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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画中人 或许从来就 ...

  •   接连数日,无咎都有些神思不属。她隔三岔五造访延昌殿,素来康健的梁帝近来不时咳嗽,太医只道是风寒,查不出究竟,让她既心虚又心惊。

      无咎带着假笑对梁帝虚与委蛇,每每在夜阑人静时唾弃自己肮脏又卑劣,若是至亲之人得知她竟对旁人暗下毒手,还不知会有多么失望。

      她勉力按下诸般杂念,偏生崔戎的面容又从脑海中浮起,引得她脸颊发烫。

      崔戎……大抵是有些喜欢她的吧。

      纵然是因为她身为帝女,又曾给了他许多助力,他的心意或许也没有那么纯粹。不过这一切弥足珍贵,她还有什么理由贪心不足。

      可是她在谋害皇帝啊,将来有一日大事做成,她与崔戎之间还会如今日这般吗?

      这两股思绪翻来覆去,搅扰得无咎不得安宁。

      所幸梁帝并未察觉她的异样,饮下羹汤后,例行公事般问了她几句起居,便让她退下了。

      第二次了……

      无咎在心中默念。穆维桢给的瓷瓶里共有十颗药丸,倘若诸事顺遂,百日之内,梁帝将有大难。

      她出了延昌殿,没走多远,便被人唤住。

      安乐县主从廊下款款而来,笑吟吟打量她一番,道:“殿下这几日怎么了,跟丢了魂儿似的?方才在圣上面前,眼神都飘到哪儿去了?”

      无咎一颗心猛地一跳,掩饰道:“哪有?想来是秋燥的缘故,有些提不起精神罢了。”

      “你这模样可不像,我猜是心里藏了事?”安乐县主嗤笑一声,凑近她,压低了声音,“该不会是瞧上了哪家郎君,动了凡心吧?”

      “县主慎言!”无咎慌忙比了个嘘声。成牧和萧华璎的丑闻闹得沸沸扬扬,她可不敢在这个时候惹是生非,急忙撇清道:“女子的清白最是紧要,萧氏女前车之鉴,我躲都来不及呢!”

      见她又羞又恼的模样,安乐县主笑得花枝乱颤,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我的好公主,你跟她怎能一样?”

      无咎低了头,道:“她可是皇后的养女,又有什么不一样……”

      安乐县主拉着她的手,有几分不以为然:“养女毕竟是养女,出了事,皇后自身难保,谁能保得住她?再说了,她也是倒霉,偏偏撞在刀口上。你还记不记得事发那天,是什么日子?”

      无咎谨慎地摇了摇头。

      “那日是皇后长姊萧常侍的忌辰,”安乐县主不由得感慨,“萧常侍一直是圣上最为敬重的女官,圣上时常提起,他初登大宝之时未及弱冠,有赖萧常侍尽心辅佐,才得以天下大治。萧常侍早逝,以宰辅之功配享庙庭,每到她忌日,圣上都会让皇后代为拜祭。萧氏女偏在那时闹出丑事,岂不是自寻死路?”

      原来还有这层缘故。

      无咎明白了,难怪梁帝那次会如此震怒。但她旋即又想到一事,疑惑道:“可为何同是犯了忌讳,湘东王,甚或是淑妃,似乎并未受太多责罚?”

      当时她只觉得奇怪,如今听安乐县主提起旧事,越发觉出蹊跷。

      安乐县主闻言一笑,眸中闪过一丝微光:“这缘由可就深了。”她卖了个关子,显然知道些什么,却不肯轻易透露。

      “县主……”无咎忍不住催促。

      “淑妃圣眷不衰,岂是旁人能比?”安乐县主看了看无咎,道,“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我过来是告诉你,圣上说过几日要为你画像,你可得提前准备着,挑几身好看的衣裳,把精神养足。到时候画得出彩,圣上看了也欢喜。”

      “为我画像?”无咎怔了怔。梁帝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

      安乐县主目光在她脸上流转片刻,低声道:“许是触景生情吧……总归是好事,你好生准备便是。”

      无咎点了点头,回到丹颖阁,心绪越发纷乱。

      画像……

      梁帝突然要为她画像,总不会是因为她今岁及笄,到了该议亲的时候?

