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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炸毛的老父 你真的一点 ...

  •   夜凉如水,烟霭浑茫。徐奉朝下榻的馆舍,仍旧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火。

      烛火微微颤动,徐奉朝推开窗,光里立刻飞舞起无数急急乱撞的蠓虫。他独坐案前,一言不发。

      几个时辰前到行宫面圣,皇帝居然问起了无咎的来历。饶是徐长安事先已暗中提醒,乍一听皇帝要认无咎做皇女,他心中仍旧惊雷激荡。

      虽是用惯常的说辞搪塞过去,可皇帝未免没有起疑心。

      千算万算,何曾算到会有如今这一幕。

      徐奉朝坐立不安,终于开口时,声音已有些沙哑:“来人!去安乐县主那里,请七娘子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询。”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屋门被轻轻推开。无咎规规矩矩地走了进来,朝他一礼,脸上带着惯有的柔弱和恭顺:“父亲,这么晚了,您还未歇息?”

      徐奉朝并未回答,细细打量着她的面容,仿佛要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痕迹。

      无咎低了头悄悄一瞥,对方的目光不似往日那般不远不近的威严,反而充满了某种欲言又止的探究。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无咎,”徐奉朝缓缓开口,温声道,“坐下说话。”

      无咎依言坐在他对过,等待着他的下文。

      徐奉朝沉默了片刻,斟酌道:“今日……随县主去寺中祈福,一切可还顺利?”

      “回父亲,一切顺利。县主虔诚,为长公主殿下诵经祈福,女儿亦感怀于心。”

      “嗯……”徐奉朝点了点头,指尖轻叩着几案,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为父听闻,你今日在寺中,似乎遇到了一位贵人?”

      “是,”无咎似是羞赧地笑笑,眸中显露出几分不安,“我今日贪看景致,不慎迷路,走到一处僻静的芭蕉园,险些……险些冲撞了一位气度威严的长者。当时心中惶恐,不及细看,便慌忙告退了。”

      “哦?只是险些冲撞?”徐奉朝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温和,“那长者未曾与你说话?未曾问起你什么?”

      无咎似是茫然,轻轻摇头:“那长者似乎与父亲相识,我心中害怕,不敢直视,更不敢多说什么。”

      她自从来到徐家,举止处处小心,徐奉朝也是知道的。他疑虑未消,深吸一口气,道:“无咎,如今我们随驾东行,天子身侧,不比家中。一言一行,都需格外谨慎。有些际遇,看似是机缘,或许背后……牵扯极大。”

      他微微一顿,见无咎垂眸不语,于是接着道:“这里没有外人,你老实告诉为父,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么?”

      无咎攥紧了衣袖,惶惑地抬头,眼中只有一片脆弱:“旁人倒也罢了,父亲岂会不知,女儿哪里有什么从前?只有回到父亲身边,回到徐家,这三年以来的点点滴滴,还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徐奉朝仍不死心:“再早些的事情呢?”

      “父亲,我真的……记不清了。自从三年前那一场大病,往事都已忘却了,想要回忆时便头痛欲裂。隐约有些模糊的影子,都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什么都记不清了……”无咎轻轻摇头,眉头微蹙,颇为苦恼道,“父亲……为何突然又问起这个?”

      “都记不清了……”徐奉朝重复着她的话,终究化作一声叹息。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似乎想如寻常父亲般抚摸她的头发,手却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眸色也很是复杂:“永安二十二年冬,江州安成郡,豫章王禁所……那场大火,那些厮杀声,倒在血泊里的人……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混着小窗外铜铎叮叮当当,清冷地响过一阵,又被风揉碎吹散。

      无咎脸色发白,身子晃了晃,猛地低下头,颤声道:“父亲……您……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什么豫章王,什么大火?在江州之时,女儿睁开眼,不认得父亲,也不记得自己的前事,父亲还说我重病一场烧糊涂了。洛阳也好,阿姨也罢,那些事,若非父亲告诉我,我岂会知晓?”

      她说话带着哭腔,全然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徐奉朝紧紧盯着她,见对方神情不似作伪,不由得将眉头皱得更紧。

      无咎觑了他一眼,抽抽嗒嗒地接着道:“父亲还说过,从前的事倘若记不起,便不必再惦念了。我只知道,是父亲将我从江州接回,又教我如何向府中解释,才免了祖母和母亲的疑虑……”

      难道……她真的忘了?

      徐奉朝叹了口气:“罢了,或许……忘了,对你才是好事。”他微微一顿,沉声道,“你可知道,今日在永泰寺遇到的贵人,正是圣上。他似乎认定,你便是失踪多年的皇九女。”

      无咎吓得向后一缩,眼中瞬间涌上泪水,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不……不可能!父亲,我是您的女儿啊……难道连您也不肯相信吗!”

      徐奉朝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在屋里烦躁地踱了两步,猛地停下来,“你多年流落在外,我虽认了你,心中亦不能全然确凿。”

      无咎抬头望着他,脸上满是震惊和伤心,颤抖得说不出话。

      徐奉朝疲惫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然:“无咎,无论你记得与否,我都要规劝一句。天家之事,诡谲莫测。你……你当真要卷入其中么?一旦踏进去,就再难回头了!”

