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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下 春风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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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十里扬州路。
简吾乡笼着厚披风,缀着个酒葫芦,一路上不紧不慢,走走停停。
算来当年未亡山上十六载,晃荡南北几余年,竟也没停着看看这无趣的人间——虽说剥开来看也是无趣。大抵是一眼看不见杂色的雪山上呆的久了,这些个乱眼的繁华竟也勉强能入了眼,只是不大舒服罢了。
路上人行匆忙,粗布麻衣的低着头,紧着步子;绸缎加身的仰天俯首,只不看人。不时锦衣年少,打马过长街,满楼红袖招。说到底,不过是富贵者作乐寻欢,贫贱者谋生求存。
简吾乡只冷眼看着。
山中无日月,只是一朝入了世,竟也没让人觉得“世上已千年”。纷纷扰扰间,他依旧显得格格不入,一如百年前那般——
突兀得紧。
身上钝钝的疼,简吾乡灌了口酒。当真是无聊透了。
他眯缝着眼看看天。日头正好,阳光搭在身上,该是暖和得很的。人间没多少好东西,这大概算的一个——起码比负烛山上要好的多。只可惜这身子将冷惯了,反倒白费了这点温度。
风中隐隐约约飘了点馄饨的香气。简吾乡就这么顺着风晃悠悠地去了。
那摊主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长的只颇有点凶神恶煞的意思,身边却是养了个娇俏的小姑娘,竟多少生出点奇异感。简吾乡也没多看两眼,只顾着眼前那碗冒着热气儿的馄饨。百余年的寒食雪水这风一吹就要散的身子噪受不得这热气儿了,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就着口热汤压了涌上来的血腥气,事不关己地想着:反正早晚要死的。
倒可怜那摊主,见他直皱眉,还以为这馄饨有什么问题,只紧张地捏着围裙,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喝完最后一口汤。
简吾乡不耐。倒是第一次见混过江湖的人还能这么婆婆妈妈,长见识了。
他大概是这一天里来摊子的第一个客人,不然那主人也不会看着空碗泪眼婆娑,非但不收钱,还要倒贴点什么。当真是稀奇,也不知道是如何养活这小姑娘的。
小姑娘躲在他爹身后,好奇地探头。瞧见简吾乡看过来,忙得缩回头去。没到一会儿,又伸出头来只抿着嘴笑。
夜色渐深,街灯点了起来,街上小摊贩吆喝着,各色的吃食一应摆开,竟让人乱了眼。河边的老婆婆提着篮子卖簪花。夜幕把一些东西藏起来,显露出的,倒是些干净祥和的。小孩子拽着大人的手,站在冰糖葫芦铺子前就不肯走了,闹着想要一串。简吾乡慢慢的看着,饶有兴味,直到厌了,伸出手,在孩子惊恐的目光中拔走了最后两串。
听着身后孩子的哭闹声,简吾乡面无表情地咬着糖葫芦。
倒也不是全然无趣的。
半笼疏月,倚楼极目,虫鸣流响出疏桐。
简吾乡寻个暗处,接着栏杆,倚着柱子,一手提着酒葫芦,遥遥地望着夜晚的长街闹市。他实在不大受得了人群吵闹,头闷闷地疼。
可他又舍不得那点光。
大概是昔日的未亡山下,也常常热闹至此吧。
大概。
酒葫芦见了底,将醉未醉。一阵风过,树间虫鸣只一顿。他拽了拽披风。雪地里熬了大半辈子,待下了山,这破烂身子反倒畏寒了。
简吾乡满不在意,晃晃悠悠将站起来。骤然间,他只觉得眼前一黑,疼痛翻涌着席卷了全身。
他已经感觉不出是哪里疼了。站不稳。晃荡间,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柱子。
不幸,摸了个空。只“啪”的一声,酒葫芦砸在栏杆上,碎了满地。简吾乡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身子尚且疼着,简吾乡竟还腾出神智想了想:当真是流年不利。
可惜死不了。一口血险些没咬住,意识近乎昏沉。一朝离了冰天雪地的负烛山,竟然没想起,这世间再没什么压得住这疼了。起码在这一刻,他多少是有点后悔了的。
真疼啊。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未亡山上的那些傻子,那些冷情冷意的、最终死在自己渡过的人手里的傻子。
你们能带我走吗?他松开攥紧披风的手,虚虚地伸向空中。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简吾乡好像听到了一个人,藏起许多年的哭声。
果然是醉了啊。他闭上眼,不再看。
虽说死不了,但他到底还是没落在地上。
一个人在半空中接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