      她细细思量安乐县主的话,还是说,梁帝在她身上看到了某个故人的影子?

      是兰修华吧。

      穆维桢选中她是因为她像,广陵王认下她是因为她像,傅姆刘媪也说过,她与兰修华年轻时有三分相似,尤其眉眼间神韵仿佛。

      只因想起了兰修华,所以梁帝才要为她画像?

      可倘若梁帝当真如此深情,又为何坐视兰修华步入死地?

      一股难言的酸涩在心口弥漫。

      无咎按住了胸口,压下心头窜起的战栗。她朝小窗外一瞥,火辣辣的日头不知何时隐没了,天色暗沉得厉害,往日恼人的蝉鸣也没了声息。

      又要下雨了。

      *

      一场秋雨一场寒。

      又几日秋阴不散,到了午后,天边透出些微光,却并不暖和。

      无咎添了件薄衣,前几日的燥热早已不知去向。

      刘媪道:“殿下,门口凉,回屋歇息吧。”

      无咎摇了摇头,望着槛外的宫城笼在一片迷蒙里,比往日多了几分清净。檐角的风铃偶尔响一两声,那声音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远远地来了数名内侍,是从延昌殿过来的。安乐县主所言不虚,梁帝今日起了雅兴,唤无咎去往帝寝,要亲自为她画像。

      延昌殿轩窗半开,湿润的凉风穿堂而过。无咎步入殿中时,梁帝在窗前负手而立,低垂的素白衣摆被风吹动,倒像是有几分仙风道骨。

      她穿了一身新裁的杏红襦裙,虽则安静地垂眸,却多了几分活泼。

      梁帝打量了一番,微微颔首,似是满意。

      画案已布置妥当,上好的白纸铺陈开来,他挽起袖口,提起一支笔,正要蘸墨,殿外倏忽响起一阵轻雷。

      雨丝旋即斜斜地倾下,细密而匀净,轻敲着帘栊。飞檐的水滴断断续续汇成一线,在阶前腾起薄薄的水雾。

      “这雨来得可真快。”梁帝从阁门望去,许久才收回目光,落到画屏前的无咎身上。

      窗外雨声潺潺,衬得殿内越发静谧。无咎闻到了松烟墨的清苦气息,承受着梁帝带着审视的目光。

      她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姿势,心底如同殿外的天气,闷雷隐隐,难以平静。

      每当与皇帝独处时,她总是生出冒险的冲动。她可以用利刃刺入他胸膛,割断他喉咙,纵然是帝王之尊,也不过血肉之躯。

      可是她知道她不能。杀人容易,脱身却难。她有要等的人,也有人在等她,把这条命断送在深宫之中,实在是不值。

      穆维桢说得没错,向皇帝复仇,急不得。

      正凝神之际,通传的内侍悄悄上前,禀报道:“陛下,广陵王求见。”

      梁帝执笔的手一顿,思忖了一瞬,道:“宣。”

      无咎从座中起身,侍立一旁,却见成厥怀抱着长匣进殿,衣角洇湿成深色,显然不幸淋了雨。

      成厥向梁帝行了礼,道:“阿父,儿方才路过南市,在一家画肆里见到一幅仕女图。画中女子的风仪,竟有阿姨盛年的模样,儿心中激荡,因此买来,请阿父圣鉴。”

      听出他话中欣喜,梁帝生出了几分兴趣。他示意内侍将画匣接过,取出里面的卷轴。

      两名内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画轴展开。

      无咎被吸引过去,登时吃了一惊。

      这幅画……好生熟悉。

      画中少女一袭绿罗裙,立于梨树下,虽是个侧影,足以见清雅绝俗。隐约的眸子恍若含情,又带着欲说还休的清愁。

      无咎又仔细一看,设色绢本微微泛黄,莹润的玉轴更不同凡俗,分明是当初安乐县主收拾太平长公主遗物时展示的那幅!

