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潢贵胄》沉舟过

32、第32章 月色

　　入夜后薛益小心捧着花盆出来，二人坐在窗旁，小炉上煮着微微沸开的水，薛益炫耀着他的海棠花。
　　二人说了些闲话，薛益才道：“谢二，我要离开西京城了。”
　　谢羡摇着盏，闻言抬眸，说：“离开？”
　　“父亲要调往叙州任职，我们决定跟着一起，大概是不会回来。”薛益面上笑嘻嘻，心下却有些难受。
　　他的父亲薛广友是名散官，因不喜攀附而多受排挤，不日前主动提出要去地方任职，上头允了。
　　“虽然只是个知州，但好歹是有个去处，父亲跟母亲求仁得仁，我这个做儿子的……”薛益笑了笑，提着桃花酿给两人斟上酒，跟谢羡碰了个杯，说，“谢二，你身份尊贵，却愿意与我做兄弟，薛益这辈子交你这么个朋友也算值了！”
　　谢羡捏着酒杯，说：“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就这一两日动身，你就别惦记了。你跟傅南星……，相差悬殊，兄弟我不多说什么，就盼着你心想事成，若日后——”薛益停顿顷刻，开怀大笑起来，说，“若日后你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捞我回来。”
　　“好！”谢羡将酒一饮而尽。
　　几人等到二更，终于等到那株姗姗盛开的红昙，薛益喜不自胜，薛锦绣却困得哈欠连天，不一会便回房睡了。
　　傅南星睡意不深，推开窗，看今夜月色正好，伴随着庄子里阵阵花香，惬意无比，正出神间，窗户投来一颗细小的石子，傅南星顺着看去，谢羡站在不远处朝她招了招手。
　　傅南星将长发拢起披着外袍出去，见他衣着齐全，诧异地说：“你这是——”
　　谢羡莞尔说：“我们去赏月。”
　　“赏月？”
　　现在？
　　傅南星望着天，已经三更，深更半夜他发的什么疯？
　　傅南星犹豫片刻，谢羡上前来弯腰一把扛起人：“横竖睡不着，今夜绑也要把你绑去。”
　　傅南星垂在他肩上，第一次被人用这么个姿势，颠得两眼昏昏，谢羡便将人换个方式背在身后，他在夜中迈开腿，二人沿着后门出去。
　　月光照在小石路上，隐约听见四周虫鸣鸟叫声，除了微风再无其它。
　　谢羡身高腿长，背着人毫不费力，他有的是力气，走这么久只是微喘息，傅南星搂着人在背上笑，说：“你行不行？”
　　谢羡将人往上掂了掂，闻言露出个信心满满的笑容：“你觉得我不行？”
　　这人人面人后两副面孔，薛家兄妹在时便姐姐前姐姐后，眼下没有旁人了，又长出胆子来。
　　傅南星埋于肩头，催促道：“二公子走快些。”
　　谢羡感受着她轻微的呼吸落在颈侧，有莫名的痒，说：“我前几日让人送了几株海棠花去你府上，你瞧着了吗？”
　　“瞧着了，花开得不错，你这是想让我睹物思人？”
　　谢羡大声道：“是了，我不在时你抬头看着花就会想起我。”
　　傅南星语气含笑，声音低低的，说：“二公子好手段。”
　　谢羡却之不恭，一脸的得意劲，说：“没点手段怎么能骗得来傅姐姐。”
　　不多时谢羡带着人来到一座小山腰，视野极为开阔，一眼望去湖面像镀上一层银光，二人悬脚坐在石块上，谢羡邀功般道：“怎么样，这里不错吧。”
　　傅南星看着月亮笑，说：“不错，二公子有心了。”
　　谢羡眼盯着人，说：“高兴吗？”
　　夜深静。
　　他摒弃白日里的模样，成了一个浪荡不羁的人，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味道在交逐递进。
　　傅南星深知这是一种厉害的手段，会引人沉迷，可她依旧决定向前，她不是圣贤，她只是个凡人。
　　“高兴。”傅南星与他对视。
　　谢羡抬起一只手，指尖故意贴在傅南星颈侧，然后才将垂落的一缕发挽在耳后，温和的说：“你要动手了？”
　　几日后的秋猎，皇帝让锦衣卫与禁军共同协护，镇抚司杨晟也被调遣去了围场，临别时傅南星见过其一面。
　　傅南星并不打算瞒着他，却也没主动提起，说：“是。”
　　“杀几个？”
　　“或许一个，或许两个。”傅南星说道，她余光看着他收回去的手，“如果律法给不了公平，我自己来。”
　　谢羡说：“会有人怀疑。”
　　傅南星眉间带笑，却是三分凉薄：“怀疑，又如何？”
