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迄今为止全部 ...
当时的月亮
田冈和高头最后一次在球场外的会面可能就是在安西教练的葬礼上,安西夫人的哥哥是寺庙的住持,法事在木鱼声中有条不紊地展开。安西夫人一身黑衣,丝丝白发绾在脑后,几缕散落出来的发丝柔软地垂在她肩上,像黑极的金属闪出白光,强烈异常。
“请您节哀。”田冈向安西教练胖乎乎地遗像鞠了个躬,走过来。
“感谢您百忙之中前来。”安西夫人始终躬着身,并不看眼前的男人,然而她的语言中没有半点敷衍的味道,甚至,端庄得听不出哀恸。
“姑姑,”旁边走上来一个扎两把刷子的女孩,长长黑黑的头发依在胸前,“妈妈请您进去。”
安西夫人略带歉意地抬起头,田冈向她点点头,又向那女孩子笑笑,目送她们拐进内室。
“听说安西教练没有孩子呢。”灵堂上有人窃窃私语。
“真可怜,连送终的人都没有。”
“听说安西夫人的年纪比她丈夫大好多呢。”
“真的假的呀?”
“你不知道吗?据说她是……”
田冈条件反射地回头,话语声嘎然而止,他扫过吊唁的人群,却看见了角落里站着的高头。
一所名不见经传的高中终止了海南的不败神话,高头没有接受管理层的再三挽留,离开了球队。
两人走在通往寺外的林荫道上,松柏郁郁青青,路上有没扫尽的松果。不知名的雀鸟停在石板路上,人一走近,便呼啦啦全飞向天空。远远的台阶上两三个穿和服的小男孩蹲在那敲松果,木屐嗒嗒响。边上坐着一个黑发男人,伏在自己膝上瞌睡。
两人小心避过男孩们和他们的松果,台阶上细细碎碎落满褪了色的爆竹纸,田冈看了一眼那黑发男子,只听高头在旁边说:“原来他也回来了。”
流川从梦中转醒,正好看到田冈和高头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一个穿竹布和服的小男孩抬起头来看他,眼睛晶晶亮。
“给你。”男孩胖胖的小手上抓着个褐色的松果,裂成宝塔状的果实里深深浅浅嵌着松子。
流川接过来,还没开口,男孩笑着跑开了,像极他高中时遇到过的一些女孩子,她们把自己做的手工塞到他手里,也是这样心满意足地跑开。他从来看不清她们的脸,或者,他不曾真正去看。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安西夫人躬着身,正好和他的眼睛齐平,他站起来。
“请到内室上香。”安西夫人领着流川走过曲折的小径,“结婚以前,他常常在这里等我。——那天是我们结婚周年庆,他很高兴。”
流川两手插在口袋里,默默听着,他避免看安西夫人的头顶,银发间偶尔有黑丝,一片灰白色。
内室是极小的隔间,新换的踏踏米还有植物的清香,安西夫人穿着雪白的棉袜,碎步走到灵前,取下三支香,递到流川手上:“请。”
“谢谢。”香在烛火里安静地燃烧,火苗蹿上香头,忽明忽暗闪着微光。稀薄的光芒淡淡铺在榻榻米上,闪烁间和浮动的月光交叠在一起,和歌一般清丽。
“请教练以后也多多给我鞭策。”流川向遗像鞠了个九十度的躬,退出隔间。
“流川君,请等一等。”安西夫人在回廊上叫住他,她的手攀在黑漆木柱上,夜里看不清脸,月色倒退时光,半个世纪前的女子在回廊上等待情郎。
鱼住的小店在四方町的转角,不是很好找,好在都是做熟客的生意,偏僻一点成本低,得益的还是客人。
“我们来了。”田冈打起帘子,流理台前站着鱼住店里最小的学徒,高中毕业就开始修行的小伙子,刀法已经很熟练了。
“田冈老师。”男孩子很亲热地叫他,“师傅今天去市场了,您要点什么,还是照旧么?这位客人呢?”
男孩子从北海道的乡下来,据鱼住说是他们家亲戚的小孩,大家都叫他荣一,是店里最勤劳的伙计,学得快,又有天分,人缘也非常好。没有女客的时候,大家总喜欢对他开些荤玩笑,他也不生气,只是脸一点点红起来,未经世事的样子,非常讨人喜欢。
“你有什么拿手的吗?”高头也问,兴致颇高。
“我还没有出师,现在只是在打下手。”荣一笑嘻嘻地回答,奉上烫好的清酒和两只瓷白色的酒盅,本来就很小的眼睛眯成条线,长满青春痘的脸一点都不讨厌。
“那如果师傅师兄都不在,你就只能请我们吃配菜啦。”做在角落里一个留络腮胡的客人大笑起来。
“是的,不好意思了。”通向里间的竹帘被一只粗壮的手肘撑起来,走出来的正是鱼住。他的声音在窄窄的店堂里显得太过洪亮,是当年在球场上留下的“后遗症”。
“鱼住师兄。”荣一连忙掀起柜台转角的板子,站在边上恭恭敬敬等他进来。
“教练好,高头教练。”鱼住冲他俩鞠了个半躬,荣一踮着脚从门橱上层取下消了毒的围裙和厨帽,鱼住在柜台里转了个身,围裙便将他整个围住,荣一轻轻松松在他身后打了个结,把厨帽递给他。
田冈给高头斟酒,高头被鱼住削萝卜的刀法吸引住,只看见酱紫色的萝卜转眼间成了细碎的丝状物。
“我们的鱼住很棒吧。”田冈很是骄傲地说。
“是的,”高头自从在赛场上拗断了纸扇,手里常常空无一物,他略带寂寥地将筷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篮球以外,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流川是趁比赛间隙赶回来的,传媒都以为他在芝加哥,但是他却坐在榻榻米上,端着绿得发白的陶土茶杯,听院子里麻雀的啁啾和水池里竹筒上下晃动“咿咿呀呀”的声音。
“为了私人的事请您来真是非常失礼,可是外子和我没有儿女,这件事我又实在不好让娘家人插手,而我自己……”安西夫人依然穿着黑色的丧服,如果仔细些还能看出衣料上哑光的竹叶图案。
流川轻轻放下茶杯,狭长的黑色眼睛始终没有从刘海下抬起。
“您可能不知道,”安西夫人原本安然置于膝上的双手紧抓着和服,黑色的竹叶从她的指缝间流出来,随着她颤抖的手一同摇曳,“外子和我结婚时已经退役很多年了,我知道作为一个贤良的妻子是不应该追究丈夫的过去的,可是……”
安西夫人的脸上渐渐显出一种有别于慈祥安宁的表情,她嘴角上的皱纹剧烈地抖动,指缝间的竹叶也好似经了暴风雨一样,唰啦唰啦响。
“那么,”流川从长长的刘海下凝视她混浊的眼睛,“您希望我做什么呢?”
