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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到一个人 我们是不是 ...

  •   永安二十五年,岁末,金陵。

      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夜,汝南袁府的老监奴在城外三十里的江乘别业被杀,双手不知所踪,死相极为凄惨。

      袁府一大早便到丹阳郡府报了官。毕竟是金陵炙手可热的勋贵人家,郡丞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左等右等直到日上三竿,丹阳尹徐长安才姗姗来迟。

      徐长安身为皇帝的外甥,生性简贵,不喜俗物。新官上任不过月余,平日里大小庶务都交给属官打理。纵使迫近年关政事繁冗,也不改以往悠游散漫的态度。

      “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苦着脸?”

      他广袖翩翩,缓步落座时珠玉琳琅,连疏朗的眉目都染上几分贵气。

      郡丞心想摊上大事了,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讲了讲事情的来龙去脉。

      被杀的监奴年过六旬,前些日子苦于风疾,袁府特地安排他到江乘别业养病。他以往时常半夜发病,昨夜却安静得很。伺候他的小厮觉得奇怪,四更天进屋一看,那监奴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早已断了气。凶手逃之夭夭,别业的守卫一无所获,只得给府中传信,袁府随即报了案。

      郡丞说着说着,见徐长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心尖儿慌得一颤,好不容易说完,又补充道:“下官已经派人去查了。”

      徐长安一言不发。

      郡丞暗暗捏了一把汗,他甚至有些同情这位丹阳尹。区区一个监奴倒也没什么,可汝南袁氏却是大梁第一流的名门士族,老家主袁放之历任数朝威风不倒,他儿子更是当今御前最受重用的侍中。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敢对他府中下手,汝南袁府的脸面往哪搁?新官上任,治下却出了殃及世家的命案,丹阳尹的脸面又往哪搁?

      徐长安默然良久,道:“袁府别业可有财物损失?”

      郡丞道:“这倒不曾,凶手似乎意不在此。”

      斩下双手的手法,确实像是仇杀。

      徐长安皱了皱眉,这还不如单纯的谋财害命呢,谁知道背后能牵扯出什么妖魔鬼怪?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不耐烦地叮嘱了一通,挥挥手便让郡丞去安排。

      眼看就要新年了,居然摊上这么一档子事,实在是麻烦。那监奴是袁府侍奉多年的老家仆,袁放之必定要为他争口气。若是捉不到凶手,连皇帝那里都不好解释。

      徐长安眉头紧锁,指节缓缓扣着几案,兀地想到了什么,问道:“六娘她们还在何家的别业小住吗?”

      一旁的随从答道:“正是,老夫人打算过两日再接小娘子们回来。”

      何家那宅子……也是在江乘啊。

      徐长安猛地抬头,语气中带了几分紧张:“赶快派人把她们接回来,顺便给何三郎提个醒。不过,切莫泄露袁府的凶事。”

      江乘地界正是贵游子弟游乐之所,他顿时又希望那凶手只针对袁府的私事,而不是什么谋财害命的江洋大盗了。

      *

      身处江乘的徐府小娘子,对昨夜的凶事一无所知。

      平明时分,雪霁天晴。鸟雀喧噪,愈显得摄山脚下的何府别业空空荡荡。

      徐家七娘子无咎一早便到院里,用白瓷碗收了梅花瓣上的积雪,静置在屋中融化,取中间最干净的雪水,为别业的小娘子们煎茶。

      她长发如墨,一副双环髻不松不紧地挽在脑后。柔荑取来光照见影的茶盏,青瓷小碗更衬得肤如凝脂。

      雪水沸开,茶香四溢。东道主何离离啧啧道:“早就听闻新雪煎茶别有一番风味,这香气果然比平日里清冽许多。”

      “还不是我阿妹舍得费心思。换作我,单单收集雪水就不耐烦了。”说话的是徐家六娘子青棠,弯弯的眉眼中满是笑意。

      何离离故意清了清嗓子,道:“不知将来谁有这福分,能每日喝到七娘子亲手烹的茶。”她说着与徐青棠相视一笑。

      前些日子,庐江何府的三郎君何筑到徐府做客,对待字闺中的七娘子一见倾心,苦求着阿妹邀她来别业小住。何离离知道阿兄拈花惹草的性子配不上人家,却耐不住他软磨硬泡,索性又拉了徐青棠一起来玩乐。

      无咎对她们有意无意的调侃察觉了几分,每每只一笑了之。何筑不单是当朝尚书左仆射的嫡孙,母亲又是皇帝的阿妹熹平长公主,身份不是一般的贵重。她的嫡母何夫人念叨起这个侄子,一门心思指望他尚主袭爵,她可实在是高攀不起。

      “阿姊又拿我寻开心。”无咎安静地坐在几案前,抬眸时秋波流转,让人移不开目光。她不慌不忙地为二人斟茶,浅笑道:“我早先听闻这新雪的妙用,觉得新奇便亲自试试,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何离离呷了一口,点头道:“似乎还有梅花香呢!”

