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赌 ...

  •   正值晌午,天空已不见半点亮色,无垠的黑暗笼罩这片土地,天雷追着小龙在半空移动,接二连三的轰鸣在耳边炸响,小龙不敢停下,忍着疼竭力逃跑。

      他在赌,赌天谴不似传闻里那般严苛,他事出有因,他只是想活。

      可还没跑多远,脚便灌铅似的沉,小龙泪流不止,停下来咬住手腕哽咽。

      一条人命的重量压在身上太过沉重,他背负不了。

      狂风呼啸着往身上刮,小龙站不稳,蹲地上痛哭。

      温度都被大风裹走,如置身寒冬,冷风拂过脸庞,像刀子擦边而过,卷起的落叶也自带杀气,小龙脸颊一疼,上面被割了一道小口。

      连风和落叶也觉得他做错了吗?

      他回头凝望,陈瀮湜睁着眼,心口上插着的龙角血迹斑驳,死了还望着这边,阴魂不散。

      他杀的人是陈瀮湜,是好人哥哥的亲弟弟,瀮湜不喜欢他,可也送他龙玩具,给他买好吃的,最重要的是,瀮湜是好人哥哥的亲弟弟。

      瀮湜是好人哥哥的亲弟弟。

      小龙捂住脸,心如刀绞,放声大哭。

      悔悟与愧疚要把他杀死,他没有再躲,来势汹汹的第一道雷劈在后背,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爬起来,勉强站稳。

      小龙身子发抖,死亡的恐惧使他想逃,伤痕累累的身体和心里的负罪沉重感令他无法移动。

      倾盆暴雨说来就来,天谴来的又急又重,不会一击毙命,要让他在疼痛中认清罪恶。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渗进伤口洗刷罪恶,好疼,仿佛被无形的利刃掐住心脏,失去的龙角插在心上,原来是这般疼痛。

      曾经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哪怕跌跌撞撞头破血流,现在真的头破血流了,依然不想放弃。可他只是海底普普通通、年纪尚幼的一条小龙,修习不精,如何能挡天谴。

      只是流泪,只是徒劳站起,反复倒下。

      他的眼睛快被亮光刺瞎,剧痛传来,他听到骨裂的声音,后背滚烫,血肉模糊。

      他大抵不是完整的人样了。

      脊椎断裂,彻底站不起来,他只能趴在地上继续哭泣,声嘶力竭,痛不欲生。

      意识已模糊不清,连何时被打回原形都不记得,巨大龙身趴在沙滩上,所有喧嚣都离他而去。龙生很短,碌碌无为的一生永远都在为活命奔跑,永远找吃的果腹,永远找栖息地,梦里都在呢喃想回到故乡,想母亲。

      但他记得他在龙宫也有去上课,哥哥姐姐们比他先去,已经上了几百年,他去时连十四哥哥都上了一百零九年,他只能坐最后一排,看不见老师,视线在一簇簇高大龙角间巡视打量,然后摸摸自己的小龙角,告诉自己:“我也会长大,我也会有坚硬漂亮的大龙角。”

      他认真听课,努力跟上进度,但很显然龙宫没有龙把他当回事,老师不会顾虑他能不能听懂看懂,哥哥姐姐们不会管坐在前面会不会挡住他视线,他两眼瞎地学了一个月,总算认识几个大字,却在父王问起时,惊觉自己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父王说:“十五,你有没有在认真学?”

      小龙说:“父王,我叫玉鉴。”

      父王说:“连‘十五’二字都不会写,老师讲课时你到底在干什么?”

      小龙说:“老师讲课我听不懂,写的字太难,一个也不认识。”

      父王说:“好歹得学会写自己名字。”话音一顿,想起还没有给这个孩子取名字,问老师:“可否给十五取个名字?”