“外子在国家队期间曾经有几个很要好的队友,但是我从没有见过外子和他们联系,这个——”安西夫人从和服夹层里抽出一只白色的信封,封口上有白色的封蜡,她将信背面朝上贴着榻榻米推向流川,“是我在他的抽屉里找到的,已经贴了邮票,却没有寄出去……”
流川的手还没触到信封,安西夫人突然道:“流川君,您考虑清楚了吗?这封信,我还没有拆开过,我只是想请您找到信上的人,并且把信交给他。”
流川等着安西夫人把手从信上移开,可是她却好像怕信被吹走一样始终前倾身子,半只手掌压在白色的信封上,灰白平整的信纸和她皱纹叠生的手对比鲜明,他只好伸长了手去接信,即使这样,也颇费了一点力才将信从安西夫人手下抽走。他看也不看就将信插进黑色外套内袋里,更别说抬起头看安西夫人复杂又哀伤的眼神。
安西夫人送到门口时他突然转身向立在阴影里的老妇人道:“您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阴影里什么声音都没有,甚至感觉不到人的呼吸,流川默默回过头去,如果不是长期判断球速锻炼的良好听力,拉上门那一刹那他可能很难分辨出重物颓然落地的声音,简短沉闷。
告别式那天仙道走得很早,他不太习惯现场肃穆的气氛,嘴角忍不住地要往上挑,尤其看到在大厅一角几只藤编花篮后面打瞌睡的流川——香烟缭绕,绢一样的花瓣末梢微微蜷曲着,镀着焦黄的金边,他闻到那些雪白或者嫩黄的生命逐渐腐烂的气息,挣扎着,不甘心。半朵干枯的百合后面,流川正巧抬起眼来,他只好走上去。
“嗨。”仙道不咸不淡地打招呼,高中时除了偶尔“一对一”,很少见面,隔了十年,真是没什么话好说。
“……”流川没说话,越过刘海横了他一眼,不屑的表情慢慢浮上来。
气氛很僵硬,虽然这样的场合无声胜有声是理所当然的事。
“仙道——”
仙道回头,就看到火焰般一颗脑袋向他扑来。
“樱木?”仙道的语气里倒有几分惊喜,与其跟流川无味地大眼瞪小眼,还是他比较有趣。
“喂,本天才回来了你也不来看看,要不要我的签名?”樱木做了个潦草写字的手势,“行情看涨呢。”
仙道笑起来,这小子。他伸手想去拍拍樱木厚实的肩膀,半晌,忍住了,淡淡和他客套,问些“几时回来的?”“什么时候走。”其实只要他挑起话头,樱木就可以滔滔不绝地接下去,虽然和当年一样,都是些自吹自擂的言论,但是还不算讨厌,仙道挂着笑边听边和几句,晴子上来请他们用饭的时候,他就说“告辞了。”
深秋天气,寺外的松柏褪了春夏的鲜绿色,蜡质针状叶一簇簇连成片,远看带点苍。
“喂!”身后有脚步声,是流川追上来。
“哦?”仙道有些意外。
“你,为什么不打篮球了?”
“这个啊……”仙道拿脚踢路边的松果,一个穿雪青色和服的男孩从小径里奔出来,拦在他面前,嘴里叽里咕噜说些含混不清的单字。
“你要什么?嗯?”仙道伸手给他,男孩的小手又白又胖,攥着拳头,放在他宽大的手掌里,像雪白的温泉馒头。
男孩笨拙地松开手,一个小纸团在仙道手心滴溜溜转了个圈,他小心翼翼摊开来,上面七扭八歪写着:V篮球天才樱木花道!
仙道直起身,一排矮灌木上冒出半颗红色的脑袋,很快又沉下去,流川在旁边说:“这个白痴。”
“哈哈……”仙道笑到一半,有点后悔刚才没拍拍“天才”的肩膀,“明天下午你们上飞机,我去送你们吧。”
他径自往前走,完全忘记了流川还在等他的回答,或者,这样的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可言,要他怎么说呢?啊,因为我不想打了。其实不算吧,到现在他还经常会和藤真到小公园练球。那么是觉得有比篮球更有趣的事吗?好像也不是,至少比他现在的编辑工作要有趣。那么,为什么没有选择篮球为终身职业呢?是不是他已经忘记了那种强势对抗的快感了呢?他隐约觉得这个问题里有某种诡异的力量,让他无端端感到寒冷,也许是心理作用,神奈川的初冬,一直是这样的天气。
不是吗?
仙道靠在椅背上发呆,眼前还晃动着樱木红色的脑袋,在机场他还是没有拍那肌肉遒结的肩膀,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倒是流川,似乎扭到了脚,坐着轮椅进来。经济人是个金发碧眼的□□,叼着细长的薄荷味sobranie,明显对这个意外耿耿于怀,和流川小声交谈了几句,就转过身猛吸一口烟,微黄的火星一节节往上窜,仙道听到她说“fu*ck”。
“仙道。”流川叫他,示意他把轮椅推到边上,送行的人还没来齐,樱木一个人,足以把大家的注意都吸引过去。
“我脚扭了,这个,你帮我交给信上的人吧。”没有敬语,也没有“请”,完全是理所当然的语气。仙道有点不忿,这个自大的小孩。
但他还是接过信,笑着,说“好。”
回到人群中,和樱木说“一路顺风”之类的话,一张“天才”签名的交情,并不够让他依依惜别。好在他的笑脸本就适合做气氛热烈的背景,只是偶尔感到身后冷冷的锐利的目光,让他想到那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打篮球了?”
机场自动开阖的玻璃大门缓慢地向左右缩进,刚刚赶来的安西夫人和他微微点了个头,嘴角上浮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她的小纹和服袖子比一般款式略短,系着较细的老式丸带,踏着小碎步的身影纤细安宁,背挺得很直,仿佛要抗拒自然规律般有点僵硬,有点勉强。仙道觉得她全盛时代的风采委实难以想象。
他把两手插进运动服深深的口袋里,潜意识像只猫一样蜷缩着,他偏过头看电车外的风景。
窗外是一成不变的曲折的海岸线,十年间覆盖神奈川的交通网枝蔓叠生,也许就在这电车的某一节,也有某个男孩打算去一所叫陵南的高中打球,“哗”地推开体育馆的大门,阳光呼啸着穿过他的身体,奔涌而入……
原来,他是记得的。
他的指尖上还布满跳动的神经,强烈渴望着篮球粗砺的表面,在柔软的黑暗中往深处探寻,直到他的食指触到某个硬而尖锐的小角。他的食指贴着那只角来回滑动,比针的面积略大的微小的刺痛传到他脊椎的第七节,战栗的快感像只小老鼠在他的身体里乱窜,潜意识里那只猫睁开线一样的眼睛,咿呀着叫了一声,沉沉睡去。
藤真不是每个星期天都有空,仙道很无趣地站在三分线外练投篮,后挺跳跃投篮,落地没站稳,睁开眼时他躺在沙地上,太阳的位置有点偏。
那么,今天大概是不会来了吧。仙道突然有点沮丧,他很想拿那个问题问问藤真,藤真大概会说上很多和理想,社会责任有关的话吧,仙道想到他那副道貌岸然的表情就想笑,不愧是警视厅的精英啊。
回去吧。他站起来拍身上的尘土,夕阳把篮球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阴影里躺着一只白色的翅膀。那是从他口袋里落出来的信。封口上有硬白的蜡,仙道记得正面上的落款是“安西”。
什么时代了,还有人用蜡封信吗?蜡上没有加盖私章,那即是说即使拆开再封上也不会有人知道?等等,如果是在别的地方做了记号呢?仙道把信封拾起来对着太阳,两层的普通信封,看不见里面写着什么,也不是很厚,应该不是问候或者道谢,那么,是比较正式的便条?比如说表示要到府上叨劳?或者是邀请函?可是主人都去世了,什么样的恩怨也入了土,这样的信应该是不会再寄出的。到底是什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仙道一路运着球上楼,左手伸到口袋里掏钥匙。门上的留言袋里有张便签,他取下来飞速扫了一眼,是藤真的笔迹,大意是今天不能去练球非常抱歉云云。
他用手肘撑开门,篮球“啪”地落到地上,阻尼振动般弹了几下,滚到茶几边,卡在那。
没开灯,仙道烂泥一样坐倒在沙发上,歪着身子从茶几下摸出zippo和烟,打火机是他的某个前女伴送的。
人不在了,总会留下些痕迹。
室内的光线像将死之人的瞳仁,生命的光辉一点点散去。他埋在沉沉的烟雾中。
天亮的时候,他在水晶烟灰缸——这也是女伴送的——拧熄最后一支烟。他拉开阳台的落地玻璃门,清晨的干冷的空气卒不及防填满他的肺,寒凉的氧气刺激着他的胸腔,他猛地一震,仿佛久睡中的人突然清醒,他听到沉寂了很久的某个声音热切地呼唤着他,他决定打电话给藤真。
友谊这东西大概真的会变质吧。
花形冷眼看着解剖台上伤痕累累的两具尸体,赤裸裸的在灯光下发出寒芒。昔日的好友,反目成仇,兵戈相向。
他熟练地带上胶皮手套,细长的手指在白色的灯光下光滑优雅。此地的灯光,永远有些惨淡。
“喂,什么时候可以知道结果?”野泽警视捏着鼻子问他。
“应该只是外伤。”花形扶起那具略瘦的尸体的左臂,上面盘着条苍黑色的蟠龙,龙头枕着左肩胛。斜眼凝望着敌人背上的大片尸斑,以及尸斑之下,好似镜像的另一条蟠龙。
“致命伤是右腹这一刀。”两人都在送往医院的途中死亡,同一辆救护车,死因相同,大量失血,诱发充血性心力衰竭。
花形的动作很娴熟,也很冷酷。野泽知道警视厅里的女孩子们对这个总是有点高高在上的男人很有好感。他还知道,他和刑侦二课的藤真警视是同期,曾经还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很多年以前。
有一次他和藤真抱怨花形的死板认真时,藤真微笑着告诉了他一些翔阳高中的事。那是他们从警校毕业后的第一个夏天,野泽下班经过二课时看到了阴影里还埋头苦写的藤真。阳光漫过百叶窗飘落到藤真粟色的短发上,他耳朵里只有自己逐渐慢下来的脚步声,足音在空荡的走廊内回响,仿佛全世界就剩下他一个人。
“你以前是打篮球的?”野泽继续捏着鼻子问花形。
“嗯。——脾脏破裂。”报告纸在原子笔的压迫下沙沙作响。
“你念哪所高中?”
