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镜》岁可以

49、此间（三） 云镜明终于

　　事实上月照村是当地人对连缀在一起的几处村落的统称，那些小村落散落在一片绵延千里的山脉脚下，彼此之间相邻却也相隔了丛林湖泊，只有一条东西向的道路将这些零零散散的村落串连起来，连通向外界。
　　大巴把旅行团带到了相对开发得比较好的东村，大家就在这里溜达转悠，拍拍照放松下。
　　暮色四合，众人一起吃了晚饭，之后导游把大家带到了住处。
　　居然是个开在山里的连锁酒店。
　　登记完住宿，导游再一次提醒大家饭后消食别走太远，又说好了明天的集中时间，便自己先走了。

　　这个团队不大，不到二十人，有的是相约而来的，有的是路上自己凑了对了，最后剩下许星怡孤零零一人，快乐独享大床房。
　　她提前和导游说了准备明天走，再三保证自己是本地人不会迷路，又认真给导游打了一段文字声明，这才说服了导游。

　　啊，真好，终于可以休息了，明天就能到家啦。她洗漱完毕伸长手脚躺在大床上看着天花板放空，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对门住的是一对老夫妻，大概六十多的模样，都是退休工人。
　　比起其他人的松弛愉快有说有笑，方大叔和张阿姨在路上安安静静的，被问到了也是张阿姨笑笑回应两句，两人很少主动参与大家的讨论。
　　张阿姨说话慢条斯理很温和，脸上也常笑眯眯的，吃晚饭的时候她还递了纸给自己擦溅出来的汤汁，许星怡因此对她感觉很好。
　　这都快九点了，这山里夜路难走，张阿姨和方大叔还要出去吗？
　　许星怡想了想，拉开窗帘往下方张望过去。

　　果然，张阿姨和方大叔打着手电，手拉手慢慢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许星怡皱眉，那个方向既不是往回走，也不通向邻村，反而像是往山林深处去的。她原地纠结了半分钟，最后一把抓起满格的手机冲出了房门。

　　.
　　夜里的山林呈现出一副与日照下完全不同的模样，那成片苍翠的山林在白日里犹如画卷，但此刻晦暗的夜色下，林中树木失去了鲜明的色彩与清晰的轮廓，彼此交错遮掩，拼凑成各种扭曲的黑色形状。
　　夜风穿过林子发出窸窣声，若有似无的，叫人辨不清远近。

　　许星怡分明看到老人的电筒光就在前方不远处，但她循着方向扒开树木跑过去时，那光亮却也消失了。
　　她追得急切，等到发觉走进林子深处之时已经来不及了。

　　许星怡握紧手机，上面充裕的电量让她稍微放下心。
　　她不会迷路了吧？那也太尴尬了。没事没事，这片林子她知道的，没什么野兽的，天亮了光线好了她就能找到出路了。就是不知道张阿姨她们怎么样了……

　　许星怡心中担忧，忽然看到那一点橙黄色的光线就在眼前了。
　　她赶紧跑过去。

　　好在这次那光线并没有突然消失。
　　“张阿姨！方大叔！”她大声喊着，响声惊飞了前方一树夜雀。
　　“张阿……啊！”她手臂忽然被人拉住，许星怡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扭头竟然看到了熟人。“云、云……你怎么在这里？”
　　云镜明眼中满是不理解：“大晚上的，你乱跑什么？”

　　许星怡看向那双让夜色平添了冷意的眼睛，莫名产生了一种被长辈问话的感觉，不过也正因为这种感觉，许星怡跳到嗓子眼的心落了下来。她道：“是张阿姨和方大叔，我看她们拿着手电筒朝这个方向走了，就在前面呢！”
　　云镜明看了她一眼：“前面可没有路了。”
　　许星怡：“？”她定睛一看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她现在居然站在崖边不过一米，再走两步就可以自由落体了！而她方才所看到的光线，根本不在眼前近处，而是隔了个山崖，在远远的悬崖对岸！
　　她要是没被云镜明拉住不管不顾冲过去……她看着面前的悬崖，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

　　云镜明看她总算知道害怕了，神色略微缓和了些，刚要开口，却被许星怡抢了先：“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呀？秦大哥呢？你手好冷，你没事吧？”
　　云镜明觉得这姑娘有点不会抓重点：“先带你回去，走吧。”
　　许星怡：“还没找到张阿姨她们呢！”
　　云镜明：“秦理跟着呢，不用担心。”
　　许星怡这才略微放下心，准备跟云镜明往回走。

