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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山 负烛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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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烛山上,百树梅花。
开的正好,花香顺着风,能摇摇地飘到山下。抬头望,云层之上,又望不见花的影子。都是些白梅,和雪融在一起。
负烛山下的村子里流传了一个近百年的神仙传说。真的假的?不知道,也没有人瞧见,山太高了,又冷,少有人能上的去,又或者瞧见过的,早就喝了孟婆汤,踏上轮回路,动作快的,指不定几轮了。
山上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没有鸟被惊飞。这山上能有鸟才是怪了。简吾乡深吸了一口冷气,胸口一阵刺痛。他猛地咳了起来。苍白得像是这遍山雪一样的手指缝里渗出一点红,扎人眼。他只是冷漠地,像是看着别人的血。
这大概是百十年里,他见到的最新鲜的颜色了吧。
百余年,那莫名其妙落在他头上的所谓不老不死,终于被这生来残破的身体,要消磨殆尽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日出于东山。层层绕绕的云雾下日光一如往日的惨淡,折在雪上,却让简吾乡第一次晃了眼。
百年光景,那群人该死的都死了,没死成的想必也快了。旧日本该不死不休的恨怨就这叫时间一吹,散了。
渡使一脉早死干净了,就剩他一个。那些个残留人间的执念早没人渡了。他没有到那么不计前嫌的圣人境界,入不入轮回的,他懒得管。
良久,简吾乡缓了口气,拢了拢一袖的冷风,晃晃悠悠地取了枝梅,靠着树坐在雪堆上,就着没抖落的雪,吃掉了整支的梅花。一路走来的脚印很深,深到像是刻意留下的。
负烛山上,当年种下的白梅几乎长年不败,大抵是够他吃到死了。世人钟爱的梅花,他曾经也是爱的,只是如今,不过用来果腹罢了。
山上太冷了。
他想下山了。
做好了要走的打算,就好办多了。
小木门关上,懒得锁。冰天冻地的,一敲就碎了。再者,能上来的也是厉害,锁也锁不住。想住便住了,他大抵再回不来。
寻春剑扔进一棵白梅树下的雪堆里,随便拨点雪盖上。那是简吾乡见过最丑的一树梅,丑的天怒人怨反而在这数不清的年岁里招了点他的青睐,只爱坐在那一棵树下。想来今后也不会有哪个傻子来看这么一棵丑树了,寻春多半也不会再重见天日。只是可笑,分明意在“寻春”,最后却埋在冬雪里。
白得漫无边际,他忽然觉得可惜。
简吾乡要走的时候,还伸手拽了两支白梅。一支插在埋着剑的雪堆上,一支塞进嘴里。转身摆摆手,轻飘飘落下一句“不谢”。
负烛山上蹉跎了几十年不见天日,如今离去,竟也没什么可带走的。两手空空地来,又两手空空地去。有些人一辈子也不过如此,在世时争个你死我活,头破血流,贪嗔痴怨,此起彼伏,没个了了,临了死又能带的走什么?荣华富贵只剩一把枯骨,功名利禄抵不了半碗孟婆汤。倒不如顾得当下,好让将来奈何桥上也能得人一等。也算是几十年不白走一遭了。
负烛山高,雪常年及人膝,但简吾乡下的倒也快,若是仔细看看,那一路的雪上却是半个脚印也没有的。
想起这山,当初本来是要拿来压着那些个渡化不了的执念,只是尚未来得及,便便宜了一个骤然没了归处的孤魂野鬼。
他有时也会想,自己是不是也早死了,只是留了执念上了山。世上没有第二个渡使了,没人能告诉他答案。
他上山时种了一百零八株白梅。
在那三年前,渡使一脉一百零八人,死了一百零七个半,还有半个当死不死,苟延残喘。他想着,既然半死不活的,就给自己也种上罢。
不过简吾乡下山前倒是完全想错了,不久之后有个傻子非但真的上了山,还看那棵树长得格外清奇,把简吾乡的本命寻春给扒拉了出来。这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