      她瞥见何筑不知何时已站在窗外,忙招手喊道:“阿兄怎的不进来?不是说今日一同去摄山吗?”

      何筑打了个哈哈,满面春风地进了门,道:“昨夜刚下过雪,山上风景正好。从最高的四顾亭,还可以望到金陵!”

      何家别业近在摄山脚下,一行人收拾妥当,带了数名随从便出门了。

      山上树木丛生,一夜风雪过后,唯有落叶杂雪。一条三尺宽的石阶蜿蜒向上,尽头消失在灰白的林间。来到半山腰,便望到林泉寺坐落在山谷之间,隐隐传来僧人伴着钟声的梵唱。一行人说说笑笑,走走停停,不多时便登上了四顾亭。

      此处四望通达,北临大江,二十里江面烟波浩渺,银光粼粼。西南方向便是金陵,蒋山耸立,宛如龙蟠虎踞,山外屋舍楼阁星罗棋布,浮起一层烟岚。

      徐青棠突然喊道:“快看!山下是哪来的车马?”

      无咎沿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南面山脚官道上,一队车马绵延数里,旌旗招展,正往金陵的方向缓缓移动。

      那一行卤簿甚是华贵迤逦,只是隔了太远,仪仗上的名号看不分明。看那兵甲众多的架势,似乎是驻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从东边来的……

      无咎正思忖着,便听何筑道:“好像是广陵王回京了。”

      “广陵王?”徐青棠又惊又喜,兴奋得两眼放光,“我差点忘了!广陵王不是做南徐州刺史?临近元会,他也该从京门回来了。”

      广陵王唤作成厥,乃今上第七子,自幼最得圣恩。据说其人丰神俊秀,博文约礼,徐青棠对他仰慕已久,在亲近的女伴间也不是什么秘密。她紧盯着一行人马渐行渐远,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唉,圣上既然宠爱广陵王,怎么舍得早早派他出镇?”徐青棠叹道,“虽说京门也不远,可终究不如金陵,能时不时见一面……”

      何筑感慨道:“也是,这一走,都没人跟我们一起打马球了。”

      他口中的“我们”,不用想也知道是贵游人家的纨绔子弟。何离离嫌弃道:“幸好人家出去了,要不然年纪轻轻,整日里跟你们斗鸡走狗,反倒败坏了名声。”

      何筑讪讪地闭了嘴,身为金陵城里赫赫有名的纨绔,他实在没有什么反驳的余地。他悄悄打量无咎,莫名地心虚。

      无咎不曾见过那位广陵王,听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有些出神。

      何筑为了找回点面子,下山一路上都缠着她,滔滔不绝地讲些京中的琐事趣闻,不觉远远落在其他人后面。

      二人走到一处岔道,早已不见了前头的人影,何筑巴不得多跟心上人独处一会儿,随手指了一条偏僻小道:“走这边。”

      跟在身后的小厮欲言又止,被何筑一眼瞪回去,再不敢吭声。

      无咎不疑有他,微微颔首,又随他走了许久,仍不见徐青棠她们的踪影。她疑惑地眨了眨眼:“郎君,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路?”

      何筑故作惊讶地嗟叹一番,摸摸脑袋:“我对此地很是熟悉,七娘只管跟我走就是了。”

      看他不甚自然的神态,无咎大致明白了七八分,便指着前方厚厚的积雪道:“这条路人迹罕至,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何筑大笑道:“哪能呢?七娘多虑了!”

      话音刚落,道旁冷不丁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荒郊野岭,冰天雪地,哪来的声音?

      何筑吓得脸色一白,倒退了两步,颤声道:“什、什么东西?”

      无咎也心头一紧,握紧了袖中的手炉。仔细一听,那声音是从一处积雪半掩的乱石堆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痛苦的气音,不像是野兽,倒像是……人?

      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拨开挂满冰凌的枯枝,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绕过那堆巨大的山石,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石壁下蜷缩着一个身影,掩埋在厚厚的积雪之间,只露出一张乌七八糟的脸,一动不动的,几乎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

      唯有偶尔发出的细微的痛楚之声,证明他人还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捡到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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