      老师说:“取名这种事,向来是父亲母亲亲力亲为。”

      刚好父王有事,手一摆,敷衍道:“下次再说。”

      没有下次,小龙知道他们的敷衍,于是‘十五’这个名字成了他的代号。哥哥姐姐们也察觉他的不同,在海底龙龙有家,唯他到处借住,被父王像丢垃圾一样丢去各处,养育成了后宫的责任,他是负担,是累赘,是家家户户阖家团圆时多出来的那一个。

      他们叫他:“哎,多出来的,你到底从哪里来的?天下龙都在南海,你到底怎么冒出来的?”

      “你母亲呢?是哪位龙妃娘娘?怎的从未听说过,也从未见过?”

      小龙还小,五岁不到,没人膝盖高,来了陌生的地方说句话都害怕的程度,哪经得住这般拷问,他也很想母亲,很想很想,趁机鼓起勇气仰头问:“我想我母亲,可以放我回去吗?”

      他们噗嗤一笑,对视道:“原来是不要的,是你母妃不要你,还是父王不要你母妃?”

      这问题太难了,小龙哪里清楚大人之间的事,但他知晓前一个答案,乖乖道:“不是母妃,是母亲,母亲没有不要我,他对我很好,他抱我,喂我吃饭,陪我玩,现在没有母亲抱我,我每晚都睡不好。”

      那时他们便懂了他是没有母亲庇佑的可怜虫,起初只是戏弄,见父王没责备,便越发变本加厉。抢他磨好的墨,摔他的砚台,把父王送的唯一的笔弄坏,再画花作业,告诉老师他没写,趁他被罚站之际围着他把他绑住手吊起,荡秋千一样推着他晃来晃去,听他被吓到哭就觉得很有趣,晚上还会溜去他房间往贝壳床里倒虫子,或是扮鬼吓唬,乐此不彼。

      他也纳闷过,哭着问:“哥哥,我们不是兄弟吗?为什么这样对我?”

      他们嘲讽:“谁跟你个小不点是兄弟?你母亲到底是谁?在哪儿?怎么不来接你?”

      小龙难受,晚上藏在贝壳床里哭了半宿,隔天请安时和父王说能不能把他送回母亲身边。父王没应允。

      他太难过了,再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可重重结界都有大将守护,根本出不去。

      小龙龙生中第一次寻衅打架是和堂哥,说是打架其实是单方面挨打,但他要的就是这样,只有鼻青脸肿地出现在小叔面前,他才有一线可能回去母亲身边。

      他终于见到了母亲。

      他还是回到了南海龙宫。

      他不再哭着求谁放他回去,只是找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吃饭、学习、睡觉,不遗余力地活。

      海里有传言说:“知晓十五太子的母亲为何回不来龙宫吗?他太狠了,他生十五太子是为了割他的肉喂龙王!把孩子的肉喂给父亲吃,哪有这样的!这等毒夫,苍天有眼,叫他母子分离!”

      母亲才不是他们说的这样,母亲很好,不可以这样造谣!

      小龙走过去抓他们胳膊乱咬,他才不允许有人污蔑母亲。事发,龙王气急,斥道:“龙太子撕咬侍卫,平日里学的礼义廉耻和体面都被你吃了吗!”

      小龙被罚了一顿板子,长了记性,但下次听见造谣,还是会不管不顾咬他们出气。哥哥们过来了。哥哥们不会帮他,哥哥们只会说:“原来是野的啊,你母亲真坏,难怪父王不要他。”

      小龙哭着去咬哥哥,反被围着揍了一顿。他不甘心地尝试去找父王做主,他浑身是伤,这回父王总不会偏袒哥哥们吧?

      但父王说:“他们说的不对吗?再提你母亲一次,赏一顿鞭罚!”

      小龙再没求父王做过主。他已经长大了,明白“父王”二字只是称谓,就像别人叫他“十五”,他叫别人“哥哥”,“姐姐”,“母后”,“小叔”,“父王”,代号而已,没有特殊意思。

      而“母亲”不一样,“母亲”是家人,是亲人,是生他养他血脉相连无可替代的唯一存在。

      某天请安,还没进去,正好听到父王说:“你们母后说有龙妃反应十五又不回家?怎么回事?你们欺负他?”

