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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话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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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历史悠久的古老大宅传出一声惊呼,“不好了,沢小姐不见了!”
下人们顿时慌乱地在院子中寻找起来。
这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众人一边找,一边下意识绷紧了神经。若只是单纯找不到人还好,最怕的是之后追究下来,没有人担得起责任。
“会不会是悟少爷又把人带出去了?”有人压低声音说道。
否则谁能在戒备森严的五条大宅来去无影,还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
“那也不能瞒着。”另一人立刻反驳,神情更难看了些。“万一不是,拖得越久越麻烦。就算真是悟少爷带走的,也得有人知道。”
“何况……”说话的人迟疑了一下,“悟少爷确实很久没这样做了。”
这里的骚乱很快惊动了管家。他问清原委后,神色微微一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过去这事不算少见。五条悟自入学东京咒术高专后,时不时就会从本家把五条沢带出去,有时连个招呼都不打。
底下的人一开始还会慌乱,后来次数多了,也就慢慢习惯。
只是这一两年,这种事突然少了很多。准确来说,不是少了,是几乎没有了。
底下的人看在眼里,难免生出各种揣测。
有人说五条悟在三年前那件事之后彻底坐稳了最强的位置,自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把心思放在这个妹妹身上;也有人说,五条沢年纪渐长,本就不适合再被带着四处走动,又已经帮不上五条悟的忙了。所以两人的关系自然变淡。
可管家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尤其是咒灵操使夏油杰叛逃之后,五条悟真正成了独自支撑咒术界的那一个,能分回本家的时间本就少得可怜。
五条沢在他那里,也从来不是一句「还有没有用」就能概括的存在。
『真的是悟少爷做的?』管家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却也有些不解。若真是他,那他今日是突然有空了,所以再度起意?
无论如何,事情还是得先往上报。
“我先去禀告家主与长老们。”管家很快下令,“其余人继续找,沿着内院与外门都查一遍,不要漏掉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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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沢酱不好奇我们要去哪里吗?”戴着圆框墨镜的白发少年笑着问,语气轻松得像是带着自家妹妹出门散步,而不是用非常人的速度与方式穿梭在东京。
五条沢的发丝被风带得微微晃动。
她戴着他之前特地替她订制的圆框墨镜。和其他几副只有外型相似的不同,这副从镜片到用途都与他现在戴着的这副完全一致。
镜片完全不透光,五条沢的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并未感到不安。
她此时正面朝前,姿态端正地坐在他的右肩上。她的左手臂环着他的后颈,手落在他左肩上,她的右手搭在他护着她的那条手臂上,双腿自然垂落在他身前。
五条沢没有去看他,只平静地回了一句,“问了您会说?”
五条悟维持着术式,他们依然在快速地移动中。他的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横护在她腿前,像半抱着固定住她。
他的动作熟练得近乎漫不经心,彷佛肩上多坐了一个9岁的小女孩,对他而言也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说了就不算惊喜了吧。”五条悟语气欢快,显然对卖关子这件事乐在其中。
五条沢对他口中的「惊喜」谈不上期待,但也不抗拒。对她而言,重点从来不是去哪里,而是带她出去的人是他。
五条悟微微侧过脸,像是朝她那边偏了偏。他察觉到自家妹妹似乎仍是一副平和到近乎没反应的模样,反而笑得更明显了些。“欸?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啊?”