“翔阳。”
“那所很贵的男校?”
“还好。”
“听说你还和NBA的樱木花道交过手?”
花形的目光骤然越过尸体纠结的肠道,盯着野泽。
“喂喂喂,不要做那么吓人的表情嘛,很恐怖吔……”手术刀的青光反射到花形脸上,野泽后退两步。
“你问这些干嘛?”
“好奇啊。”野泽耸耸肩,“你不觉得加班很无聊吗?”
花形停了半晌,视线又落回尸体敞开的腹腔,“不觉得。”
“真难亲近。——喂,你知不知道你人缘很差?”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野泽不置信地看着他,“没朋友,没人一起飚车一起喝酒……”
“我不飚车,也不喝酒。”
“难道你从来不参加社团活动?——你不是有打篮球吗?你知道什么是友情吧?男人间那种?”
“友情,真的有这种东西?”野泽听到花形冷哼一声,“你看这两个人,十几年前他们纹一样的文身,他们并肩作战,抢地盘,和别的帮派火拼,抽一根烟,穿一条裤子,甚至可能上过同一个女人,可是现在,他们躺在这里,任我摆布——”花形的眼角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这就是你所谓的男人的友情吗?”
“你,你,你这个变态!”野泽血脉贲张,大吼着冲出解剖室。
“变态,难怪人家说做法医的都是……。”野泽冲进刑侦二课的办公室,端起藤真的水杯就往喉里灌。半截抱怨顺着他喉结的快速滚动穿越食道,在胃壁深处安营扎寨。
“野泽?”仙道一脸迷茫地看着眼前皮肤黝黑的男人。
“这是一课的野泽警视,野泽,这是我的朋友,仙道彰。”
“噢,你好。请多多关照。”仙道马上微笑着递上名片。
“请多多关照。”野泽接过名片,“哎呀,您是位作家。”
“只是报社的小编辑而已。”野泽的口气里有切切实实的赞叹,他听着很舒服,连带着放松了脸部肌肉。
“野泽,仙道编辑——”藤真飞快地瞧了一眼仙道,“想找一些资料,我刚告诉他你非常热心,正要去一课找你。”
“哈哈,那等什么呢,来吧。”野泽热络地拍拍仙道的背,“我那里什么案子都有呢。”
“请问,五十年前的卷宗也有吗?”
“有,我们那里简直就是仓库,办的案子当然不能和刑侦比,什么离婚啊,欠租逃逸啊,不过,要说到资料齐全,那是没有人可以和我们比啦。”野泽咧着嘴大笑,他很容易和人热络起来,虽然面带凶相,举止粗鲁,但是从中学起就深受食堂众欧巴桑的关心和爱护,一直茁壮成长着。
“欢迎来到,我们的一课。”野泽一闪身扑进几排极大的黑色铁柜中,很快传来一阵生锈金属摩擦咬合的刺耳声响。这时仙道有机会细细打量这间办公室:几排黑色铁柜占去了近三分之二的空间,使得偌大的一课显得拥挤不堪。铁柜前一溜三张办公桌,每张桌上都横七竖八架着许多摊开的卷宗,桌上还有插满红色塑料条的笔筒。仙道伸手摸了摸身前的桌面,手指意料之中地触及薄薄的灰黑色粉尘。藤真走到窗边熟捻地打开一只杏色矮柜,柜上摆着电动咖啡壶和几只缺边掉把的马克杯。
“咦,野泽,没有咖啡了。”
“啊,不好意思,上个星期喝完了。”野泽从铁柜中探出头来,“自从三上前辈退休以后,就没人——喂,仙道君,你看这是不是你要的?”
野泽从铁柜的另一端走出来,手里抱着两大卷发黄的档案。
“1955年,1985年。”野泽腾出一只手在桌上横扫过去,哗啦啦档案落了一地,他拖过一把简易皮椅,抓起上面的警服往身后抛,然后将两本卷宗端端正正摆到桌上,向仙道一伸手,“请。”
仙道给他这一气呵成的动作吓了一跳,半晌才吐出句“谢谢。”
“三上前辈一退休,你们这里都快变垃圾场了——”藤真端着两杯开水过来,微笑着调侃野泽,“难道这就是和尚课的悲哀?”
“刑侦二课难道不是一屋子男人?只不过女孩子都喜欢英雄罢了。”野泽捻起纸页的一角,卷着玩。
“野泽,”仙道把两本卷宗推到他面前,“这个小林慧子,你有印象吗?”
“拜托,85年我在哪里啊?可惜三上前辈退休了,不然你倒可以问问他。”
“吉田信子,”藤真看了看两页卷宗,“这两个女人有什么关系吗?”
卷宗上有吉田信子的照片,粗陋的摄影技术掩不去少女的青春气息,只是她深蹙的眉头间藏着与年纪不相称的悲伤,直视镜头的眼神冷漠而绝望。
“才十五岁,这个美国佬不是人!”野泽扫了一眼卷宗骂开了。
卷宗上只有寥寥几笔注诉,这个可怜的女孩子一直将被羞辱的事埋在心底,直到身怀六甲才为家人发现。旁边不知是谁用蓝钢笔批了两个小字,年代久远,有些模糊:冲绳。
“这两个字什么意思啊?”野泽望着藤真,藤真却等着仙道的回答。
“那年,嘉手纳有个六岁的小女孩被奸杀了。”仙道缓缓地说。
藤真知道嘉手纳是冲绳的美军基地,而根据美日安全条约,没有人需要为此事负责。
“野泽,我可以见一见你那位三上前辈吗?”
“他好像说过退休以后要回乡下,可能已经走了。”野泽面露难色。
“那今晚就去找他吧。”藤真笑着说,“也许我们运气不错。”
“野泽警视,您要的报告。”花形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斜阳照在他的白大褂上,像穿透一层轻纱。
“呃,谢谢。”野泽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仙道猜那是因为让他翻看卷宗是违规的事情。所以他更是回过身满面笑容地和花形打招呼。
“花形君,原来你也在,”藤真走上去似乎要拍他的肩膀,却被花形一脸黑气摄住,中途改变方向拍到门框上,顺势靠着门,“我们商量着晚上去看三上前辈,你也一起来吗?”