　　这时一个急迫的声音在许星怡身后响起：“小许别跟他走！他是假的！”
　　许星怡茫然转身，借着月色看到一个秦理和另一个云镜明在身后林子里，正满脸紧张地望着这边。
　　咦，两个云先生？
　　许星怡脑子卡壳了一下，她是在做梦吗？

　　她用力掐了掐手心，这场梦境并没有结束。她看见近侧独自一人的云镜明皱了皱眉，而两人同行那边的秦理和云镜明都十分担心她的样子。
　　只是月色为这三张面孔都添了冷色，于是本来熟悉的面孔也逐渐变得陌生起来。
　　一阵小风从许星怡身后吹过，她身上的冷汗还没干，顿时一个哆嗦。

　　稍远处云镜明：“你不是说他身上很冷吗，这一听就不对劲、不是人啊，小许你快过来！”
　　近侧云镜明：“没点新意么。”又问：“迷惑她的火光是你们做的吗？”
　　对面二人两脸茫然：“你在说什么？”
　　云镜明看着他们：“不是就好。”
　　对面二者：“啰里啰嗦什么呢，小许快过来！”

　　许星怡：太好了这题一点儿都不难！她虽然认识云、秦二人没多久，但那假冒的两位多说了几句就会让人察觉到不同。再说夜里这么冷，云先生本来就身体不好，手冷才是正常的好不好！

　　她见身旁云镜明神色平静，自己也跟着镇定下来，一时连“疑似遇到妖怪”的恐慌都消失了，反而生出一股气来：大晚上的这什么垃圾妖怪要来吓人，太没素质了！

　　云镜明方才说完已经一道妖气飞射而出，对面两个小妖怪根本没想到他一言不合就出手，茫然间被打中，顿时痛得哇哇大哭，本就维系得一般的人形瞬间矮了下了。
　　小山魈委屈极了，好痛！没人告诉它面前这个不是人类啊！他怎么身上都没什么妖气的呀！

　　许星怡拳头还没出手，只看到那边一人迅速缩小变成了一只独脚小猴子，正捂着脑袋痛得龇牙咧嘴。另一人则变成了长长一条，等她看清它变成了什么，许星怡顿时眼前发黑。
　　“蛇……有翅膀的蛇！？”

　　云镜明眼看着刚才还胆大包天、跃跃欲试要冲过去揍人的姑娘差点就要晕过去，赶紧扶住了她。
　　“不是蛇，是妖。”只是还很弱小，看着就是并没有进食到太多恐惧的模样。
　　许星怡缓了缓：“妖、妖吗，哦，哦好。”她重新站稳，觉得自己有点丢人，“不好意思，我只是有点怕蛇……原来是妖，难怪长这么奇怪。”

　　云镜明没太在意。他看向面前两个小精怪：“除了你们，山上还有其他妖吗？”
　　小猴子摇头，翅膀蛇点头。
　　于是云镜明不打算和它们浪费时间，转身便走。
　　许星怡：“啊？走了？”不再教训一下吗？
　　小猴子也傻愣愣呆住了。不杀了它们吗？
　　云镜明心说这么蠢的精怪活到现在也不容易了：“嗯。”下一刻他感觉到了什么，看向林子一处。

　　树影摇动，林中走过来一个身影。
　　云镜明：“不是让你跟着那对夫妻吗？”
　　秦理眼神明亮，他盯着云镜明：“就这一会儿功夫能出什么状况？”
　　云镜明听他语气带着不以为意：“怎么了，你没事吧？”
　　秦理一顿。他刚感应到云镜明动了妖力，虽然并不强烈，但他还是匆忙赶了过来。还好发觉云镜明安然无恙，开口时心里便觉得那对夫妻没事找事给人添麻烦。这会儿被云镜明一问冷静过来，便知道方才那情绪不妥：“我看你这么半天不过来，还以为你迷路了，原来是捡了个小许。怎么还有两只小妖怪的？这么弱小，成年了没啊？”

　　云镜明：“走吧。”
　　秦理：“刚才是它们挡了路吗小许？”
　　许星怡猝然被点名：“啊对。”
　　秦理冷哼了一声。
　　云镜明觉得没必要小题大做：“已经教训过了。如今灵气稀薄，山中精怪本就开智不易，而且它们身上并未背负性命。”
　　秦理听出他的意思：“好吧，看起来的确傻乎乎不太有出息的样子。”他对那两个小精怪道：“以后遇到人类躲远一点，别来吓唬他们。人类很脆弱的很容易嘎嘣一下死掉的，真被吓死了的话你们就惨了！那锅可就甩不掉了！”
　　小妖：“？”

