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假面》担花

41、初试锋芒 已是崔戎想

　　梁帝在延昌殿西暖阁理政。无咎进门时，瞥见皇帝身侧还有旁人在。

　　是安乐县主。

　　无咎的脚步微微一顿，旋即低了头上前，向皇帝盈盈一拜。

　　梁帝倚在软榻上，收敛了眉宇间的疲惫，道：“起来吧。”

　　“父亲政务繁杂，可要保重身子，”无咎将食盒放在榻边矮几上，取出了汤盏，“儿新学了一道地芝荷叶汤，特来给父亲解暑。”

　　梁帝点了点头，一旁的内侍便将汤盏呈上，掀开青瓷盖，一股清淡的香气飘散出来。

　　无咎不错眼地盯着他，袖中的手指紧张得蜷起。

　　梁帝舀了一勺慢慢啜饮，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味道清甘，手艺不错。”他说着回味一番，对安乐县主道，“金粟也尝尝。”

　　无咎一惊，正要劝阻，安乐县主含笑道：“这可是公主的心意，我哪能贪嘴。改日让公主教教我便是。”

　　“金粟几时下得厨屋啊……”梁帝倒也没再让，不知想起了什么，道，“不过跟九娘学学也好，免得日后嫁了人，让人家嫌弃。”

　　无咎暗自松了一口气。

　　“谁敢嫌弃我？”安乐县主不以为然，“咸了淡了，还让他挑剔不成？”

　　梁帝笑了笑：“你这个性子，倒是跟福荣有几分相仿。”

　　福荣公主乃梁帝长女，萧皇后所出，驸马王玹新进吏部参掌大选，与安乐县主之父为同祖兄弟。

　　“我可没听驸马咸嘴淡舌……”安乐县主小声嘟囔了一句，见梁帝仿佛没听清，话锋一转道，“我有些日子没见到福荣公主了，待哪日相见，要好生问问。”

　　梁帝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萧皇后刚被禁足时，福荣公主进宫来给母亲说情，那时他还在气头上，连带着将人训了顿，只怕如今还在跟他较劲。

　　无咎悄悄打量他一番，轻声道：“想来长姊近日会入宫的。儿路上听闻皇后凤体违和，解了禁足后也一直在宫中静养，未曾出门。儿心中不安，难道……难道是皇后她旧疾未愈？”

　　“提她作甚？”梁帝闻言蹙起了眉头，将汤匙往盏中一顿，有些不耐烦，“她哪有什么旧疾，不过是跟我甩脸子罢了。我念在旧情，只禁足十日，她倒好，端起架子来了！不出门，那是她心里有鬼，无颜见人！”

　　“父亲息怒，”无咎连忙低下头，担忧道，“或许皇后真的身子不适……儿只是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梁帝打断她，目光落到她身上，有几分不忿，“她若是有你一半懂事，送一盏清汤，说几句宽心话，我又何至于……”

　　无咎微微躬身，咬着唇，一副委屈的模样：“儿愚钝，只愿能稍稍为父亲分忧。”

　　梁帝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再多谈皇后。他将汤饮尽，用素帕擦了擦唇角，道：“好孩子，莫要多想，莫为琐事烦心。”

　　无咎唯唯称是，此行目的已达到，她也无心多留。

　　离了延昌殿，四下里越发闷热，一阵又一阵蝉鸣吵得她发晕。无咎走出了很远才止步，殿宇早已被宫墙横断，冷汗已将后背湿透了。

　　她脑子里乱糟糟一片，闪过梁帝毫不知情饮下羹汤的模样，间或夹杂着萧皇后愤恚的目光。

　　帝王固然薄情，她又仁慈到哪去。

　　可不知怎的，脚步却越发沉重，思绪仿佛游离在身体之外，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着烧红的炭火。

　　耳畔传来侍女的低呼：“殿下……殿下没事吧？”

　　无咎愣了愣，止住了脚步，见阿翠阿罗俱是一脸忧虑，想来她的面色不太好。

　　“我无妨。”无咎勾唇笑了笑，远远地望见丹颖阁，心口仿佛压了块巨石。

　　穆维桢……

　　她按照穆维桢所说的做了，这回只是第一次，往后还有许多次，她还要这般温柔小意，把毒物送到梁帝面前。

　　熬汤时投入那药丸，指尖残留的触感冰凉滑腻，如同毒蛇的信子，缠绕不去。梁帝的赞许，此刻回想起来，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得她浑身不安。

　　“时辰尚早，不急着回去。”无咎转身要走，又不知去往何处，在这座偌大的宫城，留给她的容身之处却不多。

　　阿翠阿罗问道：“殿下要去往何处？”

　　无咎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抬头道：“去秘书省。”

　　外廷不许宫人轻易踏足，她只带了阿翠阿罗两个前往。

　　因她已有大半个月没到秘书省，往日派来侍奉的小吏早不知去了何处。无咎无意过多打扰，在静室歇息片刻，想起当时在这里读书，翻到过一册颇为有趣的杂录，记载了近世风流名士的琐闻轶事。

　　她在屋子里遍寻不得，便差人去问。

　　小吏匆匆赶来，一脸歉意道：“这书只一册，前几日江郎君急着用，小人没办法，唯有从殿下这里取出……”

　　无咎一时失落，只得作罢，想了想，禁不住问道：“江郎君却是哪位？”

　　“正是侍中南康郡公之子，新晋秘书郎，单名一个‘筠’字。”

