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镜》岁可以

42、蜃梦（八）

　　春秋一载转瞬而过，空照山上的景色似乎没什么变化，林间灵气流转依旧，树木葱茏丰茂，但很多东西却不一样了。

　　那几个爱好人间热闹的鸟雀，已然鲜少再说起山下的趣事。小妖们言谈间多了谨慎，神情中也添了防备。
　　山下的血腥味越发浓重。两族的冲突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前一日妖部屠戮人族几个村落，次日修士们便再斩落一部妖兽头颅，硝烟弥漫血色四起，即便双方都有理智之人，暴虐与混乱的嘶吼也足以盖过克制的规劝。

　　离绯知道这混乱背后必然有推手，也知晓他空照山上也不是净土。但他尚来不及彻查，便梦见了可怕的事情，那是某种令人心魂碎裂的预见。
　　他不得不闭关寻求解法。

　　又三月。
　　烟云过眼，天翻地覆。

　　云镜明的师弟闻秋竟有妖族血脉，被他那顽固不化且对妖族深恶痛绝的师父得知，废了他一身修为逐出了师门。
　　而离绯手下的竹妖素声原是隐山一部，却因人族修士贪图草木之妖精魂于修行上的助益，导致素声同族皆死于修士之手。他来到空照山本就是为了集合力量伺机报血仇，在离绯闭关、对外界感知减弱之时，他与心存怨愤、觉醒妖族血脉的闻秋联合在了一起。

　　空照山上并非全是良善者，有的只不过是迫于离绯威压不得不俯首。眼看离绯在此动乱之际对部下不管不顾、似有偏袒人族之意，自然有蠢蠢欲动者按捺不住。
　　那些本就仇视人族的妖族迅速聚合了起来，寻了个云镜明离观之时，凭借闻秋对正一观何处防御阵法的熟悉，一路杀上去直闯霄云大殿，抢走了其中封存的命珠。
　　群妖磨牙吮血一路狂欢，在中州腹地设下大阵以万千生灵为祭品献于命珠，意图扭曲世间规则，让妖族成为世间唯一主宰。

　　离绯闭关炼制灵器不过月余，便被外界异动所惊扰。他收起耗尽心血炼制完成的护心镜，踏出空照山，人间竟已成炼狱。

　　紫黑天雷下落处，献祭大阵已起。
　　赤红血光竟蔓延百里纵横交错，如同吮吸血液的触手，阵中无论是修士还是妖魔，都是血色触手献给命珠的祭品。

　　离绯赶到阵眼附近之时，商奉今的剑刚刚刺穿了闻秋的身体。闻秋融化在赤色阵法之中，就像阵中其他那些脆弱无力的弱小生灵一样，很快消失不见了。
　　离绯问商奉今云镜明何在，老东西大概也是拼了命了，这会儿有些说不出话，只指了指大阵更深处。离绯正欲飞身而去，却见到那血光与邪气最盛之处熟悉的剑光绽开。

　　大阵已开，且正在贪婪吞噬祭品，说明献祭已然开始，怎么可能会有停止的可能？
　　再是天纵奇才、气运在身又如何？命珠上面的因果天机连他也未曾勘破，硬要违抗，只会是魂飞魄散这一个下场！

　　剑光落下的轰鸣几乎让人失聪，一道极细微的碎裂声后，阵中迸发出骤亮白光。
　　一瞬间离绯几乎不敢去想，噩梦难道要成真？

　　.
　　阴冷晦暗的海底渐渐亮起一点微弱的幽蓝，缥缈如晨雾。布满沟壑的海床上，某堆沙砾微微颤动了下，露出了埋在下方的灰蓝色螺壳一角。
　　螺壳周围雾蒙蒙的仿佛笼罩着水汽，一个瘦长身影如幽灵般从中显出。

　　即便他的幻术已然可以蒙蔽现实、几乎抹去真幻之间的界线，在他将自身存在于此处沙砾之下隐入幻境之后，对方斩断献祭之阵的那一击依然无差别地波及周遭一切，也让他的幻境难以维系，差点当场溃散。

　　虞君站在云镜明面前一步之外，看着那张与人类殊无二致、却如塑像般纹丝不动的面孔，嘴角扯了个冷笑。
　　他知道这是容修那边的妖部，容修那边汇集了些脑子不清醒的妖族，不想着怎么重铸妖族荣光，和人族这些羔羊称兄道弟，尽做些毫无意义的事情，真是脑子坏了。

　　然而，他方才观察这妖所用天赋，面前这个只不过是个镜妖而已，甚至都不是生出就有智的灵兽一类，为何他妖力怎能有这样的锐意？
　　蜃妖不解，但不妨碍他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望向那道凝滞的身影。

　　如今这世道，天道不公，妖族势微，修行者处处受到掣肘，这无心无智的镜妖能修到这样境界，除去最初的机缘，也不知用了多少手段。而越是心思深沉、修行投机取巧的，沾染的因果也越多，身上的魔障往往也比平常妖修厉害得多。神智清明时尚可压制，经他蜃境一引，心中七情六欲一动，还不得深陷其中？

