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恸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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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一年冬
就要到除夕了，尽管天气寒冷，但京城的大街上依然相当的热闹。曹寅穿街过巷，他刚刚去探望了他久病的朋友纳兰性德。曹寅的父亲在江宁担任制造，家人都在江宁，从他进宫侍奉玄烨开始便独居京城。若是不进宫当差，闲暇之余，曹寅结识了京城里一班爱吟诗作赋的公子哥儿，这其中就有朝中重臣明珠的长子纳兰性德。他也算是京城小有名气的才子，曹寅与他一见如故，听说他最近久病家中，曹寅特地前去探望。
一路从热闹的集市行回家中，坐在屋里，他对着眼前一个精致的盒子发呆。这是他刚刚纳兰性德赠给他的折扇，上面有纳兰的亲笔题词。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想到的是那一年七夕，佟月儿问他的关于天长地久的问题，这些年从察言观色里，他很清楚那年七夕的自言自语，是佟月儿多年未解的心结。他猜想佟月儿想要的答案就在这把扇面上，他很想以扇赠与佟月儿，了她心事。可是玄烨的警告，时时都浮现在耳边，他一时间不知该怎样才好。
曹寅彻夜未眠，思量再三，他还是想将扇子送给佟月儿，他认为自己问心无愧，况且赠扇这等小事，玄烨未必会知晓。第二日进宫之后，曹寅将扇子几经周折交到灵玉手上，并再三嘱托一定要悄悄的交给佟月儿。
除夕前后，宫里总有很多事要忙，但事实上大部分的事物，佟月儿也只是过问一下，具体的事项都是由惠妃、荣妃、宜妃、德妃在分头操办，最后由太皇太后或者太后过目之后定夺。她一向都不爱管后宫的杂事，说是执掌后宫，实际上也只是挂名而已。除夕当日宫中的宴席她总是要出席的，宫中的老老小小一起热闹一番，通常都会闹到很晚，第二天正月初一，又是朝贺又是祭祖，一连要忙三四天。
到了初五总算是得一刻闲，佟月儿疲倦的回到承乾宫。灵玉赶紧端上来准备好的热茶，轻声道：“主子，不如趁这会儿，睡会儿吧，不然天一亮又得忙了。四阿哥，奴才已经吩咐嬷嬷招呼他睡下了。”
“恩，”佟月儿一边喝着茶，一边点点头。“啊，对了，年前你不是说，曹寅拿了样东西进宫，过年一忙都没时间看，你给我拿来看看吧。”
灵玉一边答应一边从衣柜旁的箱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把它打开交到佟月儿面前。
“折扇？”佟月儿有些奇怪，然后拿起折扇慢慢展开，白色的扇面上，整齐的提着字迹清秀的行书，佟月儿轻轻的念到：“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儿，比翼连枝当日愿。”
念罢，佟月儿皱起了眉头，“这是•••？”
“听交给我的公公说，曹大人说，将此物呈给主子，便可了主子心事。”灵玉的语气有些疑惑。
“了我心事？人生若只如初见•••骊山语罢清宵半•••比翼连枝当日愿•••难道？”佟月儿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那年七夕的话，他居然都记得•••这是你给我的回答吗？你是不是想说，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天长地久，但若害怕得不到，便只是人生如初见，何来爱之深责之切？夜雨霖铃终不怨，只要说过比翼连枝，哪怕是马嵬坡下三尺白绫，又有何怨。就算是不可原谅，不被原谅，又有何妨？”
佟月儿像是在自言自语，拿着扇子的手，不自觉的微微颤抖，也不知不觉间湿了眼眶。
“你在看什么？”玄烨严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佟月儿连忙起身，笑着对玄烨说道：“你怎么过来了，也不通传一声。明天还有那么多杂事，你该在乾清宫好好休息。”
“我问你在看什么？”玄烨又重复了一遍。
佟月儿看看灵玉，灵玉赶紧将扇子呈到玄烨手里。玄烨挥手示意屋子里的人都退出去，然后展开扇子，凌厉的目光扫视了一遍扇子上的诗句，当目光落在最后的红印上他皱起眉头道：“这是曹寅给你的？”