　　原来是江筠。

　　江筠做了秘书郎，广陵王亦曾提起。无咎原以为似那等端方君子，只研读圣贤学问，没想到连杂录也看，倒也称得上博览群书。

　　她微微颔首，挥手让小吏退下，阿翠阿罗也退到门口，屋中只余下她一人。

　　无咎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望着案头的书堆被日光映得清亮，浮动着陈墨和纸张的气息。

　　她要向梁帝索命，广陵王要向萧皇后复仇，如今这张大幕已经揭开，此时的片刻安宁，却仿佛偷来一般。

　　她缓缓闭上眼睛，昏昏沉沉之际，隐约听得门外说话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阿翠轻轻叩门，进屋时面露迟疑：“殿下，借住徐府的那位崔郎君……求见。”

　　无咎讶异道：“崔戎？”

　　阿翠为难地点了点头，道：“殿下若是不想见，奴婢……”

　　“让他进来吧。”无咎道。

　　阿翠愣了愣：“可是……”

　　见无咎颇为认真，她不好再多说什么，不多时便将崔戎领进了静室。

　　崔戎依旧是一身青袍打扮，看样子进宫有事在身。他朝着无咎躬身一拜，唤了声“殿下”。

　　这样简略的礼节未免失了规矩，阿翠阿罗都有些不满。无咎却是笑了笑，示意她二人出去。

　　二人虽有意争辩，又怕被旁人瞧见，反而不美，只得退下。

　　无咎从榻上起身，刚要开口时，想起上回两人分别的情状，禁不住红了脸颊，踌躇不语。

　　静默了许久，终是崔戎打破了沉寂。

　　“我等了这些时日，终于又遇到殿下，心中不胜欢喜，因此贸然打搅，还望殿下不弃。”

　　他声音低沉，字字句句好似敲在无咎心尖上。她越发觉得双颊发烫，不自在地低垂了眉眼，道：“郎君在等我？”

　　崔戎并未回答，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笑了笑：“殿下身处宫闱，已是崔戎想见却不能见的人物。”

　　“郎君……”无咎心中酸涩，蹙眉道，“郎君见我作甚？”

　　话一出口，便觉出不妥，只听得崔戎轻笑一声。眼前晃了晃，对方上前几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太近了。

　　她已能感受到对方灼热的气息，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一脚踩到了榻沿，身子便一歪。崔戎眼疾手快拉住她，无咎慌乱中抬眼，正对上对方关切的目光。

　　“崔郎君……”她连忙推开对方，低头整了整衣衫，不敢看他。

　　崔戎静静地打量她，忽而道：“殿下有心事。”

　　无咎盯着自己的衣摆，沉默了许久。当然有心事，许多人的目光压在她心口，让她难以载荷其中的千钧之重。

　　可是她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口。

　　她挤出一丝笑容：“我哪有什么心事，便是有，也不过是些微末之事。郎君听了怕不是要取笑我。”

　　“我不会，”崔戎微微摇头道，“既是殿下的心事，于我而言，举足轻重。”

　　他如愿以偿地看到无咎长睫一颤，只是她咬了咬唇，似是羞赧得说不出话。

　　崔戎并不着急，耐心等她开口，果然过了好一阵，无咎轻轻道：“郎君为何要来金陵呢？”

　　崔戎始料未及，思忖了片刻，道：“若我说是为了功名富贵，殿下可会嫌弃？”

　　“功名富贵……”无咎看了他一眼，喃喃道，“郎君的为人，不像是汲汲于仕进。”

　　崔戎勾起了唇角：“辞亲远游，自有重任在肩。有些东西虽不想背，却不得不背。”

　　“人……都要如此么？”无咎心有戚戚，未免惆怅，“便这样身不由己，走到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

　　崔戎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良久道：“譬如行走在浓雾里，四周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方向，只觉得脚步沉重。”

　　无咎闻言，不由得抬起眼眸，对上他深邃的眼睛。

　　崔戎微微停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路，并非只有一条，也并非只有你一人在雾中。若有人愿意递过一盏灯，哪怕光亮微弱，也足以照见脚下的方寸之地，让人知道，自己并非独行。”

　　“崔郎君……”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涌上心口，无咎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崔戎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抬起手，似乎想为她拭泪。无咎侧首避开他的接触，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崔戎将手收回，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他微微俯身，低声道：“崔某令殿下生厌了？”

　　“没有，”无咎矢口否认，又有些慌乱，反问道，“郎君怎会这样想？”

　　崔戎苦笑道：“崔某妄自揣测，许是上次情急之下，唐突了殿下。崔某身份低微，能给殿下的实在有限，甚至可能污了殿下的清誉。”

　　无咎挂着泪花怔怔不语，望着他此刻的神情，心里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如今她背负了太多凶险，离她太近了，难免被殃及。

　　崔戎直直地盯着她，似乎在等她的解释。

　　半晌，无咎摇头道：“我从未那样想过。郎君是个很好的人，我……很感激。”

　　“能得殿下此言，崔某便知足了，”崔戎轻声道，“只是希望殿下日后，哪怕不愿与崔某言说，也莫要疏远回避。否则，崔某心中难安。”

　　无咎望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仿佛有旋涡要将她吸进去。

　　只是一愣神的功夫，崔戎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隔着一层薄衫清晰地传来。

　　无咎微微倾向他，目光不自觉地滑落，停留在他带着笑意的薄唇上。

　　她……想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