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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蜃梦(九) 还不是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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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岚拂过林中行宫,烟云缭绕间一切如梦似幻。
苍松翠柏绵延千里,空照山上静谧幽寂。唯有此地主人居所外有一树桃花,在春日里开得分外冶艳。
不过一年光景,这株遭过雷火之灾的树木竟重拾了生机,横生的新枝上长出了嫩蕊,很快绽开了满枝春意。
鸟雀啁啾声响起,两只毛茸茸的雀鸟一左一右落在这花枝之上,打理着羽毛闲适沐浴春光。
离绯视线从窗外花枝上收回,飞扬的眉宇间神情难得平和。
去岁天崩地裂的噩梦终止在剑光之下,命珠在云镜明破死忘生的一剑之下碎裂,祭祀之阵行至一半被强行遏止,被献祭的无数人族、妖族在绝境之中重获新生。离绯赶到阵中之时命珠已裂成五瓣飞散向大陆各地,他无暇顾及那稀世之宝,抛出护心镜救下承受阵法中断的狂暴反噬的云镜明,心惊胆战将他带入洄梦廊养伤。
后来云镜明的伤势在洄梦廊充溢的灵气及离绯各种奇珍异宝的疗愈下逐渐恢复,当他周身气息恢复平稳舒和、执剑说要回霄云观一趟之时,离绯忽然觉得这一切美好得像一场梦。
他无病无伤,来去自由,是自己最期望看见的模样,他庆幸还来不及,怎会阻拦他来去?
云镜明想待那破道观那就待着,想教导那群叽叽喳喳的师弟师妹那就教导着,大不了自己多走动走动,去修士堆里替那些半死不活的老东西们监察一下他们的徒子徒孙修炼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商老头承了他的恩情,他走到他面前去也不至于再一惊一乍气飞了胡子。
两族经此一役,伤亡惨重,幸存者虽然不说,但也知晓若再争斗下去便无宁日,因此双方定下互不干扰的千年之约,由两族顶尖修士将其炼作界规打在大陆之上,约束彼此行为,也给双方一个休养生息的机会。
于是,两族并存的时代到来了。
云镜明回观后很快便传信给离绯,说如今山河安稳,修士已然不必枕戈待旦,观中有他师傅坐镇,一切事务有条不紊。师傅知道他重伤初愈,不让他处理事务,让他再休养一段时日。
云镜明说,他记得与离绯有一约定未赴,便趁此时机相约同去罢。
离绯没想到他还记得此事,欣然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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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早,距离两人相约的见面之时还差了半个时辰,离绯想了想,索性合上书册从案前起了身。
他挥手将书册放回书架,动作间被胸前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是那枚护心镜。
这东西在他救下云镜明之后便被他随身收了起来,此刻想起此物,离绯迟疑了一瞬。
他炼制此物本是担心云镜明逆天违理、想给对方做一道防护,只是后来东西没来得及送出便遇到了命珠之祭。此物恰好被他拿来在阵法反噬之时护住对方神魂,也算是物尽其用、对应上了他炼制的本意。
如今悬于眼前的灾厄已然迎刃而解,两族纷争也稍有缓和。二人修为又都是此界巅峰,二人同心合力,世间再没有什么其他东西能阻碍他们。
这镜子……想来也没什么用处了。
左右他还在呢,有什么难事他来做便是。若真要是有什么事情连他都无能为力,这外物又能有什么用处。离绯如此想着,便伸手打算将其取出,也随书册一并放置了。
外头那俩雀鸟大概在春日里吃得沉了,花枝支撑了一会儿,还是没能撑得住它们分量猛地弯了下去。受惊的雀鸟扑腾着翅膀飞起,也不害怕,只是发出了细细的啼鸣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离绯手指已探入衣襟,最终还是在触及镜面之前停了下来。
这片刻的犹疑之际,他忽然感知到了什么。空照山下结界一角轻轻晃动,是有人扣响山门,如约而至了。
离绯眼睛一亮,纵身而去。
山风呼啸,茫茫山林从眼前而过,转瞬已至山下。
人族最顶端的修士站在盘踞妖族众部的空照山下,气息内敛和煦,仿佛只是个绵延群山前等候友人踏青的寻常青年。
云镜明没有穿霄云观里那瞧着便萧然尘外的青白色道袍,而是一身玄青常服。他不喜拖泥带水,于是常服袖口与腰部均有收束,便显得身形更为修长挺拔。
“你来早了。”离绯落地走到他身前,缁衣之上金红暗纹隐现。他借眨眼视线微微下落一扫,眼中带上笑意,“离我们约定之时可还差半个时辰。”
云镜明:“路上顺利,便来得早了。”他顿了顿,“也是如今两族关系缓和之故,否则这条路不会如此平坦。”
离绯知他所言,扬眉打趣:“你来我空照山的道路何时坎坷过,还不是因为有的人以前喜欢多管闲事才屡屡迟到?那个时候若非你还记得传信给我,我真当你被什么妖魔鬼怪抓走、准备来救你了呢。”
此人看不得以强凌弱、黑白颠倒的事情,偏偏乱世里他出门总能遇到各种各样的情况,于是他便会在时间不那么紧急的时候顺手解决一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便会稍微耽误一些行程。
虽然离绯对于将自己排在那些弱者后面不太乐意,不过他大人大量不计较,毕竟云镜明在他人身上只是耽误少许时间,后面与他同行的时间是不会缩短的。
而如今,世间规则落定,两族循道不违,各自依序行事,再无那些狂放残暴者肆意妄为,人间也便没了那么多乱事。
云镜明听他胡扯,礼貌捧场:“劳你记挂,多谢费心。”
离绯愣了愣。
云镜明:“怎么了?”