佟月儿不太明白玄烨为什么生气了，于是茫然的点点头，“啊，是曹寅年前托人送来的，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这‘栋亭’是他的闲章。他还真是拿我的话当耳旁风了？”玄烨又转向佟月儿，“还有你，身为皇贵妃，应该慎言慎行，这样的东西你不该收。”
“你这么说什么意思？”佟月儿虽然不明白玄烨气从何来，但觉得他话里有话。
“就是这个意思，不管从前在宫里你与曹寅怎么相处，但如今你是主，他是仆。这些起码的礼数都不守，惹来闲言，你要如何自处？”
“你越说越离谱了，我与曹寅怎么了？”玄烨这样不分皂白的发脾气，佟月儿也是无名火起，不禁提高了声音。
“我没说你们怎么，说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落人话柄。”
“笑话！我佟月儿入宫这些年，虽不是什么大贤大能，但也自问从没有什么言行不检点，辱了你皇室的名声。”
“你也知道你不是什么大贤大能？你进宫这些年，与我顶撞了多少次，你问问你自己心里有没有夫妻、君臣的纲常。你身为后宫之主，你几曾用心打理过过后宫的事务，反而要太皇太后和太后为你操持后宫，你问问你自己有没有尽到孝道。你养了胤禛对他是很好，可是身为嫡母你有没有关心一下其他的阿哥、格格。这些年，我一直纵容你，对你从不提半点要求，你就不该自己好好想想你做错了没有？”
“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我一无是处，既然我是一个这么不称职的皇贵妃，那你当初就不该封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有留我在身边？康熙十二年，你何必费劲周折，把我挡在途中不能赶去码头，你就该让我跟着耶林神父漂洋过海，你我永不相见，何来你今日的烦忧？”
“你知道！你知道是我让曹寅去的？是他告诉你的？”
“是的，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我准备出走的那天，在路边的酒肆里，我看见他了，我知道是你让他去的。我骑在马上的那一刻，我真的很想就这么闯过去，可是我想到了你派了人来留下我，你是想我留下的。于是我猜你在乎我的，即使我这一世远走天涯，无法割舍的是你啊，我能去哪里呢？”佟月儿的声音开始带着哭腔，“我真不明白，我为了什么要留在这里？就为了换你一句‘你一无是处’。和卓说，我是为了爱你而留下的，我简直是个傻瓜，明知道你只会说要我做你的‘皇贵妃’，还奢望你说比翼连枝说天长地久，而我还在说什么夜雨霖铃终不怨？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为了什么把我留下，你对我好吗？我知道小的时候你是故意的，你故意等着我发完脾气再来哄我，你是把我当成你的‘玩具’吗？人人都说你宠我，可是你问过我需要什么吗？从来都是，你给的我都必须接受，还必须感恩戴德，这样的表情是你很想看到的吗。我只是在满足你的喜好存在吗？是我错了，我不是你眼中的皇贵妃，我没有你的皇后贤德，我也不会有你的妃嫔温存。我佟月儿过了半生，不知自己为何而活，我只是在爱着一个把我当成‘玩物’的人，并且不能割舍。到了今时今日，你竟然为了一把扇子怀疑我，你既然根本不需要我，当初你为什么又不放我自由。”
说完佟月儿已经泪流满面，她用一种幽怨又杂着愤恨的眼神盯着玄烨。
“你•••”玄烨从不知这些年佟月儿的心里解不开的结不是不能远走高飞，而是自己与她实在太多话没有说出口，是他在妄自揣度了佟月儿的心，而她却似乎什么都知道。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月儿，我•••”他想过去抱住佟月儿好好安慰。
“够了，我不想听你说什么，你走吧。”佟月儿走过去推着正要向她走来的玄烨，想把他推向门外。可是不知为何怎么也使不上劲，然后一阵眩晕便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恸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