      无咎抽噎了一阵,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低低道:“父亲,皇帝的心思,岂是我这等微末之人能够违逆的?无论天意如何,父亲养育之恩,我永世不忘,绝不会做有损徐家之事。”

      徐奉朝心头一阵无力。无论她是真失忆还是假糊涂,他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她了。

      “罢了,”他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无咎依言告退,小心翼翼地合上屋门,转身的刹那,她投去一瞥,徐奉朝站在昏暗的灯影里,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屋中复归于沉寂,徐奉朝铺开信纸,定了定神,匆匆落笔。

      “速将此信,亲手交到临川王手中,”他将封好的信函递给心腹老仆,叮嘱道,“要快!”

      *

      无咎摸黑回到住处,屋子里静悄悄的,想是徐青棠已经睡下了。

      丫鬟要点灯,无咎摆了摆手,让她们退下。她径自关了门,缓缓滑坐在地上,捂住了心口。

      掌下的搏动仍旧有几分杂乱,在一片沉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方才在徐奉朝面前强装出的镇定悉数瓦解,只余下满心的冰冷和后怕。

      他已起疑了。

      不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因为这次皇帝面前的铤而走险,还是三年以来平素的点点滴滴,抑或是……从最初那一刻起,他就根本没有相信她?

      无咎禁不住摇了摇头,凉夜的潮气堵得她心里发闷。

      江州,豫章王,那场大火……刻意尘封的记忆鲜血淋漓,此刻几乎要冲破禁锢汹涌而出。

      她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论徐奉朝到底如何想,只要她咬死不松口,他也不能将她怎么样。如今绝不能自乱阵脚。

      话虽如此,无咎惦念着这事,夜里仍不能安眠。第二日晨起,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

      白日里到安乐县主屋里伴读,安乐县主多看了她几眼,问道:“七娘昨夜没睡好?”

      无咎轻轻一笑:“昨日随县主去礼佛,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因此感怀。让县主见笑了。”

      “从前的事?”徐青棠插了一嘴,打量着她的神色,道,“从前哪些事?”

      无咎垂下了眼眸:“只是与阿姨相依为命,粗茶淡饭的日子罢了。”

      她似乎不愿多言,徐青棠虽想再问,碍于安乐县主在场,只得作罢。

      安乐县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无咎静静地听着,心思止不住飘远,怔怔地对着门口出神。

      皇帝让广陵王看顾她,这两日,广陵王那边,该有消息过来吧。

      如今她所能做的,唯有一个等。

      数日后一个午后,雨霁天晴,日暖风轻。无咎随安乐县主为太平长公主抄经,提笔之时,瞥见丫鬟阿翠在门外张望。

      她心中一动,向安乐县主道了个不是,悄悄出了门,见阿翠手里拿着一封信。

      阿翠迟疑道:“娘子,外头送来这封信。送信的那人不肯说什么,只道是给娘子的。”

      无咎拆信一看,笔迹很陌生,也没有落款,寥寥数语,让她到别院以东的竹园走一趟。

      她摩挲着纸笺,不由得微微蹙眉。

      不是穆维桢的字迹。徐奉朝唤她,没必要这么大费周折。难不成会是广陵王?

      无咎隐约觉得不对劲,将信笺收入怀中,吩咐阿翠道:“今日抄经也乏了,我出去走走。若县主问起,便替我答话。”

      阿翠颔首称是。

      无咎带着阿罗出了别院,隔了没多远,便是那竹园的侧门。半旧的朱漆木门并未落锁,只是虚掩着。

      她虽在此地住了许多时日,却从不曾到这竹园来,也看不出有什么门道。

      木门吱呀一声响动,有个小童探出脑袋来,打量无咎道:“我家主人等候多时了,娘子请吧。”

      阿罗正要跟无咎上前,却被那小童拦下。无咎脚下一顿,叮嘱阿罗在门外等候。

      她只身进门,那童子也不跟来。眼前只有一条青石小径,她便一路向前。

      院子比她想象的要深,更静得出奇,唯有沙沙竹叶随风披拂。小路的尽头是一座茅舍,两个身形健硕的仆役守在门口,看上去颇为精悍。

      茅舍的门开着,里面有些昏暗。

      无咎看了那两人一眼,见他们并无阻拦之意,便抬步迈过门槛。

      屋子内陈设简洁,自有一股沉肃之气。正中位子上坐着一个身着素服的中年男子,鹰隼般的眸子落在她身上,丝毫不掩饰其中的审视。

      无咎只一眼便认出来了。在太平长公主病重之际,他们曾见过面的。

      正是高祖第五子,皇帝如今最为年长的兄弟,临川王。

      竟然是他。

      她不记得曾与这位相王有什么更多的交集,特意唤她前来,只怕还是为了永泰寺之事。

      无咎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惊愕和惶恐,连忙跪在下首,颤声道:“妾不知临川王殿下在此,冒昧闯入,请殿下恕罪。”

      临川王一言不发,没有叫她起身,也没有寒暄。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目光一寸寸刮过她的肌肤,试图剥开那层柔弱的伪装,直窥内里。

      屋门吱呀一声重重闭合,隔断了唯一的退路。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徐无咎……”临川王呷了一口清茶,缓缓开口道,“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唤你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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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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