“无所谓。”五条沢语气很淡,“您想说便说。”
“沢酱最近越来越无趣了。”五条悟拖长了语调抱怨,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他有些不怀好意地说“不然沢酱喊我一声「尼酱」,我就勉强透露一点。”
“兄长大人想听,五条家里应该有很多人愿意喊。”五条沢回得很快,语气一样平直,听不出起伏。
“才不要。”五条悟几乎是立刻否决,语气甚至带了点理所当然的挑剔。“本大爷的妹妹只有沢酱一个,那些人哪有资格乱喊。”
五条沢终于侧过脸,朝他的方向偏低了头。她没有说话,但心里长久以来压着的那点东西,还是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向来不会把这种情绪表露出来,也不会拿来试探。即使她内心在意,也不会以此要求他必须做或者不做什么。
但他若是亲口说出那些话,五条沢便会将它们当真,好好地听进去。
五条悟像没察觉她那一瞬的停顿,还在继续自说自话。“而且沢酱小时候明明比较可爱,会跟在我后面喊「尼~尼~」,现在长大了反而越来越不黏人。”
“您记错了。”五条沢面对他无中生有的记忆,语调仍旧平淡,“那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有喔。”五条悟说得煞有其事,“沢酱小时候明明总是——”
五条沢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您又在乱编了。”
五条悟一下笑出声来,丝毫没有反省自己随口胡诌的行为。
就在这时,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最后五条悟停在一处街道,改成步行。
然后他才像终于想起来一样,从身上摸出另一副儿童墨镜。他熟门熟路地递到自家妹妹手边,语气里还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好啦,沢酱现在可以换回正常的这副了。”
五条沢抬手把墨镜往下移开些许,露出那双与他相像、颜色却是银灰色的眼睛。
她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是她平时惯用的其中一副透光墨镜。虽然两副墨镜外型相同,但可视性却恰好相反。
五条沢没有问他为什么非要多此一举,因为答案其实很明显——他就是故意的。
五条悟的确是故意的。他故意没说,这副她惯用的普通墨镜其实也被他一起带出来了,只是没放在她手里,而是被他收着。
理由说穿了也很简单,那就是他的「惊喜」非得从头到尾演完整,他才肯罢休。
五条悟知道,如若他真的想让她一直戴着那副不透光的墨镜,只需要说一句就可以。哪怕把另一副直接交到她手上,她也不会半路偷偷换掉。
可知道归知道,他还是偏要这样做。像个明明没有恶意、却总爱在小地方逗逗妹妹的哥哥。
五条悟完全没觉得自己幼稚,反而还一副很理直气壮的样子。“不然怎么叫惊喜。”
五条沢把原先那副不透光的圆框墨镜摘下,换回能正常视物的那副。“那您有尽兴吗?”语气没有嘲讽,只是很平常地问他的感想。
五条悟忍笑。她这样一问,倒像被安排「惊喜」的人是他一样。
他把自己的墨镜往下拉了些,露出后头那双湛蓝双眸。他佯装不满,“当然没有,沢酱一点都没有惊喜到。”
“有。”五条沢的语调不快,却答得很认真。像是郑重地表示自己收到了他的心意。
五条悟微微一顿。
“真的吗?”他明明已经被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取悦到,却还是故意装作怀疑的样子逗她。
五条沢点头。“您回来,确实是惊喜。”
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五条悟的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照理说,自家妹妹这么在乎自己,他应该得意,应该欢喜,甚至该像平常那样顺势再逗她几句。可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原来在她这里,他也是个缺席很久的人。
五条悟面上不显,只把那点异样压了下去,语气依旧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真正的惊喜还没揭晓呢,沢酱待会说不定会更高兴哦。”
五条沢这才抬眼扫了下周遭环境,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巷口。
五条悟带着她走进那条巷子里。
狭窄的巷弄里是一栋栋老旧的房屋,墙面和路面透着年久失修的痕迹,空气中还散发着一点腐锈味。
是与五条家截然不同的庶民气息。
夏日午后的热气浮在巷子里,连墙边的阴影都像被晒得发烫。楼上有些窗半开着,屋内传来风扇老旧的转动声。
五条沢正要收回视线,就察觉到他的目光已经落在前方某个方向。
她顺着望过去,只看见一个男孩走路的背影。
男孩身上还穿着夏季的短袖上衣,像是放学刚回来不久,书包仍背在背后。
五条悟身高腿长,他往前走了几步,很快就跟上了那个男孩。他开口问那个男孩“你是伏黑……惠吧?”
男孩对突然跟着自己,还向他搭话的人感到疑惑。他转过身,发现是他没见过陌生人。他问道“你是谁?”
看清男孩的相貌时,五条悟的表情几乎在一瞬间扭曲。
不是单纯的惊讶,而是一种看见极其碍眼的熟悉感之后,本能冒出来的嫌弃。他那张漂亮帅气的脸蛋都因此失了控。
伏黑惠皱了皱眉,“你那是什么表情?”
他年纪不大,神情冷淡,警觉心却不低。明明只是个孩子,站姿却已经带着一点本能的戒备,像随时准备对来路不明的人竖起刺。
“哎呀,还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五条悟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厌烦。紧接着他想到,现场不只他一个人知道伏黑甚尔的长相,于是他转头问“对吧,沢酱?”