　　月色清晰照着人的脸庞，她的目光逐渐幽深起来，仿佛一汪深泉：“那日年固安死谏，血溅三尺，却如水落汪洋毫无声响，底子已经坏了，大梁需要新的君主。”
　　她平静的像只是在说今夜月光极佳。
　　“你有人选了？”
　　“三皇子也好，五皇子也罢，如若他们不堪大任，天下多得是人，谁规定皇位非要姓萧？”
　　谢羡眉心微跳，忽然想起唐渝明的话来。
　　他评价起自己唯一的学生，若在太平盛世，必是忠臣良将，若逢乱世，可堪大任。
　　谢羡那时以为大任是安定之意，眼下看来竟是另有深意。
　　傅南星看向远处，想了想，说：“那日后我接到了消息，萧盛要进京。”
　　谢羡蹙眉：“萧盛进京？他可是陇东主将，按规定无诏不得入京。”
　　“想来是太后的意思，眼下这个时候萧盛进京，只怕来者不善。”
　　“眼下西京城表面上一片祥和，更无大事发生，萧盛一个与杨易齐名的王爷进京，莫不是想要够皇位？”谢羡眉头紧锁，说，“他也姓萧，又有陇东十几万大军在手，若真生异心，除了西北军能抗衡外无人可阻。”
　　谢羡说着从石头上跳下，脸色微沉，说：“你的意思是……，秋猎？”
　　“盛世千见过我，他们应当是知道东西在我身上。”傅南星伸出手，拽住谢羡被夜风荡到胸前的发带，指尖卷起一节，漫不经心地说，“他们要杀我，秋猎是最好的机会。”
　　傅南星不可避免会上场，围场那么大，丢了摔了或者被野兽咬死都有可能。
　　傅南星拽了下发带，低头看人，淡淡地说：“谢二。”
　　这声谢二叫得谢羡心中一沉。
　　傅南星目光含着刀般的锋利，说：“你大哥早已看明，谢家想要寻求另一条出路，你们的路太多。而我有的选却不想选，杨元帅将西北交给我了，他看得比我远，早已看透腐败溃烂的江山。”
　　杨易不想让十四万西北军困在萧盛与太后手中，他早就见识过他们的手段，西北的好儿郎应当保家卫国，而不是成为权利的牺牲品。
　　西北军虽不会死，却会被接手，被打压，被分流调离，太后早年间便主动与西蒙议和，多次被内阁辩回，若是落到她手中，不知要磨灭多少西北男儿血性。
　　“他们一腔热血守护西北数城，护一方安宁，我不会让他们就这么沦落。”傅南星说。
　　谢羡脸色阴沉，冷声道：“所以呢？你又不打算要我了是吗？”
　　傅南星伸手抚上谢羡脸颊，她的动作安抚了人，温和的说：“要的。但你需知道我会做什么，我以后或许会被冠以反贼的罪名，跟着我名声就臭了。阿羡，我给你选择的机会。”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说：“今夜夜色太美，以后再看见，只怕都会想起你来。”
　　傅南星主动低下头，含着微凉的唇。
　　她坏透了，一边伤人心，一边与他纠缠，让少年如坠云雾缭绕，怒色与柔情交杂。
　　不想强人所难，又不愿意放人走。
　　他们在夜半无人私语时吻得酣畅淋漓。
　　——
　　秋风阵阵。
　　皇家围场中热闹无比。
　　“驾！”一声轻快的声音从场上传来，谢羡身着红衣劲装，黑色发带随风荡在风中，他在颠簸马背上抽箭搭弓，瞄准不停移动的靶子，毫不犹豫飞射而去。
　　三箭全中。
　　场外引起一阵欢呼。
　　少年策马疾行，又射三箭，均获满场喝彩，不远处的皇帝染起笑意，对一旁的人说：“你这个小孙子，平日里虽爱玩闹了些，但也是文武双全，这准头看着平日没少练。”
　　谢远道露出笑容，谦逊中又带着一丝骄傲，说：“阿羡打小聪明，学什么都快，小孩子嘛，精力旺盛。”
　　“快十九了吧？”一旁的太后问。
　　“还有一月便满十九。”
　　“再过一年便及冠，亲事还没定下吗？”皇帝轻声咳嗽两声，太后不为所动，接着道，“西京贵女，可有看上的人家？”
　　谢羡的婚事皇帝曾在他面前提过几次，谢远道均装聋作哑，眼下依旧道：“阿羡顽劣，还需多加管教，成亲一事再往后放放。”
　　场上的人红衣潇洒，射箭之姿英姿飒爽，吸引了绝大多世家小姐的眼光，他已经中了九箭，再中一箭，不仅能获得射箭场第一名，还会打破武英九箭记录。
　　随着谢羡最后一箭中红心，太后收回视线，说：“我听说，谢羡这一段时间经常往傅府跑，莫不是你属意傅南星？”
　　谢远道垂眸，说：“是阿羡听说傅南星箭术一绝，他想要在秋猎中拔得头筹，这才三天两头跑去向傅南星请教。”
　　太后不知信没信，一旁的皇帝却点点头，赞同道：“确实，傅南星的箭术值得他请教，眼下看来学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