“好。”花形盯着仙道好一会,“我回去收拾一下。”
“真可怕,难怪人家说做法医的都……”野泽嘟嘟喃喃地蹲在地上收拾卷宗,仙道听着花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发觉自己脸上的肌肉有点僵。他不知道花形什么时候开始具备了这种压倒性的迫人气势——如果他高二那个冬天花形是这样的话,那么出线的就不是陵南了。
三上前警视是一位谢了顶,大肚腩的老伯,和警视厅一直以来宣传的精英形象相去甚远,和藤真的少年得志就更是云泥之别了。
“透,我不是说了不要来送我吗?”老人的一居室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花形径自走到流理台前烧水泡茶。众人把带来的熟食摆到矮几上,四人围着小圆桌坐了一圈。
“你们要问什么?”三上老人喝了口茶,眯着眼睛看他们。
“我是神奈川日报的仙道彰,我最近在做一个关于生活底层人群的调查……”
“你要问什么。”老人打断他。
“呃,请问,85年有一宗艺妓自杀案,您还记得吗?”
“85年?那是哪一年啊?”
“这个,您还有印象吗?”仙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下的A4纸,上面影印了一段新闻,标题是:色衰艺妓服毒自尽。
“真不知道现在人怎么想的,人都死了还要挖出来讲……”老人抱怨了几句,靠在纸箱上闭目养神。
“前辈,你就想想啦。”野泽见没人开口,拿肩膀碰了碰老人。
“臭小子,我不是正在想吗?!”三上老人顺手就是一下,“都像你这么沉不住气,怎么做事。”
“哎哟,痛死我了,就会教训人……”
“教训你是为你好,臭小子!”三上老人从桌上拿起影印纸,“这个案子是从刑侦那边转过来的,我们联系不到她的亲人,尸体停了快一个星期才有一位寺院的住持做善事来领走。唉,真可怜……”
“您还记得是哪家寺院吗?”藤真问。
“我们一年要处理多少这样的事,谁记那么多啊?”老人摇摇头。
老人第二天和搬家公司约的时间很早,见他们没什么问的就以此为由要赶他们走。老人的态度让仙道和藤真有点难堪,野泽却大大咧咧地说要在此过夜,脑袋上又挨了一下。
“不如明天我们帮您搬家吧。”藤真提议。
“是啊,我的时间很自由,可以一直送您到乡下哦。”仙道也不想走,他看了看满屋的箱子,开出了很有诱惑性的条件。
“那样……那样的话……”老人显然不想一个人上路,却又觉得带着一个几乎不认识的小伙子回乡下不太妥。
“仙道君很可靠的。”藤真回过头去问坐在门边的花形。“我们高中就认识了,是不是,花形君?”
“啊。是。”花形知道藤真又在玩文字游戏,看似向他求证“我们高中就认识”,在老人听来,就是在肯定仙道的可靠。然而,这一点,花形曾经是很佩服的。
“真的可以吗?”老人热切地看着仙道。
“没问题。”仙道对着他笑。
大家开始围在一起吃东西,野泽跑出去买啤酒,欢送会的气氛马上热烈起来,半醉的男人们咿咿呀呀地对着窗子放歌,直唱得对面大楼的灯光一格格亮了,又暗了,只剩下天边的半个月亮,孤单地挂在那。
刚入冬,夹道的梧桐和樱树落光了叶子,晨跑的人越来越少,结着薄冰的路上常常有戴着小黄帽的孩子滑倒。这悲惨的一瞬间他们总是能透过纵横的枝桠看到国旗上那样的红日,通透的,厚实的,玛瑙色的朝阳沉着地往上爬。这让人多多少少又燃起些对某种希望的憧憬,精神也随之振奋。
有时他们会被歌声吸引,“拉网小调”就如这刚刚清醒的城市一般,生机勃勃。
街角的公寓楼下,四五个男人七手八脚地把箱子搬上租来的小卡车,再用粗大的缆绳加固,铺上厚厚的帆布。初冬的清晨,大家沐浴在干冷清新的空气中,浑厚响亮的曲调唱醒了左近的居民,人们好奇地打开窗——四五个头上腾腾冒着热气的男人,围着破旧的小卡车爬上爬下,默契地捆扎箱子,呼吸间白雾模糊了视线。
野泽拎着昨夜喝剩的啤酒和向房东讨来的烧酒爬到车后:“嘿,大叔,海风冷,你们喝这个吧。”
“臭小子,叫谁大叔?”三上踩在箱子上拍他脑袋。
“喂,三上警视,你这是要去哪啊?”邻居小村老师站在二楼廊上喊。
“回乡下。”三上挺着腰回答,“回家。”
“我也来帮忙吧。”小村老师个子不高,还有点罗圈腿,他蹬蹬蹬跑下楼,羡慕地看着花形几个,“他们,都是您的后辈呀?现在这样的年轻人太少了,真令人感动。”
“是啊,这么多年,三上前辈真是太麻烦你们了。”野泽站在三上背后答。
“哪里哪里,是我们常常受他的照顾。”
“唉,大叔自己都照顾不来……”
“野泽,去干活!”三上瞪了野泽一眼,转过脸来对着小村笑,“都是很可爱的孩子,呵呵……”
野泽拾起花形抛上来的缆绳,在箱子中缝处迅速交叉,拉紧,直到纸箱的凹痕足以让绳索深陷其中,才放心盘了个死结。
“喂,藤真,看我的三分球。”野泽捡起一卷胶带向空箱子投去。
藤真和仙道同时叹了口气:这烂姿势。
“你,跟着去?”藤真左手伸进绳索里,小臂吊在空中晃荡。
“是。”仙道笑笑,“反正没什么事。”
“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暂时没有,”仙道想了一会,“不麻烦的话,帮我查查昨天三上前辈说起的寺庙吧。”
“时间不早啦,快上车吧。”司机从驾驶座探出身子来喊。
“我们走啦。”
“放心吧,我会去查的。”藤真推上卡车的后挡板。
野泽猛地跳到半空中给三上来了个拥抱:“大叔,到乡下找个风骚的大婶吧。”他对着渐渐远去的卡车使劲挥舞右手,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甩下衣服发足狂奔,街道两边的樱树飞一样消失在他的视野里,耳朵里尽是“咻咻”的风声,然而他和卡车间的距离还是一点点拉远,三上在车上向他做摆手的姿势,多年搭档的他知道那是叫他回去,但他依然不餍足地奔跑着,追赶着,仿佛这样就可以超越时间,回到过去。
藤真默默拾起他的衣服,跟在后面慢慢走。他就好像在看一场电影,任凭演员的表演怎么投入,他踏着自己的节拍保持距离。他看着野泽追过一个小坡,从坡顶上望下去,三岔路口上滚滚的车流,闪烁不定的交通灯,喧哗的人声,宏大的背景下是气喘吁吁地停在路边的野泽,他正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额上的汗水顺着他黝黑而刚硬的面颊滑下来。如果多一副眼镜就完美了,藤真有些荒唐地想。
“健司,我……我忘了跟他说谢谢。”
“我知道。”藤真拍拍他光裸的背脊。
“藤真?”野泽抬起头,藤真却只是笑着把衣服搭到他的背上。
“我们走吧。”
从廉仓市出发,沿着神奈川的海岸线一路向西,在小田原县下环海高速,就是著名的温泉之乡箱根了。
“吡嘁”,三上老人旋开烧酒的金属盖,“你不要吗?待会上了高速,会冷的。”
仙道笑着摇摇头,快报废的小货车减震能力挺差,他的五脏六腑都颠得离了位置。
“诶,野泽这臭小子,还真懂我的心思,没白教他。”老人语气里带点笑意。
仙道伸长脖子从堆叠的纸箱和加高的栏板上望向外面的天空,一种灰蒙蒙的碧色荡漾开来,并不是丝丝分明的,而是成片成片地连在一起,看不出过渡的地方。太阳周围有一圈耀眼的白,看久了眼睛会酸,但是并不觉得无法逼视,咸湿的气味悄悄爬上他的脸,他毫无顾忌地迎着风,眼眶微微发热,像是要流泪,眼角却始终是冰凉的。
“天气好的话,也要傍晚才到箱根,下个出口让司机放你下去吧。”
“哦?”
