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D§当时的月亮》荩轩

2、4.12更新

　　导游书上说，冲绳与夏威夷、迈阿密、巴哈马，被喻为世界四大海滨观光胜地。又有东方夏威夷之称，景色怡人，民风淳朴。当地人喜食稻米，爱浴温泉，能歌善舞。等等等等。
　　仙道现在知道，这些并不都是真的。
　　他租了辆车，径直驶上岛中央的58号国道，宽阔的马路两旁是庞大的美军基地，后来仙道才知道，铁丝网里依次是美军后方物资支援基地，美军在远东最大的武器弹药仓库，美军医院，陆军基地和实弹射击训练场。风驰电掣中，依稀有响亮的哨声和嘹亮的军号，甚至荒谬地传来新年时鞭炮冲天的脆响——仙道的大脑皮层中沉睡的某一块突然苏醒，自顾自制造出火药气味。
　　延路挂满五颜六色的横幅，在冲绳微雨的天气里仿佛伸出无数吸盘，牢牢抓紧漆黑的铁网，苦苦纠缠。横幅上黑鸦鸦写满各种激烈的言语——“日本里美国那么远，我们离美国兵却那么近”；标语的缝隙里，白漆刷出的警告牌上粗大的黑体“warning”比比皆是。无声却强烈的对抗和冲绳人温存的形象大不相符。
　　他眼前突然飘过一抹亮色。
　　仙道关毕引擎下车，小心跨过深及人腰的壕沟。

　　那是一支正在盛开的玫瑰。
　　晶莹的雨滴落在花瓣上，闪闪发亮。
　　新鲜翠绿的玫瑰枝深深插进铁网间隙。
　　插着玫瑰的铁网宛然乡间的竹篱笆。

　　他忍不住伸手轻触那脆弱的生命，头顶却突然响起发动机的轰鸣，三架战斗机腾空而起，盘旋两圈，呼啸而去。微蓝的天空，微涩的空气，空气中隐隐飘荡着玫瑰的芬芳。

　　“先生？”有人叫他，“我看你的车停在那里——”说话人拿手指指路旁，“我想你也许遇到麻烦了。”
　　“谢谢，我很好——玫瑰很漂亮。”仙道转过身，才发现和他交谈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啊，那是后田中学那帮孩子们干的，说铁网太刺眼了，呵呵——”老人面色羞赧，手中的塑料袋里是几枝残败的玫瑰。
　　“请问，这附近有旅店吗？”
　　“有，一直往前开，路口就有一家。”老人伸手去抽仙道面前那支玫瑰，干枯的手指在玫瑰的嫩绿枝叶间犹疑，“是很漂亮，让它继续开着吧。”
　　老人沙哑的声音略停了停，好奇地打量他：“你不是来观光的游客？”
　　“我是个记者，”仙道递上名片，“最近报社想做一个二战专题。”
　　“这样啊，前面两公里的后田中学建在小山上，从那里可以一直望到海港码头。”老人建议，并且主动要求陪同前往。
　　仙道此行本就是走到哪里算哪里，二战专题的谎虽是顺口扯的，冲绳老人的热情却是真的，十年间他习惯了和怀揣各种目的的男男女女打交道，骤然遇上这样浑浊却认真的眼神，反倒难以招架。
　　仙道车技生疏，又不识路，老人却很客气，上车下车都看他行动。一路上也只静静坐在他身边，惟在转弯处出声提醒。蒙蒙细雨飘到车窗上，光线不佳，座椅上的皮革被人气一蒸，复杂的汗渍油腻味道腾腾而上，仙道偷眼看那老人，他一手捧着塑胶袋，一手透过袋子握紧花枝，无端端令人想起“端庄”二字，他忍不住要微笑。

　　后田中学大门建在山腰处，山路两旁小楼依依挨挨，灰墙蓝瓦，仿佛延山拉起两条蓝色彩绸，只可惜年代久远，明丽的色泽渐渐褪去，但那黯淡又不同破败，那是时间洗过的深沉，去芜存精的良苦用心。教室，办公楼，学生宿舍，游泳馆，篮球馆，老人一一为仙道指出，如数家珍。山顶推平一半，建了露天体育场。仙道将车停到跑道边，下车来抱着手到处瞧，好奇不已。
　　“仙道君请跟我来。”老人领他横穿体育场，绕过篮球馆，登上树荫掩映的半边山顶，“您往那看。”
　　原生常绿阔叶林延山势缓缓下降，尽头豁然开朗，大片平整开阔的土地如一只平摊的手掌，一径延伸出去，稳稳托住大洋彼岸的远道来客。
　　“那是我们刚才来的中央大道。”老人轻声指点，军营，训练场，军医院漂亮的白色小楼，西边大片空旷处是靶场，东北角宽阔的停机坪便是美军普天间机场；极目远眺，沿岸星星点点正在整修的舰只，桅杆上蓝白相间的星条旗依稀可见，迎风招展。“这地下，还有通向油库的输油管道，连接东西两侧基地的通道。”
　　这里，分布了近百个美军基地；这里是太平洋战争的最后阵地；这里，是一艘停驻在太平洋西岸史无前例的航空母舰——向下，俯瞰中国东南沿海，侧目回望东京湾，伸手便是台湾海峡和朝鲜半岛。
　　仙道突然想起沿路铁网上连绵不尽的漆黑标语，难道正如花形所言，这真是二战留在太平洋上的赫赫徽章，是冲绳人身上的最后一道伤口，却永不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