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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邀请 ...

  •   安妮从前一直闭门不出。但今天,她毫无征兆地产生了社交兴趣。在她的授意下,女侍官们向宫廷里的所有贵妇人发出春日宴会邀请。

      “母亲,”我跟在安妮身后,她忙着梳妆打扮,床上铺着两套礼服,“母亲,”我再次呼唤她,但她不予理会。

      “你为什么对我的发现视而不见呢,”我急得大叫起来,“简·伍兹的父亲和兄弟在诺福克郡扩张,可是国王颁布过‘禁圈地法令’。”

      安妮指挥女侍官取来她的丝带。

      “安妮!”我站在镜子前跺脚。

      她穿上礼服,一个侍女为她系腰带,另一个正在用布料盖住裙撑。

      等到一切准备停当,她转过身。裙子是蓝紫色的,我一下子变得安静了,安妮就像希腊典章里描述的女神,还像夜晚会发出微光的精灵。她背后是风信子花丛,而她自己就是花丛中最美的那一簇。

      “伊莎贝尔,不管你发现了什么阴谋,或是习得了什么新的知识,都要懂得等待,”安妮终于肯开口说话了,“你觉得刚刚成熟的果子和已经腐烂的相比,哪个更容易掉下树?”

      “当然是已经腐烂的。”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就对了。”安妮说。

      我等待她的解释,但她又不说话了。我没有追问。我打算继续等待,因为她才教导过我要懂得等待。

      -

      她在宴会厅和宾客相见。除了简·伍兹,其他女人们全都出席了。

      玛丽朝我走过来,我们又不得不装模作样地对彼此点头。

      她礼貌地询问能否坐在我对面。我环视一周,萨福克公爵的两个女儿已经自行坐在了一起,如果拒绝玛丽,我很可能就要一直孤单下去。

      “请吧。”我说。

      虽然她害过我,也帮过我,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把代价凭证递给我的场景远比她指认我是杀猫凶手时清晰。

      玛丽面前的桌子上摆着白葡萄酒,但我一直讨厌喝酒,所以女侍官给我端来一杯蛋黄甜奶。

      “你还是个小孩子呢,伊莎贝尔。”玛丽说,她的笑容莫名令我不悦。

      这种算不上友好的调侃使我瞬间对蛋黄甜奶失去了兴趣。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快乐,”我将自己的镀银阔口杯递给她,“你可以试试。”

      身边还有几个伯爵家的小姐,她们在宫廷任职,头衔不输玛丽。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盯着,似乎所有人都好奇,公主和私生女到底能不能和睦相处。

      答案是肯定的,因为玛丽喝了我的蛋黄甜奶。

      “它的味道很讨人喜欢呢。”玛丽说。

      伯爵家的小姐们心满意足地移开目光,我挑起眉毛对玛丽笑了笑,自认为做得不错。

      然而,宴会结束之后,整座王后寝殿都乱了套。

      我不明白安妮和女侍官们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焦躁的表情,直到太阳快落山时,国王身边的侍臣捧着一个巨大的矩形托盘前来拜访。

      托盘上是一件红白相间的礼裙,有珍珠贝雕缀边和金丝肩饰,领口处镶嵌着红宝石。

      安妮瞪大了眼睛,首席女侍官的反应和她如出一辙。

      “到底怎么回事?”我感到惊慌。

      “这是王后做威尔士王妃时的礼服。”我得到了一个回答,首席女侍官听起来要窒息了。

      “这是为明天和法国王储及公使的会面准备的,”国王的侍臣向我鞠了一个躬,“陛下说您必须出席。至于王储是否应该见到他的姑姑——”

      他瞥了安妮一眼。

      “陛下说,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侍臣几乎是被安妮赶出了房门。

      “只有你一个人,伊莎贝尔,”安妮疲惫地看着我,“玛丽生病了。是玛丽生病了,而不是你。”

      我一头雾水地坐在扶手椅里。

      首席女侍官低下头解释道,王储和公使的来意只有一个,和我联姻。或者说,再多一个步骤,确认我健康,肢体完整,能够生育,然后和我联姻。王后不想把我嫁到法国,于是在蛋黄甜奶里下了药,让我一连三天都上吐下泻,不能下床,更别提出席外交场合。