“嗯。”三上叹了口气,“你是不是以为箱根的人个个都是泡着温泉长大的啊?唉,城市里的小孩子……”
“……”
“到了箱根我也没钱请你泡温泉,可能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就别去了吧。”
“那我请大叔吧。”仙道终于笑眯眯地开口。
三上有点吃惊,继而望着仙道背后的纸箱发呆,纸箱上印着“三友协力”的字样,让他想起年轻时姐姐从乡下寄来的桔子——也是装在这样大的纸箱里,于是他的一居室在整个新年都弥漫着柑橘的清香。他习惯于在小圆桌上摆几个桔子,铺开在楼下杂货店买来的信纸,漫漫写道:亲爱的姐姐,桔子收到了,非常甜。今天我带给同事们……
结尾总是“我明年大概会回家过年,姐姐新年快乐。”
姐姐去世的时候正赶上泡沫经济覆灭,自杀的人数几乎在一夜之间爆增,他耽在廉仓值勤,那个全日本都沉浸在悲伤中的冬天,他像往常一样铺开信纸写家信,突然想到,他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也已经不在了。
三上空洞的目光慢慢游移到仙道脸上,突然聚焦到他的鼻尖,淡淡地问:“那个艺妓的事,你就那么想知道吗?”
“您不告诉我也没关系,”仙道捞过一罐啤酒,“但是我答应野泽和藤真送您到家。——您不希望他们不放心吧?”
“那个臭小子……”三上嘴角的冷意渐渐化开,“还叫我娶个风骚的大婶,他倒挺会想的,大概自己想女人想疯了吧。——喂,小子,你这么帅,追你的女孩子一定不少吧?”
仙道拉开啤酒罐的拉环,凑上去猛地吸一口,顺道朝三上眨眨眼,心里迅速给几个女友排了座次。
“说说,都有什么样的?漂亮吗?”
“嗳,不记得了。”仙道微笑着,觉得有点醉。
高速公路路况相当不错,卡车的颠簸明显减弱,然而旅程却越发显得漫长而乏味。两人喝了酒,都有点怕风。一人一边躲到角落里,拿帆布把自己整个埋起来。帆布上散发着类似汽油,干货,正在腐败的水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仙道抬眼望望天,太阳移到他正上方的位置,像一颗白色的水晶围棋子,又有点像夏天傍晚的月亮,天还没黑的时候,是个白色的影子。
“野泽啊,真是太像我啦,如果他多点心机,前途……。”三上含混不清地嘟囔着,看来是醉了。
仙道把身体蜷成一团,半边脸被不太热烈的阳光亲吻着,半边脸深深埋在粗糙的帆布里,可以感觉到帆布下冰凉的铁板。他就这么忍受着一半温暖一半寒冷的感觉,微微发着抖,在小卡车不规律的摇晃中陷入意识模糊的状态。
三上所料不错,进入箱根县天已经擦黑,仙道被刺骨的夜风吹醒,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我这是在哪里?”他茫然地盯着眼前的巨大纸箱和浸过油的帆布,苦苦思索:我去了图书馆,查资料,回家,睡觉,去图书馆,去警视厅,去一课,去熟食店,去三上警视家……
“你醒啦?”三上老人缩得像一个球,“我看你一动不动,吓了一跳,还以为你冻死了。”
“昨晚酒没醒。”仙道放松下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谁让你们喝那么多。唉,花形也被你们灌醉了。”,这是三上第一次对他提起花形。他想起花形昨晚在三上家熟捻的样子,还有昨天下午他意料之外地一口答应去拜望三上。
“您和花形君认识很久了吧。”
“嗯,他一进警视厅我就知道他啦,现在像他这么敬业的法医可不多见了。”可能是故乡让老人产生了莫大的安全感,三上的话渐渐多了起来,“那些搞刑侦的,要是遇上个不负责任的法医就没戏啦。”
“哦,他是一毕业就来了吗?”
“是啊,听上头说是放弃了在大学的附属医院深造的机会跑来应征的。”
仙道笑笑,搭讪着去摸烧酒瓶子。
“你找什么?别倒了,烧酒都在我肚子里。”三上拍拍自己圆鼓鼓的肚腩,“这天太冷了。”
“大叔在乡下还有什么人吗?”仙道坐直了身体。
“以前有一个姐姐,后来死了,姐夫也死了,留下的一子一女,大概也不认识我。”
“那村民呢?有大叔的老朋友吗?”
“几十年没见面了。都不记得了。”三上在空中比出两个手指,“我二十岁就到廉仓了,要不是没有安家,也不会回去啦。”
“……”仙道想起三上租的一居室。
“唉,当时要是将就着结婚了,现在孩子也有很大了。”他看了一眼仙道,“说不定和你一样大呢。”
仙道没接他的话,他可没想过有一个大腹便便谢了顶的父亲。三上也仿佛陷入对往事的追忆当中,好容易热烈起来的气氛被夜风吹凉了,无以为继。
沉默中卡车摇摆的声音更加清晰,甚至可以听到发动机在他们下方沉重的叹息。车颠得太厉害,要抓着绳子才不会撞到车壁上,仙道觉得自己被一只巨大的手抛起又接住,然后向着更高的地方抛上去,他正惶惑地担心着落到地上时,又被什么稳稳地托住了。
这样的颠簸大概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或者是三个小时,谁知道呢,总之在他的肠胃翻滚着要从喉咙里奔出之前,他们总算是到了。
夜里什么也看不见,仙道不知道自己是在乡下还是偏僻的小镇上,车摇摇摆摆地停在一处门上挂着灯笼的院子前,他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兴奋地嚷着:“爸爸,他来了,”那是一个头上梳两个包包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后来仙道知道她叫可奈,她看到高大的仙道吓得后退了两步,飞快地转身跑进院子,“爸爸,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房子里有微弱的灯光透出来,亮线中无数纤细的颗粒飞舞着,仙道,三上和司机在灯笼前搓着手取暖,等着主人家带人来搬箱子。仙道望着黑漆漆的天空,心中一动,他伸出手,掌心里落下许多微黄色的晶体,轻盈到感觉不出重量。
他突然意识到,下雪了。
这是箱根入冬以后的第一场雪,米粒大小的雪花纷纷扬扬下了一夜,接近天亮的时候却又悄无声息地止息了。
清早,沉沉的铅色的云层还没有散去,仙道穿着木屐,披着借来的和服在院子里散步。说是院子,也就只有几棵掉光了叶子无法辨识的小树。粗糙的树皮上刷着白色的灰浆,这在平日里非常刺眼的颜色和漫天漫地的白连成一片,使那个乡下的早晨在仙道眼里散发出某种和谐而安宁的光芒。
很意外的,他发现西边的院墙上,钉着一只篮框。
框上没有网,墙上也没有画出篮板的图案,感觉就像一只悬在空中的钢圈,形单影只。
木屐在薄雪上踩出深深浅浅的印子,仙道可以感觉到雪下悉悉嗦嗦脆响着的枯叶。他踮起脚试着够了够篮框,“高度不对。”
“哥哥也会打篮球吗?”又是那个梳两个包包的小女孩。小脸冻得红红的,那种孩子式的单眼皮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盯着他看。她的和服底下穿得太多,从任何角度看都鼓鼓囊囊的,两手婴儿般无意识地攥着拳头,简直就是“三五七”卖的人偶娃娃。
“啊,上学的时候玩过。”仙道走过去,他从廊下伸手刚好可以拍到她的头,他注意到她的额前的头发有点卷,鼻翼上有细小的茸毛和薄薄的汗粒,“你叫什么名字。”
“可奈。哥哥呢?”
