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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大梦一场 你在怕什么 ...

  •   凉风袭来,无咎伸手拢了拢衣衫。

      到这个时辰,江畔赏月也该结束了。梁帝在此时召她……

      她心底暗暗摇头,温声道:“圣上有何要事?”

      内侍连连摇头:“小人不知。”

      无咎不再多问,跟着对方去往延昌殿。两侧的宫墙显得越发高耸,一行人脚步声匆匆地回荡。她的心突突跳着,禁不住往袖中探了探,摸到了一个凉凉的物事。

      那个装着药丸的瓷瓶,她一直带在身上,生怕被旁人发觉。今日本该是投毒的日子,只是因事耽搁了,眼下皇帝召见她,岂不是天赐良机?

      不过在皇帝眼皮底下动手,未免太过凶险。无咎心中惴惴,眼前忽地一亮。

      到延昌殿了。

      殿门大敞着,远远地望见里头灯火通明。

      直阁将军石阿尨守在门口,见她来了,也不拦,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梁帝背对着殿门,负手站在御案前。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烛火的影子在他眉眼间跳动,仿佛深邃得望不到底。

      “父亲,”无咎闻到殿中的酒气,摸不清深浅,只照着规矩恭敬行礼,垂首道,“夜深了,父亲还未歇息?”

      “江畔热闹了一场,想起了许多往事,今夜只怕不成眠了……”梁帝似是喟然,缓缓落座,招手让无咎坐到他下首,问道,“你可去天渊池了?景致如何?”

      他语态闲适,像是寻常父亲般与她闲话。无咎细细描述了所见所闻,目光悄悄地抬起,瞥见御案上摊开着一封书奏。

      她捕捉到零星几个字眼,心头登时一紧。

      是关于兰修华的……

      梁帝静静地听她说话,手指轻叩着几案,每一下都似乎敲在无咎心尖上。

      那流言,查到头了。

      殿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灯火摇曳。梁帝的影子投在云屏上,晃了又晃。

      无咎止住了话头。

      梁帝许久都一言不发,过了好一阵,才徐徐开口,道:“查到了几个嚼舌根的老奴,杖毙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无咎却不能不明白。

      不过,杖毙几个无足轻重的下人,虽是交代,何尝不是止步。

      她心中冷笑。萧皇后乃是勋臣之后、名门贵女,又有已故萧常侍的情分护体,皇帝纵然查到她,也还是选择了轻轻放下。

      这结果并不令人意外。

      无咎似是怔怔地抬起头,脸上慢慢流露出感激之色,轻声道:“谢父亲为阿姨做主,如此……便好了。”

      梁帝见她如此懂事,竟没有追问到底,未免生出一丝歉意,正要说些什么,殿门却被轻轻叩响。

      “陛下……”

      是他身边的老内侍,毕恭毕敬道:“该喝药了。”

      梁帝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但还是摆了摆手。

      内侍便端着黑漆托盘进来,上头搁着一只青瓷药盏,还冒着热气。药汁的苦味混着殿里残留的酒气,熏得人有些发闷。

      “搁着吧。”梁帝随口一说,目光又落到无咎身上。

      内侍却不走,只是躬身站着,欲言又止。

      梁帝这才抬眼看他:“怎么?”

      “太医嘱咐,这药要趁热喝,凉了便伤脾胃。”

      梁帝“嗯”了一声,却没有动的意思。他今夜显然心思不在这上头。

      无咎瞥了那药盏一眼,又看看梁帝,笑着从座中起身,柔声道:“我替父亲试试温度。”

      说罢,她上前去接那药盏。

      内侍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拦,但见皇帝没有反对,便识趣地递给她,径自退下了。

      无咎端着药盏,指尖微微发烫。她掀开盖子,低头凑近,热气扑上脸来。一抬手的工夫,掌心的药丸无声无息地落入盏中。

      药丸是深褐色的,融进药汁里,几乎看不出痕迹。

      “有些烫……”无咎抬起头,关切道,“我来搅一搅,凉得快些。”

      她从托盘中取了银勺轻轻搅动,药汁打着旋,泛起细小的泡沫。那粒丸药很快便化开了,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梁帝坐在御案前,并没有看她。他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咎估摸着差不多了,双手捧起药盏递到他面前:“父亲,可以喝了。”

      她乖巧地侍立一旁,心中暗暗地催促。

      梁帝端起药盏,却不急着喝,盯着一圈圈涟漪,忽然问了一句:“九娘,你可知晓……豫章王?”

      无咎心猛地一跳,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她狠狠掐了掐掌心,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轻声道:“豫章王?我……我只是听说,还从未见过。”

      梁帝看着她纯良的目光,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药盏,仿佛在斟酌措辞,又恍惚陷入了回忆。

      “他是高祖第四子,是我的阿弟,”梁帝的声音低沉下来,眸中闪动着微光,“他比你七叔……还要大两岁,去世的时候,才不到四十岁。”

      她这位七叔,便是临川王,于同祖兄弟之间齿序第七,乃是高祖第五子。

      无咎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小时候在东府读书,他最是黏人,我练字,他就来抢我的笔,我读书,他就在旁边捣乱……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梁帝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冰面裂开的一道细纹。他的目光愈发悠远,隐约从虚空间隙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些尚未被血雨腥风沾染的兄弟温情。

      “他长大之后,很聪明,高祖喜爱他,让他跟长安一起,到帝寝伴驾,”梁帝的语气渐渐变得艰涩,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药盏,道,“后来……后来他出镇外藩,职事修理,多有善政。再后来入朝辅政,也是朝野称赞的相王……”

      往后的结局触目惊心,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无咎有一瞬恍惚,仿佛眼前当真只是一个追忆阿弟的兄长,对方话中的怀念和眸中的痛苦,都不似作伪。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他……是病逝的吗?”