　　秦理看了眼许星怡：“你没事吧？”
　　许星怡没想到他还有空关照自己，感动极了：“我没事。多亏了云先生……”
　　秦理：“既然没事，你怎么还不回去？”
　　许星怡看看身后黑漆漆的山路又看看秦理：“……”

　　从与云镜明相认那刻开始，秦理便表现出了一种与昔日近似、却又并不相同的相处姿态。他们依然是熟悉而彼此信任的，但现在秦理会很自然地流露出自己的一些脾气，有时候云镜明都觉得他好像在无理取闹，但秦理又好像很清楚他的边界，不会真正惹怒他。就像此刻，云镜明终于发现秦理就是在没事找事：“你适可而止些！”

　　秦理露出一个受伤的表情。
　　云镜明无动于衷。
　　秦理心念一转忽然有了馊主意。他问许星怡：“你胆子大吗？有心脏病吗？”
　　许星怡：“……不太大，应该没病。”
　　秦理忽略了前一句：“没心脏病就行。走，带你去玩玩，哦不对，带你去找张阿姨。跟上。”
　　云镜明不太认同地看了他一眼，秦理却仿佛没有领会他的意思，笑嘻嘻一拉他就往前走了。

　　.
　　秦理和云镜明在前面走着，许星怡跟在后面。没一会儿，她已经晕头转向。
　　为什么他们比自己这个本地人还熟悉这片山林的样子？

　　天幕上的星子一点点亮起，投射出冰冷而粲然的光。
　　月色似乎也更盛了些，清辉洒落，为这个幽寂的世界铺上了银霜。

　　林间分明没有道路，然而秦、云二人在林中行走，面前竟无树木横生，也无杂草扭结挡路，好似一切都为他们让出了道路一般。
　　只是雾气逐渐浓郁起来。

　　“总觉得这周围太冷清了些。”秦理忽然说了句。
　　云镜明：“确实没以前热闹。”以前他偶尔也会途经空照山一带，虽行路匆匆但也记得林中热闹，“我记得以前东山脚下有很多雀鸟。”
　　秦理：“里面有两只老爱在我窗前树枝上睡觉，死沉死沉的压断了我好几支花枝。”
　　云镜明：“它们也不怕你生气？”
　　秦理：“有什么好生气的？”
　　云镜明想了想：“也是。万物有常，即便花枝一时无恙，到了秋冬终究也要枯萎衰败。都是一样的。”
　　秦理微笑着应声做出一副通达明理状，心里不以为然。怎么会一样呢。对于他所在意的而言，此时是离散还是相聚，怎么能一样呢？

　　云镜明：“所以那对夫妻呢？”
　　秦理声音中流露出了一丝尴尬和心虚：“不知道啊，刚才他们就在这附近的呢。”
　　云镜明：“你……”
　　秦理：“别生气，别着急！现在是法治社会，又有天道制约，没有那么多穷凶极恶的人或者妖的。再说人类身上又没什么灵气，没什么好吃的。”

　　后面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许星怡越听越惊恐，努力想催眠自己刚才遇到的怪物是幻觉但终究徒劳无功。
　　他们到底要去哪里？张阿姨她们还好吗？她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云镜明好像察觉到了她心中的恐惧，对许星怡道：“不用怕，真遇到恶妖让他去对付就行。”
　　许星怡：“……好。”
　　听到这句秦理莫名高兴起来，连带着也不再刻意恐吓许星怡了：“包在我身上。”

　　许星怡躲到云镜明那侧，小声问：“所以秦大哥是人吗？”
　　秦理：“是啊，要看我身份证吗？”他看许星怡好像真在认真等着，“不给，那是我个人隐私，被你记住了拿去办卡怎么办？”
　　许星怡：“……”敢怒不敢言。
　　云镜明看不下去了：“他是人。”
　　许星怡对云镜明有种莫名的信任，闻言点点头终于放下了心。
　　秦理身形一闪插进两人中间：“别唠了，应该就是这附近了。”他弹指飞了一道绿光进许星怡的额头，替她遮掩了气息，对云镜明道：“张阿姨好像去逛街了，希望她别乱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