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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机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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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冀京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闷热,黏腻的风卷着最后一波蝉鸣,碎成一片嘈杂的聒噪。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尘里浮着细小的棉絮,慢悠悠地飘着。
付施曳蜷在出租屋窄小的沙发上,指尖攥着发烫的手机,双眼无神。
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齐泽谨的消息从清晨七点堆叠到傍晚六点,一共七条。
【一起吃晚饭。】
【我在你楼下。】
【看到消息回我。】
……
付施曳根本无心回复。
这几天大概是她这辈子最煎熬的时日,正着手将亲生父亲送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哪怕这个父亲贪婪自私、凉薄寡恩,是悬在她和付渝头顶的利刃,可血脉里的牵连终究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午夜梦回时,那些被刻意尘封、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温情碎片,总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搅得她彻夜难眠。
前几日,慕骞应她要求暂时住过来,那是慕骞离开齐家后付施曳第一次见到他,整个人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原本就市侩圆滑的脸,被青紫色的淤青覆盖。
见到慕骞那副模样,付施曳第一反应是心疼,心疼慕骞在外面挨了这么多打。
慕骞住进来之后别提有多开心了,这不,这会儿正在视频软件上刷M国的富人生活是怎样的,嘴里跟前几日一样,絮絮叨叨地念着:
“等到了M国,住进齐先生安排的庄园,吃穿不愁,那日子别提有多舒坦了。
M国。
付施曳侧头无声苦笑。
她哪里有什么本事在M国给慕骞安排后路,只不过是骗慕骞,说齐泽谨在那边给他备了庄园,雇了佣人,全程有人照料,空手过去就能享清福,哄着这个被贪婪冲昏头脑的人自愿踏上有去无回的死亡航班。
她无数次告诫自己。
必须这么做。
慕骞这颗长在她生命里的毒瘤,只有彻底拔除,她和她在乎的人,才能真正过上安生日子。
道理她烂熟于心,心却像被泡在冰水里,又冷又沉,每一次跳动,都撕心裂肺地疼。
忽然,掌心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屏幕上跳出“齐泽谨”三个大字,是微信视频电话。
心脏猛地一滞,她指尖下意识就要按断。
“齐先生?”一旁的慕骞听见动静那一刻,侧头过来,比付施曳还要先看见打来视频的人是谁,“快接啊,可不能怠慢了,咱们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就全靠齐先生了。”
避无可避。
付施曳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将手机稍稍举远,指尖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齐先生,好久不见齐先生!”
视频接通的瞬间,慕骞整张脸凑到镜头前,挡住拿手机的付施曳。他头弯成了虾米,脸上堆起谄媚到卑微的笑,嘴角咧到耳根。
屏幕里的齐泽谨,身后是整面墙的落地书架,摆满了装帧精美的书籍,陈设极简,却处处透着矜贵。
他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看着镜头前市侩卑微的慕骞,这人瘦得脱了相,脸上的淤青清晰可见。
齐泽谨淡淡颔首,算是回应。
这几天付施曳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甚至偷偷给慕骞买的那张飞往M国的机票,齐泽谨无不知晓。
付施曳打的是什么算盘,他也清楚。
可纵是再决绝的人,面对这般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生父,做这种决定,难免煎熬。所以即便付施曳连日不回消息,齐泽谨也未曾贸然上门。
有些心绪,终究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齐泽谨的目光越过镜头前的慕骞,落在付施曳身上。
付施曳坐在慕骞身后,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纤细苍白的脖颈,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眼底尽是疲惫,不肯和他对视。
心头莫名一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齐泽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慕骞,声音沉冷:【M国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伯父您空手过去就行,吃住起居都有人照料,不必担心。】
用的“您”,慕骞的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地点头:“诶!好好好,多谢齐先生!我就知道齐先生是大方人,绝不会亏待我们家小曳,更不会亏待我。以后小曳嫁进齐家,我一定好好督促她,让她好好伺候您!”
他喜不自胜地絮叨着,唾沫横飞,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付施曳的脸色,骤然惨白。
付施曳不想接这通视频的原因就是怕慕骞说漏了嘴,让齐泽谨知道,她是拿两人的亲密视频哄着慕骞、假装他们在谈恋爱。更怕齐泽谨看穿,她送慕骞出国,是要让他自生自灭的心思
但刚刚齐泽谨说什么?
——M国那边我都安排好了?
——伯父您空手过去就行?
——吃住起居都有人照料,不必担心?
她明明是骗慕骞的,根本没有任何安排,没有庄园,没有佣人,什么都没有。
编给慕骞的谎言,齐泽谨怎么会知道,还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寒意从足底瞬间窜上头顶,付施曳指尖都凉透了。
一直知道齐泽谨有钱有势,在冀京只手遮天。可她从未想过,自己的每句话,每个藏在心底的算计,甚至对慕骞撒的每一个谎,齐泽谨竟然都知道。
无论对方是靠监视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还是只查到几分蛛丝马迹,凭猜测拼凑出了全部,无论哪一种,都让人毛骨悚然。
她的恐惧落在齐泽谨眼里。
“伯父,我跟小曳单独说会儿话。”齐泽谨不想再看慕骞那张市侩丑陋的脸,淡声开口。
闻言,慕骞立刻识趣地应着:“诶好好好!你们聊,你们小年轻聊悄悄话,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就要转身往卧室走。
“爸,”付施曳把人叫住,声音里裹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回房间就行。”
随即攥着手机,快步走回自己的卧室,反手锁了门。
“咔哒”一声,方才强撑在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弭。
狭小的房间里,连空气也变得压抑。
视频镜头里,齐泽谨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深冷的眸子里压不住薄怒,开门见山,冷硬问话:“为什么不回消息?”
