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麦》肆十一二

2、第 2 章 屋里大人们

　　屋里大人们在说话，屋外许安看着好几个穿着黑衣服的叔叔提着大大小小的东西往屋里送，盯着一个画有甜甜圈的盒子悄悄咽了咽口水。
　　脾气使完的宋不言从大门进来刚好看到了这一幕，对着许安“嗤”笑了一声，这个从他还在车里就已经盯着他们家车子的脏小孩儿，现在又看着这些吃的咽口水，丢不丢人啊。
　　他现在小手往裤兜里一揣，像个小大人，完全忘记自己刚才在那里又是摔车门又是发脾气的丢脸行为了。
　　许安听到嘲笑声有些脸红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抬头盯着一副小大人做派的宋不言。
　　“果然，脸不皱成一团更好看一点”许安心里想到。
　　或许是他的目光有些过于直白，宋不言被盯着的脸“腾”一下红了起来，活像个红苹果，下巴扬起，气势汹汹地又带着点结巴道，“看、看什么看，脏小孩儿，叫少爷，知不知道？”
　　许安听了，低头玩弄着自己罐子里的蛐蛐，脑袋里想着“小少爷是咋样的他没见过，倒是很像动画片里面的大小姐，说话的神态和动作都一模一样，难道他真的是女生？只是穿了男孩子的衣服留着男生的发型”许安看着罐子的蛐蛐皱着眉陷入了沉思。
　　宋不言看着许安低头不说话的样子，以为是自己说的话太重了，可许安裤子和鞋上都有土，皮肤也和他不是一个颜色。站在原地纠结了好一会儿，宋不言带着点不情愿靠近许安，朝他伸出了手，“喂，我叫宋不言，你叫什么？”
　　许安压根儿没把宋不言的话放在心上，虽然想和宋不言一起玩，但许安觉得宋不言看起来不像他们这里的人，说不定很快就要走了，许安不喜欢离别。
　　可当他坐在台阶上仰着头看朝他伸出手的宋不言，刚才的顾虑都抛在脑后了，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有新朋友显然更有诱惑力。
　　许安握住宋不言伸过来的手，语气轻快，“我叫许安，给你看我的宝贝。”说着就将另一个手上的蛐蛐罐递了过去。
　　许安还想着，如果宋不言很喜欢的话送他三四只也是没有问题的。
　　结果下一秒宋不言就叫出了声，“脏小孩儿，这是什么，你快拿走啊！！！”
　　许安没想到宋不言反应这么大，他们这儿女生都不怎么害怕蛐蛐的，而且许安想着他和宋不言已经互通姓名变成好朋友了，才会拿给他看的。
　　眼看着宋不言就要伸手打掉他的蛐蛐罐，许安快速将蛐蛐罐往身后一放，站起来将宋不言一把抱住，“你别害怕，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害怕这个。”边安慰边学着自己阿妈的样子，用手拍了拍宋不言的背。
　　被冷不丁抱住的宋不言一时忘了挣脱，尖叫声也停止了，他甚至觉得许安身上有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宋不言想着自己被带到这里，可能以后还要在这里生活，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他内心其实充满了害怕，但是他得跟着他妈。
　　宋不言用力捏住了许安的肩膀，把头埋进了许安的脖子。
　　许安感觉到脖子上湿湿的，心里想着“以后他绝对不会再给宋不言看蛐蛐了，都吓哭了”。
　　这是许安和宋不言第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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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玉梅看着满屋子的东西，气不打一处来，“江夫人这是干什么，同情可怜我们娘儿仨吗？是看许峰走了，许安他爸也走了我们就活不下去了吗？”
　　安宁见江婉有些不知所措的张了张嘴，原本带着点笑的脸此刻也不见半点笑意。
　　忍不住戳了戳王玉梅的胳膊，“妈，婉婉你还不了解吗？再说婉婉都走、走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能知道爸和源生的事呢？”
　　江婉苦笑一声：“别说了，宁宁，错是在我，王姨和许叔把我当亲女儿照顾，十五岁那年我说走就走，再也没回来过，我这样又和我那个所谓的爸有什么区别。”
　　王玉梅闻言终是叹了口气，“江婉，我不是怪你，错也不在你，跟着你爸走也好，留在这里也罢，都是你的选择，没人会怪你。只是你许叔在你走后一直念叨你，说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们有没有辜负你妈的托付，现在看来你过得很好，我到时候也好下去和你许叔交代。”
　　王玉梅梗着声音，“我只是忍不住怨，怨怎么你们一个个都离开了。”
　　比起许峰老是乐呵呵的样子，王玉梅在教育孩子中扮演者更为严厉的角色，但是当年江婉说要走的时候她心里比任何人都不舍，江婉的母亲在生下江婉后一直身体不好，江婉几乎是由他们看着长大的，她也早就把江婉当成了自己女儿。可江婉在十五岁那年说走就走。
　　后来安宁嫁给许源生那年，许峰用他奋斗了大半辈子的全部积蓄盖了当时村里除了江海帆家的第二栋他们那个年代的“小洋楼”，村里羡慕的人数不胜数，许源生又因为当兵表现出色受了表扬，就在他们一家人都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时候。第二年，许峰在县里做活的时候出了意外，被塌下来的建筑砸中了脑袋，送到医院就已经没气了，王玉梅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就偏偏是他们家，怎么就选中了那个一笑就露一排大白牙傻里傻气的许峰，那天她哭干了眼泪。许源从部队赶回来，背着王玉梅回到了家。
　　王玉梅求着儿子别当兵了，回来他们安稳的过日子。许源生只是亲了亲母亲一夜之间就多了许多的白头发，让安宁照顾好母亲，转身就走了。
　　从那之后，王玉梅许得最多的愿望就是他们一家能平平安安的。第三年，许安出生了，出生的时候正是春小麦收割的季节。王玉梅看着这个可爱的孙子，一家人一致商量决定，给他取名叫许安，一辈子都平平安安的。
　　许安四岁生日的时候，那天恰好也是许源生告假回家的日子，安宁早早结束了学校的工作回到家，王玉梅做好了一大桌子菜，小许安满地跑着转圈圈，嘴里喊着“爸爸”“爸爸”。院里传来声响，三人都出去迎接，只不过这回他们都没见到那个笑着挠挠脑袋说我回来了的人。两个穿着军装的人手里捧着许源生最常穿的那件军装，上面放着许源生敬礼时的黑白照，那双和许安一样的眼睛熠熠生辉。
　　许源生的战友们还在说着什么，王玉梅却忽然什么也听不到了，眼前一片漆黑，手脚都软了。
　　她们都在一片混乱中认识到，许源生也走了。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缠苦命人。
　　从那天以后，安宁时常说自己看到许源生回来了，她辞去了教师的工作，被村里人说得了“失心疯”，不提许源生还好，一提就神神叨叨的。
　　王玉梅经历了丧夫丧子，苦难让她变得更加尖锐，她知道也只有这样才能撑起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