“我?我叫仙道。”仙道的手从可奈细碎的头发上滑下来,顺着她的左胳膊拾起她握成拳头的小手。真小啊,他想。
“可奈?不要打扰叔叔。”女主人隆子沿着回廊小跑过来,向仙道陪笑道,“对不起,可奈太不懂事了。”
“妈妈……”可奈还想争辩什么,却被母亲拉着往前走。她踉踉跄跄地向前冲了几步,拳头从仙道手里滑脱,她扭头眼巴巴望着仙道,然而隆子已经停下来催促道:“快回去。爸爸在等你!”
仙道无趣地从半空中收回手,清早起床的愉快心情全被可奈那个可怜巴巴的眼神破坏掉了。然而到早餐的时候,他才明白过来,这股子不善并不是冲着他来的。
“明年,小雅就要十五岁了,她跟我们说过好多次要有自己的房间,我们,呵呵,”宫本太郎无味地干笑两声,“我们也已经答应她啦。”
“哦,那个,大侄孙不是去镇上工作了吗?”三上老人两手伏在榻榻米上。
“马上要过年啦,他今年说不定会带着女朋友回来呢,是不是,他爸爸?”隆子为丈夫盛好了饭,膝行到桌前,正对着仙道。
“可是,当初我和你妈妈……”
“舅舅和妈妈不都是孤儿吗?当初被族人夺走了财产,才会流浪到这里来的呀。说起来,爸爸也算是舅舅的半个恩人了吧?”
“这个,的确是这样,呵呵……”
“听说当年婆婆还是病倒在咱们家门口的呢,说不定这就是冥冥中的缘分呢。”
“我吃饱了。各位请慢用。”仙道行了个礼,笑着拉开门出去。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清晨还是黑压压的云层散开了些许,露出半个白亮的太阳来,但是因为积雪消融的缘故,原本成片的白色间露出枯黄的草茎和黑色的土壤——阳光照在身上,他却一阵阵发冷。他搓着手在院子里绕圈,袜子上沾的湿雪接触到人的体温,渐渐融化。开始并不觉得怎么样,但是走了十来圈以后,仙道几乎可以断定他棉袜里的十个脚趾头已经冻得发紫了。
“仙道?”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回那四面通透的屋子,三上在廊上叫住了他。
“哦?”
“我要进城去。”
“可以带上我吗?”他笑着要求。
到镇上的公共巴士此时空荡荡的,只有三四个乘客。三上老人正亲热地和一位穿藏青色和服的老人攀谈,这个在藤真和野泽眼里古怪而固执的老头在故乡空气的环绕下似乎正一点点卸下心防,不由得令仙道感叹起世人对家园的眷恋来。他注意到车门边一个拄着黑伞的黑衣少女,远远的看不清她衣服的质地,但这距离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神秘感,让他忍不住偷偷地打量她。少女戴着一顶乳白色的绒线帽,帽下露出漆黑的及肩长发,强烈的反差让仙道联想到雪下黑色的岩石——常常象征着不屈与顽强的品格。少女静静地站在晃动不止的车厢里,仿佛越过时间存在于这世界,就像冰冷的积雪下汩汩上升的温泉,是热的,也是冷的。
“大叔,我们去泡温泉吧。”仙道笑着打断两位老人的谈话。
“温泉?”
“不是说过要请大叔泡温泉的吗?”
“啊,那个啊——”三上老人神思迷糊地想了半天。
“我侄女就在松坂屋工作,那可是这里有名的温泉酒店哦,”穿和服的老人毫不见外地谈起他的见闻,“那是以前天皇和贵族都住过的老店,有三百多年了,我侄女说,那才是有真正传统风味的温泉。”
“请问要怎么走?”仙道问。
“你们坐这车到箱根汤本站——那是小田急电铁的最后一站,到了那里就有进山的铁路和登山巴士了。那一带的温泉酒店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老人夸张的比喻让仙道忍不住微笑,何况,他本就是善于微笑的人。
“我们去吧,大叔。”
“真的可以去吗?”
“当然。”
“那么太谢谢你了,仙道君。”三上老人非常郑重地对仙道颔首。
“不客气。”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有了终点的旅途总是比较短暂,哪怕是长久的等待,都因为确定的目的地而变成一次愉快的观光。仙道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木,薄薄的积雪正悄然无声地从树梢滑落,松针上滴落的雪水在车道两旁汇成晶莹剔透的溪流,可以看见水底棕褐色的土壤。
在箱根汤本站外有许多售卖箱根土产的小店,店门口挂着地方风味浓厚的棉布帘,蓝竹布间偶尔露出店主发型各异的脑袋,等车的空当三上老人兴高采烈地买了几札做工考究的手信。
“仙道君,你看我把这些寄给野泽怎么样?那个小子最不爱写字,如果我和他通信,一定能提高他的日文水平。”下了巴士,仙道和三上老人步行在林木茂密的小道上,远远就可以看见松坂屋古雅的屋檐。石子路经过雪水的洗刷清洁可爱,三上老人的木屐踏在上面“嘎嘎”响,他们仿佛江户时代的僧人在林间探秘,去寻访学识渊博的隐士或是高深大德的禅师。
“——这个请收下,算是对你请我泡温泉的回礼吧。”一进房间三上便笑着把一札手信递给仙道,一脸骄傲而富足的表情。
“谢谢。”仙道含笑接过手信,却不禁想,如果真要写信,该写些什么呢?箱根地方的手信如果写上这次箱根之旅的各种趣闻,一定是再风流美好不过的事了。可是,即使写了,又该把它们寄到哪里?这些旅途中的快乐和忧伤到底要和谁来分享?是不是像安西教练那样,把它们郑重地封好锁在柜子的抽屉里,静静地躺上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一直到他自己也老得忘记了它们的存在?又或者把它们寄给毫不之情的陌生人,不,仙道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并不是情窦初开的国中女生,对于浪漫的事从来没有过于浪漫的期待。
仙道坐在小方桌前,少见地皱着眉头。
“仙道君?”三上老人已经换好了浴袍,对于泡温泉显出一种孩子式的迫不及待。
“我马上就好。”仙道抱起浴袍站起来,临出门前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信札,亚麻色的手信上依旧空白一片。
松坂屋的温泉自江户时代以来就没有什么变化,连内部陈设都尽量保持旧观,光着脚走在榻榻米上,有种远离尘世的感觉。这里的露天温泉直接取自地下,因为温度颇高,是箱根少数几个不用刻意加热的天然浴池之一,这份维持了三百多年的习惯在仙道看来,更像是松坂屋不为人知的漫长生命力的体现,这少见的执着让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害他长途跋涉来享受箱根温泉的罪魁祸首。
如果真要把信寄出去,不如烦他好了,反正看到那么多字,他一定会立刻把信扔进垃圾桶的——到时他的表情一定会很有趣吧。
仙道笑着想。
“唔,真舒服。”三上老人从泉水中冒出头来。
“刚才服务生小姐告诉我,冬天最冷的时候,山间的猕猴也会来洗温泉浴。”
“你是不是到哪里都会这么受欢迎?”
