的气氛比平常更紧张一些。
下人们远远看见五条悟的身影,几乎都在第一时间低下头,不敢多问,也不敢多看。直到看见被他带回来的五条沢安然无恙,那些压在空气里的紧绷才像终于松了一点。
管家早已候在前厅外。“悟少爷,沢小姐。”
他微微低头,语气恭敬,没有追问两人去了哪里,也没有提先前宅中那场不大不小的骚乱,只提醒了一句“家主与长老们已知晓是悟少爷带沢小姐出门的。”
“知道就知道吧。”五条悟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意思。
管家只安静站着,等他继续往下说。
果然,五条悟走了两步便停下,像是忽然想起正事一样,回头说道“对了,之后沢酱要定期出门。时间还没定,车和人可以先安排。”
那句话一出,管家的神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应下,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他能做主的事。
五条沢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她知道管家此刻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这件事传到上面,多半不会被接受,但管家又不能直接把这件事说出来。
五条悟显然没打算给人太多思考空间,语气还是一样散漫,“如果那些老头子有意见,让他们来跟本大爷说。”
他说得很轻。可那句话一落下,很多事就已经等于被定下来了。
管家这才低头应道“是。”
五条沢没有看任何人,只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自家兄长既然放了话,那后面五条家如何处理、如何安排、如何让这件事在明面上成立,都不需要她再去想。她只需要做一件事——把伏黑惠教好。
*
五条悟把她送回她的院子。
路不长,灯也没全亮,院内安静得过分。
院门是开着的,里面的灯亮着,一眼看去,没有任何不对。院子里的人手都在,该摆的东西都摆着,连廊下与庭前都干净得很。
五条悟的目光却微微停了一下。
他的脚步没停,神情也没变,只是走进院子时,视线很轻地扫了一圈。
一般人看不出问题,连多数五条家的人也未必能一眼察觉。可五条悟太熟悉这里,也太熟悉自家妹妹过去生活的痕迹。
人不是原本配置的那些。不是数量有问题,而是站位不对。平常守在外院的那两个人,不会站得这么近,廊下的人也不会在这个时辰正好都守在看得见的位置上。
沢喜静,不喜欢人多。所以若没什么特别的事需要人帮忙,院里的下人不会「聚」在一起,也不会刻意在她眼前晃。
如今守在这里的几个下人,也不是长年跟在沢身边的那些。虽然服装与站姿都没问题,但那种不属于这个院子的生疏感,对六眼来说太明显了。
东西也是补回来的。
桌上的茶具、书案旁的小几、书柜里的书、齐全的文具用品、她常用的外披和放在一侧的木屐,全都在该在的位置。可正因为都在,反而显得不对。
摆得太整齐,太像刚置入不久。不是日常被人反复使用的状态,而是有人照着本来应该有的样子,重新摆放回去。
房间很干净,太干净了。
摆设、器物、书册、茶具,看起来都还在原位,甚至没有明显缺漏。乍看之下,好像什么都没变。可五条悟只一眼就看出不对。
有些东西的位置太正,有些对象的磨痕方向不对,还有某几样她惯用的东西,像是刚补上没多久,和整个房间原本的使用痕迹接不上。
仓促、谨慎,自以为做得很干净,像是在遮掩什么。而且非常匆忙,像是刻意把「这里一切如常」展示给谁看。
五条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便知道,管家已经提前安排过了。
他没说破,只很平淡地想『至少还有人知道怕。』
五条沢身为院落的主人,自然比谁都更早察觉院里的变化。对于这种掩饰太平的做法,她早已习以为常。
她知道自家兄长或许已经看出来了,可她不打算说些什么。对她而言,这本就是小事,不需要特别提。
五条悟眼神很轻地扫过那些错漏,面上却没露半分。他甚至还像平常一样,懒洋洋地倚着门框,语气带着点随意的笑,“沢酱是不是累了?”