      梁帝的身形一僵,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难以言喻的深沉。

      “君臣之际,兄弟之间,人所难言。身居此位,许多事由不得自己,”他侧首望着无咎,似乎在打量她,又似乎透过她看另一个人,“就像你阿姨,温柔体贴,最是善解人意,只可惜……造化弄人。”

      无咎怔怔地听着,许多疑问堵在心口,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问不出。

      他不会平白无故地说到兰修华身上,兰修华的死,一定与豫章王有关。

      可真相到底如何……

      梁帝似是叹息,端起了药盏。无咎看着他毫无防备的面容,禁不住心头一紧:“父亲,药有些凉了,我再去热一下吧。”

      梁帝浅尝了一口,道:“无妨。”说罢便仰头饮尽。

      无咎一颗心渐渐沉了底,却见他放下药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今日这药,似乎没往日苦。”

      她没有接话,上前将药盏收拾了,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梁帝的手。

      梁帝问:“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无咎拢了拢袖子,道:“许是夜深了,外间有些冷。”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火吹得晃了晃。梁帝看着她,道:“去把窗关上。”

      无咎应了一声,转身走向窗前。月亮已经偏西,窗外的树影泛着银白的微光,风过时,仿佛是水声潺潺。

      她合拢窗扇,月光被挡在外面,殿里只剩烛火昏黄。回身时,梁帝正闭着眼靠在凭几上,似有些累了。烛光把他眉间的纹路照得分明,那两道深痕像是刻进去的,怎么也抚不平。

      “父亲。”无咎轻轻唤了一声。

      梁帝没有睁眼,只“嗯”了一声:“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无咎垂首称是,将药盏端出了延昌殿。残余的药味萦绕在鼻尖,直到回到丹颖阁都仿佛未散。

      风停了,月轮沉得更低,远处的宫灯还亮着,一盏一盏,像是一只只窥伺的眼睛。

      *

      月光白得发惨,照得显阳殿里每一件器物都蒙了一层霜。

      萧皇后从噩梦中惊醒,冷汗将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冰凉一片。她攥着被角,大口喘着气,守夜的宫女听见动静,轻声唤了一句“殿下”。

      她没有应声,只是盯着帐顶的流苏发呆。

      那梦太真了。

      梦里她走在一条极长的宫道上,两侧的宫墙高得望不见顶,月光照不进去,只有脚下的青石泛着幽幽的冷光。她走了很久,一个人也没有,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想回头,来路已经成了一片黑雾。

      然后她看见了那人的影子。

      记忆中的少女背对着她,穿着艳丽的石榴裙,满头乌发绾成双环髻。她想要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往前走了几步,那人也往前走了几步,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停了下来,那人也停了下来。

      下一刻,那人慢慢地转过身。

      依旧是那双流光宛转的眼睛,久久地平静地望着她。

      她想退,脚却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人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这些年,你可曾想起过我?”

      她点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你岂会不知我恨他们,但还是做了皇后。”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只这一步,周围的景象忽然变了。宫墙不见了,青石板路也不见了,四下里白茫茫一片。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的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青灰色,指甲缝里渗着血。

      猛地抬头时,那人已经到了面前。

      那张脸渐渐模糊了,可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别的东西——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萧绛寻,你在怕什么?”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她转过头,看见一根粗重的木杖正落在一个人身上,一下又一下,直打得血肉模糊。猩红的血水溅落白地,印出梅花似的点子。

      她认得那身衣裳,那是她吩咐去散播谣言的人。

      她禁不住退后几步,回头时方才的那人已经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浓雾,和那沉闷的杖击声,都仿佛永无止境。

      “殿下!”萧皇后终于喊出了声,话一出口,变成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从梦中彻底挣脱出来,耳畔传来宫女小心翼翼的低唤。

      “殿下……殿下这是怎么了?”

      萧皇后僵硬地扭过头。宫女提着灯,灯光昏黄,暖融融的,可她的指尖还在发凉。

      她忽然想起梦里的那双眼睛。

      “镜子,取镜子来!”

      宫女赶忙将铜镜呈上,帷帐之间又陷入一片沉寂。

      萧皇后看着镜中的妇人,面色晦暗,眉眼低垂,鬓角银丝隐约可见。

      她们分明是一般年纪,可那人在她的记忆中永远定格在二八芳华。那样鲜活的少女,那样明媚的容颜,在皇帝心中,是否也一如往昔。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一种混合着嫉妒、恐惧与绝望的情绪,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得她几乎窒息。

      宫女见她迟迟没动静,又唤了一声,有几分焦急:“殿下,要不要请太医?”

      萧皇后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暗沉:“不用。”

      她躺回去,面朝里,将自己蜷成一团。那盏灯没有灭,光透进帐子里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得像一张纸。

      她睁着眼,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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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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