仙道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漂在水上的托盘里玉白色几乎透明瓷瓶里盛着温泉暖过的日本清酒,两只配套的白色酒杯里晃动着和温泉同样色泽的琼浆,只是因为热度渐渐散发出来的醇香让人分辨出它们的不同。
“小林慧子,”三上老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再次斟满,“她其实是个可怜的女人——”
“?”仙道几乎已经忘记这个人了。
“怎么,很奇怪吗?”三上老人靠在浴池边上,手臂伸到脑后枕着头,“我听瞳子说起过她——与其做艺妓,贤良的家庭主妇可能更适合她,据说她并不懂得怎样迎合客人,好容易有点积蓄,又被坏心的男人骗光了,走投无路,才去寻死。
“瞳子啊,后来回来过一趟廉仓,还特地到她墓上去看她。这种女人,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唯一的儿子也下落不明,真是太可悲了。
“仙道君,你睡着了吗?”
“我在听。”仙道睁大眼睛,他千里迢迢跟来不过是为了听这几句话,可是泡在温暖的泉水里,看着远山含黛,晴空朗朗,这些消息离他是那么遥远。本来,这就是毫不相干的人的遭遇,悲惨或者幸福,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的好奇心似乎已随这场温柔的冬雪消融殆尽。
“我最近常常梦到瞳子呢,如果当时我没有嫌弃她的出身,现在,应该会和她一起快乐地生活着吧。或者,会在廉仓买一间小房子,或者带她回来乡下生活,即使每天给工厂看大门,一想到回到家里就会有人亲切地说:‘您回来啦,您辛苦了。’晚饭后可以边看电视边交换一天的见闻,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这是我梦想了一辈子的事——我有和你说过吗,我和姐姐都是战争孤儿,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我们到处流浪,不知道多希望能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大堆亲亲热热的家人,过年的时候全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看红白歌手大赛,该有多幸福……
“人老了,就变得喜欢唠叨,请你不要介意。”
“大叔还有瞳子的消息吗?”
“听说她回冲绳了,对了,小林慧子的老家也在冲绳,她们是一起来神奈川的,毕竟这里繁华一些——现在,她可能已经结婚了吧,说不定有了一个很美满的家庭,瞳子是很有主见的女人呢,我们以前常常为了意见不统一吵架,现在想起来,连她生气的样子都有趣极了。”
“大叔还很想念她吧。”
“她曾经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想起她,就好像又回到了我还年轻的时候,浑身都是力气,可以追着小偷跑五六条街,那时候,我还被邻居大娘称作‘熊一样的男人’呢。
“最近不知怎么搞的,老喜欢想以前的事,喜欢后悔,大概是我老了,仙道君,等你老了,你也会有和我一样的感受的。
“仙道君,你一定看过很多书吧,你说,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辉煌的时候呢?”
“应该是。”仙道有点诧异,这个大肚腩一身肥肉的老伯也曾经有过“熊一样”的时代呢。
“那你也应该有过很辉煌的经历吧?——不过你这么年轻,将来,会更辉煌呢——就像野泽一样,年轻真是羡慕不来的好运气啊。”
仙道微笑的眼睛从三上老人感慨的脸上移到了蓝灰色的天空,大半个被雪色洗得发白的月亮挂在天幕一角,之下是苍黑色影影幢幢的树林,白天青翠的松柏也融入这黑而厚实的背景之中,看不出挺拔的轮廓——这就像许许多多在世间走过的人一样,每个人都只是苍白而黯淡的月色下模糊而大概的影子,无一例外。
“……箱根的料理味道不错,当然,不能和怀石料理比,但是很有地方特色,还有一种特殊的菌类,吃起来像鸡肉的味道,据说是生长在枯死的松树根上的。这里的生鱼片价格比神奈川稍贵,但是我想一定比美国便宜,哈哈。昨天晚上用过餐我和三上老人一起去散步,就是我刚才和你提到的那个退休警员,一路上碰到很多漂亮女孩子,如果不是老伯在,我大概会上去搭讪的——说不定对方会主动和我搭讪呢,谁让我脸上一看就写了‘好人’,‘单身’两个字呢。
“服务生小姐说这里的猴子不怎么怕人,不过我们一路上都没有遇见,可能因为下雪,都躲起来了。对了,据说我们住的房间以前住过一位上三位的大臣,他曾经因为一种罕见的皮肤病而长期在此地疗养。
“早云山这里有360度大吊车,可以在车上看到整个箱根温泉的泉源,不过因为是温泉,所以硫磺的味道很重。前两天刚下过雪,天空特别清朗,可以用万里无云来形容,我们竟然还看到了富士山,因此我请同车的美丽小姐为我拍照留念,并且留下了她的联系方式,约好将来去她的家乡玩。
“总的来说,箱根真是一个让人感到舒服愉快的地方,温泉也很好,不过常常有客人因为泡得太久而昏倒,这就好像美酒一样,初始时是享受,久了就变成一种危险。……”
“……野泽你听好了,晚上不要闹酒闹得太晚,还有,不要把空余时间都花在女人身上,但是,也可以开始考虑你人生的大事了。一个有担当的男人才会让女人觉得安全。
“努力一下进刑侦课吧,不要埋没自己的人生,你是很有实力的。
“有什么事可以找花形商量,他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还有,臭小子,不要想我。”
“……这里,”花形小心打开死者的口腔,伸入淡蓝色的医用镊子,“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现在,是你的了。”
淡黄色的胶状物极其微小,即使在培养皿中也容易忽略。
“谢谢。”藤真接过,淡淡地微笑,“花形,你的洞察力一点都没有减弱。”
“这是我的工作。”花形背过身去脱手套,停尸柜光洁的表面反映出藤真友善的目光,他悄然省视昔日的队友:一如既往的粟色短发略遮过饱满的额头,深蓝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眼便可看透的清澈,却又常常浮出让人无法揣度的深邃;唇线柔和得不似男子的嘴角总是微微翘起,仿若平和的表情下是不易察觉的冷酷。小巧的下颌,白皙如女子的肤色,搭配他永远崭新笔挺的警服,平淡中透出内心深处无法掩盖的勃勃野望。
一点也没有变。
真的是一点也没有变。
只是比以前更懂得隐藏罢了。
“藤真?——一课的人说你会在这里。”仙道靠在解剖室钢制大门上,懒洋洋地笑。
“是的,我来找花形君拿一些证物。”藤真向花形轻轻颔首,“那么,先告辞了。”
“可以给我看吗?”仙道赖皮地伸过手,目光越过藤真的发迹落在花形的黑框眼镜上,阴影中的花形医生沉默可靠——他挑衅地搭上藤真的肩膀——波平如镜。
“当然不行,你这么快就从箱根回来了?”藤真顺手把培养皿放入口袋,“有带礼物回来吗?”他顽皮地笑,伸手要讨。
“去得太仓促了,连差旅费都要费一番脑筋呢。”仙道懒散地抓抓头,“下午有空吗?一起去打球。”
“好,不过你大概会想先去野泽那里看看吧,”藤真眼里闪出狡黠的光,“我找到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藤真所谓“有意思的东西”是一张发黄的离婚文书复印件,纸质脆而薄,犹如他们不完美的婚姻,刚刚守得云开月现就陈旧于岁月的侵蚀。照片上久远的笑容模糊淡漠。
当时当地,是怎样两个发誓要相守一生的人呢?
仙道纷乱的思绪影响了他的判断,被藤真一个假动作超过,藤真从容不迫地射篮得分。
“你不专心啊。”藤真运球过来,“还在想那件事吗?”
“休息一会。”仙道向藤真摆摆手,走到球场边拾起毛巾——毛巾上绣着陵南的校徽,颜色褪去大半,不容易发现。
“没想到你还是个节俭的人。”藤真坐到他身边,从侧面看仙道汗涔涔的脸颊,晶莹的汗粒形成于流畅的发迹线,顺着他的颧骨逐渐壮大,在他线条明朗的下颌汇聚成水滴状,“噗”,滴落在沙土地上,砸出一个棕色的小坑。
藤真觉得很有趣,就好像顽童发现了一个新游戏,他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窥视身边这个梳刺猬头的男人——这是第一个如此坦然地坐在他身旁还一脸理所当然的人。从毕业初相遇就开始的友谊,并没有戏剧性的相见恨晚,像敌人一样的朋友,如同对手一样的同伴,理想的相处方式。
“你当初——”仙道盯着沙地上渐渐滚远的篮球,“是为什么放弃篮球的?”