　　蜃妖知道自己幻境的厉害之处，心说要是没他解开，这镜妖怕是会在蜃境中耗尽妖力成为一具尸体了。
　　那就有些暴殄天物了。

　　“谁让你把这里破坏成这样，把我原本的阵法都斩断了。我可欠着老头的债没还清呢，只能把你作为祭品了……”说罢，青蓝色妖力随着细细密密的气泡自他周身溢出，似某种海底活物一般朝着一动不动的云镜明缠了上去。“可惜了……”

　　忽然，虞君身上升起一阵寒意，是久违的、命门暴露的危机感。
　　他尚且不明白这危机从何而来，但无数次应战练出的经验让他本能散开无数气泡做遮挡，自身则瞬间化为虚影隐匿其中。
　　然而，那直刺命门的杀意继续锁定着他，竟是完全不被那似真似幻的妖力迷惑。

　　镜妖的声音透过水雾响起，冷冷的似极地的雪：“可惜什么？”

　　“你怎么醒了？”蜃妖脱口而出，声音从某处水雾中响起。
　　然而冷光从水雾另一侧刺入，随之而来的是蜃妖受痛的一声惊呼。

　　蜃妖痛得咬牙切齿。这镜妖居然完全没被他幻术迷惑！妖力穿透雾气刺入他心口，若是再深一寸只怕他就要妖丹碎裂修为尽散了！

　　眼前雾气缭绕，云镜明目光落向一处：“滚出来。”

　　蜃妖眉头一皱，知道已然暴露。于是他散去幻术，露出倒在地上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短暂交手让他意识到对面之人的深不可测，思量之下选择示弱。
　　到底是哪里冒出来了这么个镜妖，为何先前一点儿名声不显？容修到底是哪里求来的帮手！
　　他心里恨极，面上摆出一副虚弱模样：“前辈饶命，我知错了！”

　　云镜明：“你很识时务。所以才能活到现在吗？”
　　虞君：“什么？”

　　云镜明并不需要他回答：“这阵法是在换取什么？”
　　蜃妖露出为难苦恼之色：“前辈，我受了他人禁言术，若是透露相关之事就会神魂俱灭。我死不足惜，可是，我若死了，落在蜃境中的人都会因幻境消散而意识溃散，那就也活不成了。”

　　云镜明闻言“哦？”了一声，扣响心印，对面却死寂一片。

　　蜃妖看似低眉顺眼，暗中观察云镜明动作，见片刻之后云镜明未再动手，知道他已确认了自己所言。
　　虞君心中冷笑，那艘船上的看护手段当然不止老头那俩纸人，他也是出了力的。
　　两具祭品身上的幻术他本想着最后防一手老头，没想到用在了这里，倒也是意外之喜。

　　云镜明看着蜃妖：“解开它。”
　　蜃妖目光闪烁：“正常状态下我是可以解开它的……”
　　云镜明眼中闪过不耐烦，灵气顿时化为风刃切过蜃妖脊背，瞬间落下一道透骨的伤痕。
　　蜃妖痛呼：“别动手，您这样砍下去我真的要死了……”
　　云镜明：“不必装腔作势，我刻意避开了你蜃麟。”

　　蜃妖口中的痛呼顿时停止了。
　　大概是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脸色难看：“我的确无法解开那个人类所处的幻境，我对它……不，是它的发展中所蕴含的能量，已经超出了我的控制。”

　　.
　　失去海底阵法的吸引，乌云本该散去，然而不知为何，海面之上以一艘破破烂烂的渔船为中心，天色依然暗得厉害。

　　云镜明把蜃妖像垃圾一样往甲板上一丢，走进船舱。
　　蜃妖说因为受伤和力量损耗，他对幻术的掌控被削弱了不少，而秦理所处蜃境之中有了不知缘由的能量增长，使得它突破了自己那道可控的界线。
　　云镜明本不相信，但真言术之下，谎言无所遁形。蜃妖修为不如他，不可能在他的术法下掩藏心思。
　　真是废物，连自身天赋之能都会失控。

　　蜃妖缩在甲板上眯起眼望向云镜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何唤醒他？”

　　这破破烂烂的渔船上也没有第二个能说话的了，蜃妖知道这镜妖在问他。他克制住心中愤恨，却也对这个问题犯了难：“我的蜃境是构筑于人的意识之上的幻术，近似于梦境，却比梦境更真实和独立。梦境尚且可以通过刺激性的手段强行把人拉出，但在蜃境中人的感知是完全与现世被隔断的，即便真实世界躯体受到干扰，也不会投射到蜃境中人身上。”

　　云镜明并指将真言术驱动：“没人想听你解释这些。他如何能醒，你想清楚了回答。”
　　虞君额头上一道金色咒文一闪而过，他知道这是警告。虞君心中一沉，这镜妖知道得太多了，连“蜃麟”也知晓，只怕是个有来头的。他注意着措辞：“我没有很好的办法，我只知道，当他发觉身处幻境，或者他不想待在蜃境世界，那么他的意识就会回归肉身。”

　　幻境里能有什么东西值得他流连忘返？洄梦廊的心试之境都不能留他多久，这蜃妖的幻境又能有什么难破的？云镜明想着自己方才所入幻境也不过如此，想来秦理这边也差不了多少，便守在一旁等待他苏醒。
　　然而，数分钟过去，秦理依然趴在空棺材旁，全无要苏醒的样子，反而眉头紧皱，一脸不知是痛极是怒极，脸色迅速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