      那时小龙已经会数很大的数,他已经好几个五百天没回去,直到现在才被父王发现。

      哥哥们跟父王说:“父王,是十五性情孤僻不跟我们玩,您不信问五哥,我们天天找他,想跟他玩,他非躲着我们。”

      父王气得扶额:“这个十五,有家不回,小小年纪就夜不归宿,往后不必管他,爱回来不回来,别出去惹是生非就好。”

      小龙离门近,听见哥哥们偷笑,他明白,日后受欺负的机会只会更多。

      小龙那天没去请安,他要逃,他在龙宫活不下去。

      负责守门的龙是小叔,他一次次逃,一次次被抓回,从来没有成功过。记不清最后一次是第几次,只记得父王说万妖王苏醒在即,让他收拾收拾,准备成亲。

      他哪有什么好收拾的,居无定所,哪里都可以是家,哪里都不是家。他的家在东海,倒了,塌了,回不去了。好想回去。好想母亲。

      他故意在堂哥面前露面,拿着偷来的小叔的令牌把玩,堂哥果然生气,扬言要打死他。他快出嫁了,父王自然不允许有人伤害他,但他趁热打铁,揉碎海藻抹在额头,脖子,以及能露出来的一切肌肤上,然后趁小叔转身叮嘱下属时逃跑。

      没有龙可以从小叔手底下离开,但浑身是伤的他可以,尤其是堂哥打的。

      他就这样混出南海,一刻不敢停,没日没夜游往东海,直到累到极点,不得不停下来休息,沉睡之际又被当做妖怪被陈瀮湜绑走。

      小龙意识浮浮沉沉,好似回到被陈瀮湜绑走的夜晚,又似走在航行的船上,被一脚踹下海。他是龙,自然不怕水,但好人哥哥急切地跳下来,将他捞了上去。

      衣服可以施法去水,偏那群好人不知道,他们给他递被子,擦头发,烤衣裳,无微不至,他没体会过这种善良偏爱,舍不得说不。

      日子似乎从这开始好了起来,船上有吃的,味道与母亲所煮相似,三个好人都保护他,妖怪无法近身。哪怕是不喜欢他的陈瀮湜,也没有在妖怪来时把他丢出去。

      去了陈家日子更是好得不得了,美味佳肴,精致屋子,吃不完的糕点,享不完的福,以及像母亲的哥嫂,他不想离开好人哥哥和嫂嫂。

      往事一幕一幕打眼而过,走马观花,眷恋与不舍却越来越清晰,好人哥哥给他换药喂他吃饭,嫂嫂哄他午休,瀮湜睁着眼死在不远处……然后这些场景便挥之不去,一遍遍循环。

      小龙龙身动了一下,情绪彻底失控,龙声呼啸,响彻云端,沉重的尾巴拍在沙上,绝望崩溃比天谴先把他杀死,朦胧中听见天雷炸响,身上却不见疼,大抵是麻木,是要死了,失去知觉了,都不必继续惩罚,凭他的修为能接到两道天雷已是逞强。

      泛白的视野里突现大抹刺眼的红晕,宛如数次从海底往上观望映入眼帘的落日晚霞,像红丝绸在空中飘舞,始终坚定轻盈地挡在上空。有水滴滴在脸庞,腥的,像血。

      迷迷糊糊中好像感受到有人在摸他脑袋,好像母亲。小龙目不视物,意识混沌,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不,不是母亲。

      龙珠离体,便没有人再摸他脑袋。

      随便是谁拿走吧,不在意了,反正他也活不了,他争取过了,结局还是同归于尽。只可惜无法死在东海,无法死在母亲身边……不,他又看见了母亲,母亲来接他了。

      小龙睁着眼,瞳孔早已扩散,绿色眸子渐渐转灰。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