五条沢回头看他。“还好。”
“那就早点睡。”五条悟说完,没再往里看,也没提屋里那些违和感,像真的只是把人送到就算结束。
临走前,他还很自然地抬手揉了揉自家妹妹的头发,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现。“晚安。”
五条沢平静回道“晚安,兄长大人。”
五条悟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
走出院门时,五条悟余光扫到不远处的管家。
对方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也像是在确认他究竟看没看出来。
两人的视线短暂地碰了一下。
五条悟没有停,只很轻地勾了下唇,笑意却一点都不暖。
那一眼已经够了。
那些不是粗糙的遮掩,而是刻意让他看得出来的细节。
管家补救了,补得足够尽责,任谁来看都挑不出大错。
但管家没有补到天衣无缝。
这些细节若换成别人,大概只会觉得今晚院子收拾得格外妥当。只有真正熟悉五条沢的人才会一眼看穿,那里原本不是那般模样。
五条悟看懂了——她这两年确实被动过。
他也看出另一层意思——现在,由他来决定,这件事要追到什么程度。
*
隔天上午,管家便来回禀了。
比平常快得多,快得甚至有些可笑。
五条悟靠坐在那里,指间随意转着一颗糖。
听完五条家上层的回复后,他先是停了片刻,随即才低低笑了一声。“平常事情总拖着不办,拒绝倒是回得挺快的啊。”
五条悟把糖轻轻搁回桌上,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怒意,反而像是真的觉得有趣,“看来那些老家伙昨晚睡得不错。”
管家垂着头,没有接话。那种话,本来也不是说给他听的。
五条悟抬起眼,他的唇边还挂着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所以呢,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管家的声线一如既往地平稳,像是在诵读什么早已备好的话。“上面的意思是,沢小姐年纪尚小,身份特殊,出入本家仍应遵照规矩,不宜恢复过往安排。”
还是那一套说法。年纪尚小、身份特殊、不宜放任。
字面上挑不出错,话里话外却全是同一个意思——五条沢还是他们能伸手去管的人。
五条悟听完,眼底那点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哦。”他应了一声,尾音拖得很轻,“还真敢啊。”
屋里静了一瞬。
五条沢不在这里,没有人压得住他的负面情绪。
她昨晚回了自己的院子,今早五条悟也没让人特地去叫她。这种事,他本来就没打算让她站在旁边听。
五条悟屈起指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他像是刚想起某件事一样,再次开口,“现在她——平常要出门,还要报到哪一层?”
管家顿了顿,还是如实答道“若离开固定范围,多需事先请示。”
“固定范围。”五条悟把这四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什么过分荒唐的词,“说得真好听啊。”
话音落下后,他又很快接了一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约是三年前。”管家回得很慢,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才能既不隐瞒,又不至于显得太刻意,“起初还不算太明显,只是您回本家的次数渐渐少了,沢小姐院中的安排也跟着慢慢收紧。”
五条悟没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并不锋利,甚至称不上有压迫感,但也正因如此,才让人更难松口气。管家很清楚,五条悟既然问到这里,就不可能只停在「出入」这件事上。
果然,下一句便直接落到了更深处。
“她院里的人,也是这三年换的?”五条悟问得很随意,像只是顺着前一句往下揭。
可管家心里却还是微微一沉。
昨晚他故意留了痕迹,就是知道五条悟一定看得出来。然而真到了被当面问破的这一刻,那种感觉依旧算不上轻松。
“……是。”管家到底还是低头认了。
五条悟往后靠了靠,视线却没从他身上挪开。“换了多少?”
“几次。”管家没有尝试粉饰,只把话尽量说得缓和一点,“原本长年跟在沢小姐身边的人,陆续被调整过。表面上的理由,是精简安排,认为小姐平日喜静,不需要那么多人。”
“精简安排。”五条悟笑了笑,像是真的被这个说法取悦了,“你们倒是很会取名字。”
他没有等对方响应,便又把话往下推了一步。“还有呢?”