伏黑惠刚刚看向他的同时,也一眼看见那个坐在他肩上的人。可直到这时他才顺着五条悟的视线,将目光移到那个始终沉默的女孩身上。
她的身姿板正且挺直,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像是早就习惯这样的高度与姿势。
她和那个男人有着同样的白发、戴着一副同样的墨镜,脸部的轮廓也隐约相似,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的亲缘关系。
她身上有种很安静的气质,看上去并无怪异之处,反倒是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大人看起来更吵闹、更奇怪。
方才伏黑惠一转过脸时,五条沢便觉得有些眼熟。六年前,自家兄长让她看过一份资料。
那时他说真正的零咒力天与咒缚只在禅院家出现过,结果五条家的上层却瞎到连「零咒力」与「把咒力控制到完全不外溢」都分不清。
五条沢也才明白真正的零咒力其实是什么样子。
伏黑惠那张脸,和当年照片里的男人有七八分相似。
“兄长大人,他是禅院甚尔的儿子?”
“答对了。”五条悟顺手轻拍了下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语气愉快得像在恭喜她答对一个有点难度的问题,“等等奖励沢酱一份抹茶生乳卷。”
接着,他低头看向伏黑惠,语气只比刚才稍微正经一点。“你爸出身叫禅院的咒术师名门,却是个烂透了的无赖。他离家出走后,和普通人生了你。”
伏黑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有看得见的天赋,也多少察觉到自己的术式了吧?””五条悟继续说道,“一般术式会在四到六岁之间显现。你现在六岁,时间正好。”
五条沢安静听着,没有插话,心里却已经很快地把线索串起来。
禅院甚尔、禅院家、术式觉醒的关键年纪,还有兄长大人亲自过来见他。
『十影?』
这个猜测一冒出来,很多事就说得通了。难怪自家兄长会特地来这里,也难怪他会和这个男孩说这么多。
五条悟已经在伏黑惠面前蹲了下来,像是忘了自己肩上还坐着个妹妹。不过他护着她的那只手依然稳稳横在她腿前,牢牢圈着她,没让她晃到分毫。“对你爸那样的人来说,你这个年纪的小孩正值钱,因为禅院家很喜欢术式,肯定会为此出一大笔钱。”
原本五条悟是打算把伏黑甚尔的死讯一起告诉他的,甚至连那家伙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都可以说。
可既然他刚提起伏黑甚尔,伏黑惠这个做人儿子的,就一副「那种人怎样都无所谓」的态度,五条悟也懒得在这时候把真相硬塞给他。
反正,如果伏黑惠哪天想知道的话,五条悟很乐意讲给他听。
前面说了那么多,是时候该进入正题了,五条悟站起身,“你怎么想的?想去禅院家吗?”
“如果我去的话,津美纪会幸福吗?”伏黑惠终于提出了问题,他对之前那一堆事都没兴趣,唯一关心的只有这点。
五条沢搭在兄长肩上的那只手微微一顿。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她刚才就注意到了,楼上有个女孩探出窗外时看向了这边,伏黑惠听见动静也回望过去。那是从他们初见起,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现变化。
也正因为知道,五条沢更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会有多难听。像禅院家那样的地方,无论是术师还是非术师,只要是作为女孩,就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
五条悟和她想的一样,他回答得很干脆,“不,百分之百不会。这点我可以断言。”
伏黑惠露出与这个年纪的孩子截然不同的神情,他的眼神像在看敌人,整个人也都随之绷紧。
五条悟却根本不在意他的敌意,笑着抬手,按着他的头草率地揉了两下,语气重新变得轻松。“OK,那之后就交给我吧。不过你可能会吃点苦头就是了。”
五条沢低头看着他的手,目光停了一瞬。
这不是兄长第一次对人伸手,但这样主动且不带犹豫地替谁揽下麻烦事,确实少见。不免令她感到意外,甚至还有点……心情复杂。
有点像是,本以为自己获得的幸运足够难得,却发现原来别人也能拥有。
可是五条沢没有问,也没有表现出来,只默默地把这一幕记住。
“变强吧,强到不会被我抛在后头。”五条悟神色自若地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唯有他自己清楚,说这话时他心情究竟是如何。