“心情不好。没心思回。”付施曳靠在门板上,不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被冰冷的漠然覆盖。
这是实话。
那张总是过于白的脸,这会儿眼下明显黑青,齐泽谨心里那点愠怒,莫名淡了几分。
他轻轻颔首,声音放低了些许:“哪天的飞机?”
“齐先生,”付施曳直视手机里那双的眼睛,“明知故问有意思吗?”
齐泽谨没应声,此时那双好看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透出赤裸的倔强,好像就是要他知道,她很不满意他的行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付施曳卧室墙上老旧挂钟的滴答声,透过手机,清楚落进了另一头人的耳畔。
片刻后,齐泽谨的声音再次响起,像张不容抗拒的网笼罩过来:“结束了我来机场接你。”
付施曳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半晌抬眼看向镜头:“齐泽谨你不要太……”
“听着,”
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男人冷声打断,周身的森寒的威压透过屏幕,沉沉压向对面:“ 这半个月,不是我见不到你,是我在给你时间、空间。”
不是他不能见她,他见她不需要被允许,她眼下的自由都是他主动给予的。付施曳脑子似有什么被点燃,咬紧了牙,却敢怒不敢言。
她厌恶这种仗着权势、无视规则的人,也想说些什么守住自己的权利,可要是激怒了齐泽谨,对方一个电话打给慕骞揭穿她……
“你是不是派人跟着我?”良久,付施曳终究没把那句“你没有资格限制我的自由”说出口,而是退了一步,“请你把人撤了。”
齐泽谨“嗯”了一声,解释说:“我找人跟着你是担心债主即便拿到钱也会蓄意报复,不过这半个月倒是没发现他们有这念头,撤了就是。”
“挂了,”付施曳就是单纯想挂了,又怕触怒对方,还是找了个由头,“我去洗个澡。”
挂断后手机被狠狠砸在床上,付施曳恨,恨堂堂珩创集团的掌权人,偏偏要跟她演这虚伪的深情戏码。
不会儿,夜色渐渐笼罩了冀京,老旧居民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小屋。
付施曳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尘封的记忆,像老旧的电影胶片,一帧帧在眼前闪过。
小时候,慕骞就独独对她这个二女儿藏着一份说不清的偏爱。
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他开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跑运输,明明用不着她帮忙,却总爱敲敲她的房门,笑着喊:“小曳,走,跟爸爸去趟城西。”
一路上,他絮絮叨叨说着跑运输时的趣事,隔不了多久就会轻声问她饿不饿。
家里三个孩子,爷爷奶奶重男轻女,照理说慕骞也该是这般思想,可慕骞偏偏就对她这个二女儿掏心掏肺地好。
每年过年,他总会把她最爱吃的菜,一筷子一筷子夹进她碗里,堆得像座小山,嘱咐她多吃点。
小时候她喜欢画画,慕骞会拿着她的画,耐心跟她说哪里画得好,哪里还能再改进一下。
“不行,”坐在地上的人狠狠捶打自己的头,哭得浑身发颤,“你不能想这些、”
临近慕骞出国的日子,这些记忆越是猝不及防地在脑海翻涌,她不得不一遍遍提醒自己,现在的慕骞有多么畜生。
现在的慕骞,是个赌徒、无赖,是个为了钱,可以牺牲一切的疯子。
他毫不犹豫地把下药的罪行推到她身上,任由追债的人威胁她和姐姐;他一次次赌博,一次次欠债,把她的生活搅得鸡犬不宁。
这一路,她走得跌跌撞撞,全都是拜慕骞所赐。
她不能心软,不能有半分留恋。
心软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让她再次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就这样反反复复,付施曳再次将那些泛滥的温情回忆,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接下来的几天,她强打精神,陪着慕骞收拾行李。
慕骞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几件衣服。说来好笑,付施曳带着慕骞去服装店添了许多厚衣裳,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格外讨厌冬天,冬天太冷。
时间一天天逼近,终于到了慕骞出发的周日。
冀京国际机场,人潮涌动,喧嚣嘈杂。
行李箱的滚轮声、机场广播的电子音、旅客的交谈声、孩童的哭闹声,交织成热闹的凡间。
可这份热闹,丝毫感染不到站在安检口外的付施曳。
她微卷的头遮住苍白的脸,阳光透过机场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落在身上。
慕骞背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攥着机票,
走到安检口前,回头朝她挥手,扯着嗓子喊:“小曳,好好跟齐先生过日子,爸爸在M国等你出嫁的好消息。”
付施曳站在原地,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头。
出嫁,好消息。
每一句,都在碾碎付施曳想要冲上前将慕骞拽回来的念头。
即便如此,她依旧僵在原地不敢动。
直到慕骞通过安检,年迈背影消失在涌动的人群里,直到那扇冰冷的安检门,缓缓关上。
此时此刻,心不疼,只是好像不怎么跳动了。
水珠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地板。
还未来得及抬手擦去,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隔着布料,传来微弱的嗡鸣。
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齐泽谨”三个字。
没有丝毫犹豫,付施曳直接按下了挂断键,顺手将手机调至静音,塞进包里。
这是第一次,她面对这个人,如此平静。
趁着机场人多拥挤,她低下头,鸭舌帽遮住脸,快步汇入人流,朝着机场出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