这次,管家沉默得更久了。
五条悟也不催,只抬手拨了拨刚放下的糖盒,声音轻得近乎散漫。“你昨晚既然都做到那个份上了,现在就别在这里装傻。本大爷要问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管家听见这句,肩线不由得更紧了些。
过了一会,他才重新开口,“沢小姐这三年,除了出入受限,院中配置、日用供给、藏书与训练之外的调度,也都被不同程度地收紧过。”
五条悟指间的动作停了。
管家知道这话还没说完,便索性一口气往下讲。“尤其是近一年多。”
这回,五条悟终于抬眼,目光落得更实了些。
管家没有再绕圈,嗓音也比刚才更低了半分。“前面两年,您虽少回本家,仍会偶尔过来找下沢小姐,也仍会过问小姐这边,所以底下的人不敢动得太明显。真正变得厉害,是一年多前。”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五条悟没有插话,只是垂下眼,像是在把这几句话一点一点和自己记忆里的时间对上。
三年前开始,那就是他学会反转术式后。
五条悟那时忙着任务,忙着被总监部当成最强往各处丢,忙到连夏油杰是什么时候一步步走远的都没能及时察觉。
而同一段时间里,五条家也在偷偷地把手伸到五条沢那。
起初只是慢慢收紧,真正变本加厉,是近一年多——在夏油杰叛逃,五条悟分身乏术后。
五条悟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比先前更平直。“……继续说。”
“自从您长时间在外,无暇顾及本家后,上面的人便开始慢慢收紧沢小姐院中的安排。”管家微微压低声音,“先是出入,再是人手,之后连住处、日用、分家来往,也都被默许着动了起来。”
这里的分家指的是兄妹俩的父母。
他们本就是出身分家。五条悟出生后,一被确定为六眼神子,就立即被带走,自那以后他便被归类为本家的人。
五条沢则不同,她是几年前才因为他被破例纳入本家。
当年她虽被五条悟带回本家,但在他的要求下,她每年至少可以回去看望父母几次。过去那些上层还能允许她和父母见面,没想到他们现在连父母都不让她见了。
管家讲得隐晦,不代表五条悟听不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几句安安静静收进去。
不是明着苛待,不是当面折辱,而是更恶心地,一点一点地收她的自由,收她身边的人,收她本来就不多的东西。还把她和所有人隔开,和软禁没有区别。
五条悟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什么情绪了。“谁的意思?”
管家报了几个名字。
其中有长老,也有主支、旁支,还有某些表面上只是在奉命行事、实际却最会看风向的人。
五条悟听完后,没立刻响应,只是慢慢把那些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片刻后,他又问“那她最近和谁见过?不会一个人也没有吧?”
这一次,管家犹豫得更久。因为他知道,再往下,就是另一个层面了。
五条悟从他这反应看出来了,这后面摆明还藏着更荒唐的事。他的唇角还残留着一丝弧度,语气却冷淡得让人发寒。“怎么,这问题很难答?”
“……不是。”管家最终还是应了。
“那就说。”五条悟的「耐心」已然不多。
管家不敢再踟蹰,“有旁支与长老那边的人来看过小姐。”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名义上,是看近况。”
五条悟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逼得人连一句多余的修饰都说不出口。管家只得把后面的话也一并说出来,“也提过……将来安排。”
“什么安排。”五条悟问得很轻。
管家低下头,“……婚约。”
外头本来就不大的风声,似乎也在那一刻远了下去。
五条悟坐在原位,没有动,也没有立刻作声。过了一会,他才很轻地笑了一下。“婚约?”两个字,被他咬得又轻又慢。
但也正因如此,那股怒意才显得更沉。
管家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却还是只能往下说,“并未定下,只是有人认为,沢小姐年纪虽小,但可先行物色合适人选,以备将——”
“以备将来?”五条悟替他把那半句接完了。
他的声调不高,也不重,却让整个屋子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这一次,五条悟没有再笑。甚至连先前那点表面上的松散都淡了下去。因为到这里,很多事都已经不必再往下证实了。
五条沢这三年被动过。前面还只是一点一点试探,后面却几乎变成了全面切断。
而她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不是因为五条沢不懂那些意味着什么,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些都不值得拿出来说。
『如果我昨晚没看出来呢。』这个念头一浮起来,五条悟心里那股火便彻底冷了。最后那点浮出表面的情绪,彻底沉了下去
若他昨晚没看出来,若管家没有故意留那点破绽,若他再晚一点回头,她是不是还打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站在那里?任由那些恶心的线一条一条缠上、收紧,直到她失去呼吸?
五条悟想到这里,反而比刚才更安静了。不是不怒,而是怒到最后,很多东西都只剩下一个很清楚的结论——他的权力不够。
不够把她从那些人手里彻底带走,不够让她真正不再被人拿规矩、拿家族、拿婚约去碰。
五条悟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大,椅脚却在地上拖出一声很轻的摩擦。
管家心头一沉,几乎立刻垂低了头。因为他知道,这位少爷真正的决定,大概已经出来了。
果然,下一秒,他便听见五条悟很平淡地开口“去把现任家主和几位长老都叫来。”
管家低声应是,正欲去执行——
五条悟却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既然他们的拒绝回复得这么快,那我也别让他们等太久。”语调轻松得近乎随意。
说完,他抬眼看向院外的天色,眼底半分笑意也没有。『本大爷的权限不够?那就换一个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