离绯皱眉:“你这么客气倒让我觉得不太适应了,总觉得你应该再说几句。”或者回怼个什么之类的。
云镜明望向他,神情温和:“血祭之日你部妖族帮了不少忙,我族几位前辈又承了你恩情入了洄梦廊养伤,出来后对妖族便不复往日厉色了。”
天光晃眼,离绯收回视线按住没用的心跳,若无其事道:“这有什么,你没有族类之见,难道反而要叫我分个内外亲疏么?看不起谁呢。”
云镜明温和笑笑,也不多言。
“好了,你说过要带我去看你诞生之处,走吧,别误了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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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乘舟而行。
船头茶炉静静烹煮,茶香若有似无。
江海辽阔,天地无限,小舟以灵力驱动,其上唯有二人。
两人虽然并不寡言,但也都不是话多之人,行舟途中若一人谈起什么,另一人或许三言两语,也或许只是略略应一声便算是回应。
但小舟之上的时光并不漫长,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便将对方那些他并未同行的时光一点点在他眼前呈现。
日落月升,夜色如约而至。
船靠了岸。
离绯看着眼前行人往来不绝的人族城镇,脸上少有地浮起疑惑。
说是要去看他诞生之地,但眼前景致却和记忆中的迥异。
沧海桑田,星移斗转,山林尚且能化作湖海,他最初降世时懵懂无知,如今还真不确定起来。
云镜明看出了他的迟疑,道:“不在此地也没关系。我陪你各地走走,或许见到了什么便想起来了呢。”
行路并非只有去往终点这一个目的。
两人彼时也曾同行,但曾经背负着太多事务与枷锁,便总是步履匆匆。
而如今世间安宁、百姓和乐,到处生机盎然,往来匆匆者终有时间一看人间风景,去往何处已经无关紧要了。
离绯心中因未能找到故地而生出的一丝懊恼在这三言两语间被欣喜淹没,而后另一种更为难言的感情却如今晚月色,愈发鲜明夺目。
当皎洁月光铺照大地,不远处的坊市热闹了起来。
正是人间佳节。
一年的休养生息让这座水乡小城重新焕发生机,街上张灯结彩,到处欢声笑语。
孩童提着花灯穿行在人群中,很快便被小摊上的甜美香气吸引了注意力,伸长脖子探看着,等身后不远处的父母跟过来,便能收获一串美味的食物;昔日里最重要的是能有一把趁手兵器保护家人的青壮年们如今不必草木皆兵,买些好种的粮食种子,等天气回暖些便去为来年播撒下希望。
吃食的香气裹着酒气飘出窗棂,铁匠打农具崩出的火星子与天上的烟火交相辉映,照亮了人间。
街头巡逻的差役被隔壁村的婶子挂了一脖子腊肉,哭笑不得,想着明日得去砍两担柴给她,却见两个缁衣青年并肩走进了人群。其中一人发间隐隐有异色闪过,似乎并非人类。差役本想上前查看,却见另一个眉目清正的青年回首,遥遥颔首致意,虽无表情,却莫名让人心安,于是差役止住了跟上前的脚步。身旁一个阿婆走过,采买了大包小包差点撞人,差役赶紧扶住她:“您住哪儿我给您送过去?”
离绯自然能察觉有个人类方才生出了戒备,也知道云镜明回了头。
“唔,那么客气做什么,有眼无珠的东西,敢过来找麻烦就给他点颜色看看。”
云镜明声音里有笑意:“他自然是不敢的。妖主在眼前,凡人能有机会看上一眼那都是幸事。”
离绯听他语气促狭,仿佛是刻意要想叫他不自在。他自不能被比下去:“想来我是叫他失望了,毕竟一眼把他震慑在原地的是你呢。”
说罢两人都笑了出来。
云镜明:“别回去了吧。”
离绯:“什么?”
云镜明:“你我在此地留下吧。”他轻声说着,身后是浩瀚天宇映照万家灯火。人间万象尽入眼底,没有纷争与陷阱,只有平和与安宁。
烟火在天际绽开,细碎的灰烬散入风中。
离绯看着月色下眉眼分明的面孔,心中声音也愈发清晰。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迟疑的,纵然前方是绝境,只要身边人同行,他也会欣然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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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绯在梦中惊醒。
胸口好像忽然被烫了一下。
他伸手触碰,前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温度,仿佛刚才那一刻只是错觉。
离绯感知铺开,此地……并没有外力侵扰痕迹,隔壁云镜明的气息还在,也并无异样。
在微明的晨光中,离绯拿出了护心镜,神色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