话落,他转过身,带着自家妹妹一起消失在原地。
伏黑惠站在巷子里,看着两人消失的位置,脑中思绪混乱,只觉得自己刚才像是撞上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怪事。
不是梦,却也不像现实。
而那个白发男人留给他的印象,更是糟得不能再糟。
伏黑惠此时并不知道,他的未来从今天开始,将会被彻底改变。
*
回程的途中,五条悟的心情显然很好。
“以后就由沢酱来教他,怎么样?”他偏过头,看着坐在自己肩上的妹妹,笑得很随意,像是突发奇想。
五条沢没有立刻回答。
经过方才的事,她明白自家兄长不只是看中他而已,而是打算把那个男孩放到足够近的位置。然而让她去教伏黑惠,这件事本身却不是那么简单的。
五条沢一直很清楚自己在五条家的位置,也很清楚自己平常被允许做到哪些程度。更何况,伏黑惠的术式若真是「十影」,她不认为自己能教他什么。
她对于禅院家的祖传术式——十种影法术的了解不深,她也没有足够的权限查阅家族里关于「十影」的研究记载。
最终五条沢只提目前最现实的问题,“族里不会同意。”这不是推托,是实话实说。
近几年,她已不被允许自由进出五条家。若接下此事,她势必要定期离开本家去教伏黑惠,可五条家严禁她外出,不是她想解禁就能解禁的。
先不说接触「十影」能否瞒过五条家,要是她被收回自由出入的特权一事,被自家兄长得知,届时他与五条家上层定然又少不了冲突。
自家兄长有很多事要做,五条沢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这有什么难的?”五条悟一点也不以为意,“他们哪次真的拦得住本大爷?”
这话说得轻狂,却也是事实。
作为四百年难得一见的六眼神子,五条悟在五条家的地位远高于许多人。只要他真想做,五条家上下再不满,也多半拦不住。
五条沢没有接话。她看着四周飞快后退的景色,心里却已经把伏黑惠这个人重新思考过了一遍。
年纪、术式、禅院、禅院甚尔,以及……自家兄长今日亲自过来征询他意愿。
伏黑惠对自家兄长具有某种特殊价值,这背后也许牵涉到了他想要做的某些事,那些事重要到自家兄长愿意亲自出面,收揽可用的潜力人才。
五条沢没有问是什么事,也没有问为什么是伏黑惠,因为答案并不难猜。只是这个「重要性」,终究让她有些在意。
不是因为她真的不想确认,也不是她把伏黑惠看成威胁,而是她太清楚,自家兄长行事自有其道理,而且他很少把谁放进眼里。
一旦五条悟决定要做什么,他必然为达目的势不罢休。他把谁放进去了他的谋划里,就不会只是随便试试。
五条悟像是察觉到她的安静,他故作欢快地列出好处,“这不是很好吗?沢酱整天待在老橘子堆里,迟早会变成小橘子。给你找个可以练手的小鬼,才不会无聊到只能看那些老橘子厚得不行的脸皮。还能顺便恶心禅院家,一举两得。”
五条沢没有被他的那些话带偏。她知道他喜欢把重要的事说得很随便,像只是顺手而为。可真到了他要做的时候,那些话里从来都不只是玩笑。
她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兄长大人是想让我教他,还是想让我出去?”
五条悟侧过脸看她。这次他没有立刻笑,也没有先接她话里那点试探,只是很自然地回了一句“当然是全都要。”
风从两人身边掠过。
五条沢没有立刻出声。她不是第一次被他带离五条家,也不是第一次被他放在规则之外。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次不是他一时兴起把她从五条家拎出来,而是要把一件原本不属于她的事,长久地交到她手上。
这不只是为了伏黑惠,也是为了她。
这个念头一浮起,五条沢心里那点原本绷得很紧的东西,又稍微松开了一点。
五条悟见她还不说话,语气又重新带上笑意。“而且沢酱不是很适合吗?”
五条沢是真的没看出来,“哪里适合?”
“你一出生就会控制,也从小就会观察、拆解。”五条悟说得十分自然,像在条列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还不会像我一样,一下把东西玩坏。教那种还没长好的小鬼,沢酱比我合适多了。”
五条沢没有去确认那句话里有几分是认真几分是哄劝,因为对她来说,他既然开口,就足够让她为之努力。“我知道了。”
五条悟笑了起来,像对这个答案一点也不意外。“那尼酱就拭目以待啰,沢老师。”
五条沢推了下墨镜。“我会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