      可是我的蛋黄甜奶被玛丽喝了,这份痛苦转嫁到她身上。这是她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幸。

      现在我更加笃定,厄运降临的时候,没有人能逃过一劫。

      我知道安妮已经尽力不去忤逆国王。

      如果我突然生病,他也许会怀疑安妮给我下了药,但他不会把这种怀疑变成确信。

      因为他知道安妮爱我,没有母亲情愿让孩子经受哪怕一丁点儿痛苦。

      我也知道安妮爱我,尽管我现在有些动摇。

      她为什么会让我生病呢?她为什么不肯把我嫁给我的表兄弟呢?仅仅是为了威尔士公主的头衔吗?仅仅是为了女王的宝座吗?

      我希望不是。

      如果是的话,我大概会有一种心脏被掏空的感觉。

      -

      我黎明时分就被女侍官从床上拖起来。

      由于我年纪还小,她们只是将我的头发梳成辫子,而非用珍珠夹盘起一个精致的椭圆形发髻。

      “你的人生是被规定好的,伊莎贝尔,”女侍官对我说,“你会从小姑娘变成女人,然后做年轻的母亲。每一个阶段都有数不清的规定,甚至连发髻的样式和裙子的长短也不由你选择。”

      “为什么呢,这太乏味了,”我说,“我要打破这些规定。”

      “你根本做不到。”

      女侍官的手很柔软,在她的抚摸下,我差点重返梦乡。

      “为什么呢?”我迷迷糊糊地又问了一遍。

      “难道你的母亲不想打破这些规定吗?可是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

      我隐约听到了女侍官的回答,却困倦得无法思考。

      我穿着威尔士王妃的礼服,就好像继承了安妮的衣钵。但我不是名正言顺的威尔士公主,这让我感到窘迫。

      两个侍女跟在我身后走进白厅,宾客们纷纷向我低头行礼,女人们则各怀心事地屈膝。

      简·伍兹坐在国王身边的座位上,那里本应属于安妮。

      我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冲动、不要愤怒,但情绪涌上心头的时候,我还是学不会控制它。

      我吻了国王的手,而拒绝亲吻简·伍兹的脸颊。

      宴会的气氛顿时尴尬起来,我听见一声轻笑,非常轻,对我来说却足够刺耳。

      我转过身,发现一个栗色卷发的少年倚在靠近画壁一侧的长桌上。我猜测他是笑声的主人。

      简·伍兹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她微笑着回到座位上,但我知道这是一种咬牙切齿的微笑。

      她看向右手边的玫瑰纹窗,彼得·伍兹端着酒杯站在那里,他们短暂地对视。

      玛丽没有出席。我对她的遭遇表示同情,她几乎是彼得·伍兹的固定搭档。现在看来,彼得·伍兹大概也不会有机会在国王面前展示他像孔雀开屏一样的舞姿了。

      掌玺大臣被指定为这场宴会的主持者。

      在他的指挥下,风琴和单簧管的声音响起。

      “或许里昂殿下愿意邀请伊莎贝尔公主跳一支舞。”他对陪同王储出访的法国公使说。

      我认为掌玺大臣的措辞过于谦逊,以至于到了卑微的地步。

      这是因为嫁女的那一方总是卑微的,还是因为我的国家本身就不能与法国抗衡?我想,后一条应该不能成立,毕竟安妮在这里过得一点儿也不好,她的荣耀从离开法国那一刻起就永远消失了。

      栗色卷发的里昂王子根本不作理会。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处。起先他的脸上还带着笑容,没有我和简·伍兹的乐子看了之后,连那一丝捉弄人的笑容都消失殆尽了。

      继续站在宴会厅中央只会受人耻笑,我突然生出一股反叛的劲头。

      我径直向画壁一侧的长桌走去。

      没有人预计到我会做出这样失礼的举动,简·伍兹目瞪口呆,国王的表情发生微妙的变化,掌玺大臣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

      里昂·桐贝警惕地站起来,他后退了几步,见我没有进一步动作,才在公使身边站定。

      “殿下,”我行了正确的礼,这多少替我挽回一些形象,“请接受我的问候。但您不必勉强自己接受我的舞蹈邀请,因为我已经打算邀请别人。”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回到宴会厅中央。

      简·伍兹的眼睛瞪得更圆,掌玺大臣仍然来不及做出反应。

      可是国王却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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