他还是问了,潜意识里拼命压制的某个问题自顾自划开道缝,脱口而出。
“我没有啊。——我从来没想过要放弃篮球,我喜欢胜利的感觉。你不是这样的吗?”藤真平静地看着仙道,坦白无惧。
“你快乐吗?”
“每当抓住一个罪犯或者帮助了一个受害者,我都会很快乐。你呢?”
“我从来没有不快乐的时候,所以,应该是快乐的吧。”仙道喃喃自语。
这样的仙道和藤真印象中那个总是笑嘻嘻说“再一球”的大男孩不一样,他想起下班时仙道看那张婚书的奇异表情,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作家对人生价值的思考?
“我又不是女人,为什么这样看我?”仙道发现藤真在观察他,咧开嘴嘲笑他。
“我不是这样看女人的。”藤真也笑着抬头为自己辩护,遇上了仙道玩味的目光,毫不掩饰琢磨的表情——他略停了停,缓缓道,“我小时候有一次路过西餐厅,看到一个小姑娘和她母亲在用餐。烛光很温暖,小女孩穿着公主裙绑蝴蝶结,就像一幅画一样——我立刻就爱上她了。我当时想,如果能进这家西餐厅,我会多快乐。”
“那后来呢?”
“嗯?”
“一定有后来吧。”
“后来我和朋友去,发现那家菜馆的味道很糟糕,空气中漂浮着莫名的怪味,而且,服务生把汤洒在我的裤子上。”藤真深蓝色的漂亮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长长的上睫毛覆着笑意。
“多么失败。”仙道摊摊手,配合地哈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啪”地一声翻进草丛中。
“好了,可以了。”藤真站起来转身拉他,“你不要起来吗?”
“多可惜,”仙道无视藤真的援手,躺在枯草地里看天,“一顿饭毁了你的初恋。”
“并没有,”藤真露出难得一见的谦和笑容,“现在想起那家西餐厅,我只会联想到那个我一眼就爱上的女孩子。”
“你说,你在用餐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一个少女经过窗前,也被你迷上?或者正巧就是你当初爱上的那个女孩?”
“富于联想是作家的职业习惯吗?”藤真望着渐渐西沉的夕阳,颓丧的阳光回光返照般炽热,拉长的冬青树枝的阴影遮没仙道深深的眼睛和微笑的嘴,“——也许吧,或者哪一天,我可以请她吃饭。不过永远不会像我五岁的时候那样爱她,虽然当时,我真心爱着她。”
“你有没有爱过什么人啊?”仙道倚在解剖室的钢制大门上看花形忙碌。
“……”花形有点诧异地抬起头,惊奇的眼神里闪烁着温暖明媚的阳光,仙道猜他和自己一样期待着听到什么,但他却低下头继续工作。
那是神奈川入冬后一个平凡的午后,在警视厅新闻发布会的空档,仙道一不小心想起了这个像幼蝉一样深藏在地下的男人。地下室常年阴冷潮湿,天花板上悬空的管道偶尔过一口气,如深深的叹息或隐约的啜泣。
“你知道嘉手纳吗?美军基地?”
“那个啊——”手术刀划开尸体胸腔,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后来震惊全日本的连环□□杀人案的第二个受害者,“就像尸体上的伤痕,永远都没有机会愈合。”
仙道有点惊讶地张了张嘴,扑面而来的是营养丰富的有机物分解时释放的气体,令人作呕。
“刚开始都不习惯。”花形取下死者胸前的肋骨,欲将葫芦状的胃部整体剥离,“我在医学院的时候,有个老师告诉我,尸体是死者最后的遗言——”混合着胃酸成糜状的食物缓缓流入一只500cc烧杯,头顶的管道又在“轰鸣”,“你听——她在哭——”
“呕——”仙道身后突然飘过一阵酸涩的刺激性气味,接着是抚上他肩头的手,合着野泽沙哑的声音,“藤真到处找你……”
灯火辉煌的会议大厅和解剖室的惨淡对比鲜明,仙道正在人群里寻找藤真特有的粟色短发,却听到主席台上响亮的声音:
“很抱歉,无可奉告。”
“请问警方找到嫌疑人了吗?”
“很抱歉,无可奉告。”
“请问警方是否认为这是罪犯的公然挑衅?”
“很抱歉,无可奉告。”
“据说警方曾经求助灵媒,请问有这事吗?”
“很抱歉,无可奉告。”
……
仙道平静地站在一角:这里,大概是听不到那个女孩的哭泣吧?可是,如此卑微的声音,有人想听吗?
“我要去一趟嘉手纳。” 晚饭仙道依常例到鱼住那解决,他端着酒杯看荣一做菜——男孩三天前刚刚获准学习切刺身的各种技法,手里一条鲜活的八爪鱼挣扎着盘住他的手,黏液湿滑。
“荣一,你怎么搞的?”鱼住完全没在听,一边恨铁不成钢地训斥着师弟,一边手忙脚乱帮他包扎,半晌回过头来看仙道,“你刚才说什么?”
“为什么学做刺身的都是男人?”
“女人不能忍受这样艰苦的修行。”
“是这样啊。”周围的男客发出此起彼伏的感叹。
“女人,就是瓷器。瓷器!”
“男人是和苦难连在一起的啊。”
本来孤独地喝着酒的中年上班族找到了共同语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抱怨经济不景气和妻子的不近人情。
“喂,荣一,修行苦不苦啊?”有客人大声招呼他。
“我喜欢做菜,喜欢就不苦了。”荣一拿没受伤的左手摸摸后脑勺,笑得很诚恳。
“哦~~小子,很有理想嘛。”
“你小子,上次不是说因为没考上大学才来学艺的吗?”
“没考上可以重考啊。”
“听说他考了两次——荣一,是不是?”
“两次都没考上,一定是被什么事分了心。”
“什么事?我看是什么人吧——”
“哈哈……”
在客人们的轮番轰炸下,男孩的脸不出意外地一点点泛起红晕,口齿木讷地小声分辩:“不,不,不……”
“进去吧。”鱼住一脸凶狠地赶他,“不要在这里碍事了。”
“队长的脾气一点都没变啊。”看着荣一的背影,仙道悄声感叹。
“队长?我可是厨师鱼住。” 鱼住停下手中的刀,“仙道,你还记得我退役前的最后一场比赛吗?”
仙道止住笑,轻轻颔首。
“我常常梦到自己因为犯规四次,坐在场下——教练说:要忍耐,忍耐。我忍耐着醒过来,全身湿透。”
鱼住的眼睛悄然越过了仙道,越过了客人的呼喝和赛场的喧闹,越过了无休止的练习和责备,越过了无数不甘心的夜晚和更加不甘心的黎明。
他终于成长为拥有回忆的男人,却再也回不到那些值得回忆的岁月。
离开小店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城市的上空漂浮着迷梦一般的月光,都市的空气在月色浸染下逐渐冷却,北风卷着碎纸贴地而行,没有阳光的世界彻骨的寒冷。昼夜无休的便利店里有个打瞌睡的男孩,墙角的电视正在重播新闻,镜头里衣冠楚楚的藤真微笑着与他对峙,警视厅的真相到底是光彩照人的年轻警视还是地下室里被野泽叱为变态的冷酷法医?
一体两面。仙道快睡着时抱着枕头想。
这是到目前为止的所有,以后的更新会按章节数贴上来,但是不会这么多了,估计更新周期也会很长。主要原因有二,一,我懒,二,我真的是很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迄今为止全部
下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