      那时候她说是谢惟送她的,怎么会流落到画肆里……

      无咎迟疑地望向成厥,对方的目光却落在梁帝身上。

      梁帝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半晌,他怔怔地从座中站起,微微颤抖的手伸向绢面,即将触碰到画中女子脸颊时,又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迟疑地缩了回来。

      无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如此沉重的温柔和哀戚,这样的神情原本不属于帝王。

      “像……真像……”梁帝紧盯着画中之人,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像是在对成厥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成厥轻轻道:“儿也觉得像极了。”

      梁帝却好似没有听见。他的目光落在题写的“天赐”二字,仿佛要将泛黄的绢帛看穿。

      良久,他缓缓抬头,问成厥:“这幅画,从何而来?”

      成厥被他看得心头微凛,躬身道:“阿父,儿方才禀过了,是在秦淮南市一家画肆偶然所见,说是不知来历的旧物。儿见其神韵颇似阿姨,心中触动,便买了下来。”

      梁帝一言不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眸底的情绪已压下大半,唯有挥之不去的疲惫。他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将画轴小心卷起收好。

      成厥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见梁帝缓缓从殿中走过,踱步到门外,负手而立,沉默地望向檐外白茫茫的天地。

      绵密的雨幕隔绝了视线,世间仿佛只剩下延昌殿一隅。一片暗淡中,他的背影沉重而孤寂。

      无咎远远地望着,眼前闪过皇帝方才近乎哀痛的神情,心底慢慢被冷雨浸透。

      会不会有什么东西,一直被她忽略了?

      *

      显阳殿。

      萧皇后早已解了禁足,心中仍郁郁难平。她斜倚凭几,听心腹宫女将延昌殿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广陵王献了幅美人图,圣上见了,竟是坐都坐不住了,就那般直愣愣地盯了许久,脸色白得吓人……后来也不说话,只走到檐下看雨,连九公主的画像都没画完。”

      萧皇后漫不经心地呷了一口茶,道:“美人图?成厥倒是会讨巧,让圣上想起兰修华了吧?”

      她语带讥诮,死去多年的人,也值得如此?

      “起初……起初奴婢也以为是兰修华,”宫女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后来一打听,延昌殿的人提起,圣上当时盯着那幅画,落款没头没尾地写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萧皇后依旧不甚在意。

      “是……是‘天赐’。”

      “天赐?”萧皇后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像是个人名,又有些耳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不是哪个宫中妃嫔的封号,也不像哪个世家千金的芳名。她莫名所以,望着茶汤微微晃动的涟漪,隐约浮起一丝细微的不安。

      宫人见状,都屏息不语。

      萧皇后倚着软榻,听得绮窗外雨声淅沥,搅得她心神不宁。

      天赐……天赐……

      她轻叩榻沿。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随着这个名字,悄然浮上心头。

      那人死了将近三十年了吧。

      当初芝兰玉树的谢家郎君,也曾被族中寄予厚望,取了“天赐”作为表字。陈郡谢氏善丹青,他便是丹青妙手中的佼佼者。

      难道会是他的画?

      萧皇后心跳漏了一拍。

      倘若当真是他,那样清高的贵公之子,岂会画什么美人图?

      除非……

      除非是为他心爱之人。

      恍然间一道闪电划破黑暗,记忆里那个少女的身影倏忽闪过。那个她曾经作为伴读,侍奉了数年,始终仰望又艳羡的……

      萧皇后微微张大了眼睛,从榻上直起身子。

      不是兰修华,或许从来就不是。

      是那个生死不明的人,是她,在光华夺目时摧折枯萎,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皇帝心尖上!

      所以他才会那般失魂落魄,将如此深重的哀恸暴露于人。

      二十余年的陪伴和经营,母仪天下的尊荣和显贵,从未真正走进皇帝的心里。他那个最柔软最珍贵的位置,始终被一个影子占据着。

      砰——

      一声脆响,打破了殿中沉寂。

      萧皇后狠狠将茶盏掼在地上,茶汤四溅,碎瓷迸射。

      宫人齐刷刷跪倒一片,大气也不敢出。

      上首半晌都没动静,有人大着胆子偷偷窥视,只见萧皇后脸色煞白,嘴唇不住地颤抖,那双凤眸里,布满了近乎锐利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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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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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